大明景王，胜天半子 第447节
冷风从殿内涌出来，裹着檀香和寒气，灌进吕芳的领口。
他在门槛外停了片刻，像是等着那阵风把肩头的雪吹落，然后才迈步跨了进去。
殿内依旧冷得像冰窖。
门窗大敞，寒风穿堂而过，吹动殿顶垂下的万民幡，发出细碎的声响。
嘉靖坐在道台上，依旧是那身单薄的月白道袍，长发散落，双目微阖，像是已经入定了很久。
吕芳走到道台前，恭恭敬敬地跪倒，把那叠奏疏放在面前的地面上，然后双手捧起最上面的两份，举过头顶：“主子，内阁送来了一些奏疏。其中有户部的账目，和裕王的献策。”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这间空旷的殿内，任何多余的声音都会被风吹走。
嘉靖没有睁眼。
“亏空多少？”
声音淡淡的，像是在问一件与他无关的事。
吕芳的声音低了些：“七百五十一万两。”
殿内安静了一瞬。
只有风穿过殿宇的声音，和那面万民幡被吹动的沙沙声。
嘉靖睁开了眼睛，吕芳连忙递上奏疏。
嘉靖伸手接过那份户部的奏疏，翻开，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沿着那些账目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他的眉头渐渐皱紧，手指停在那行写有“七百五十一万两”的数目上，没有再动。
他放下户部的奏疏，没有说什么，又伸手拿起第二份����裕王的奏疏。
他的目光在封皮上的署名处停了一瞬，那是他熟悉却又有些陌生的字迹。
他翻开奏疏，一页一页地看了下去。
起初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可越往后看，他眉眼间的弧度便开始微微改变。
那种神情，像是一个不抱希望的人发现了新的希望。
他放下奏疏，目光落在署名处。
那个平日里总是沉默寡言、有些懦弱、缺乏主见，不会主动出头的儿子，竟然呈上了这样一份言之有物、句句落在实处的策论。
他不确认这是那个老三自己的主意，还是清流替他写的稿子。
但那份奏疏确实存在着，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改稻为棉确实是可行之策。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儿子长大了，都有自己的主意了。”
他把那份奏疏轻轻放在膝头，目光却看向了窗外。
窗外的雪还在落，把那片庭院盖成一片完整的白。
风穿过殿宇，吹动他手中的纸页，又缓缓归于平静。
吕芳跪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块不会说话的石头。
“吕芳，你说朕是不是老了？”
第453章 巽卦
“陛下乃是半仙之体，已经入得仙门，怎么可能老！陛下会得长生大道！”
吕芳连忙磕头说道，皇帝可是一心修道，追求长生，怎么可能老？
“你跟了朕多少年？”
嘉靖看着跪地的吕芳问道。
“自安陆兴王府，老奴伺候陛下四十年了！”
吕芳老老实实得回答道。
“朕记得你是朕十岁进的兴王府！那时候你也才二十出头，一晃竟然也四十年了！你已经满头白发，朕也鬓角微白！”
嘉靖看着自己肩头垂落的一缕白发，不由得感叹起来。
吕芳脑袋磕在地上不敢动弹，他知道是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引得皇帝感叹起来，但他什么都不敢说，他不知道皇帝会怎么做。
“孩子大了，翅膀硬了，就想着做一番事业给他们的老父亲看，也罢，也罢！随他们去吧，朕还能定些年，这大明的天塌不下来！”
嘉靖抬头看着那些飘动的万民幡，喃喃自语道。
吕芳听着这些话，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嘉靖这番话意思很明显，两位亲王的夺嫡之争要摆到台面上了，这可是会牵动整个朝堂的大事。
“都批了，下去吧！”
嘉靖一挥衣袖，对着着吕芳说道。
吕芳连忙爬起来，抱起那摞奏疏就出去了。
回到司礼监，吕芳已经吓得浑身是汗，此刻大口喘息着。
“把这些都发下去！”
吕芳见黄锦、陈洪和一众“儿子”围上来关心，他不想多说，直接让众人去办事。
几天之后，大雪停了，但严寒才刚刚到来。
整个京城街道格外冷清，大家都猫在家里过冬。
景王府。
朱载圳正在书房里看着账目。
“赚了这么多钱？”
朱载圳看着账目上的数字，那叫一个意外，仅仅是“六神花露水”一项，从江南就赚了一百多万两，大明一年的税收才多少？
“是的，这还是咱们没有敞开供应，不然还能赚更多！”
张居正回答道，他也是很意外，他没想到江南竟然会这么有钱，一百多万两银子啊，朝廷今年的亏空也就七百多万两，真要是敞开卖，朝廷的亏空都能补上。
“不能敞开卖！物以稀为贵！要是敞开了卖，江南那些富家老爷也顶不住！咱们要温水煮蛤蟆！”
朱载圳连连摇头，一年抽个百万两已经是极限了，竭泽而渔可不是长久之计。
“这个……咱们交税了么？”
朱载圳又看着张居正问道。
“王爷，王府的生意，谁敢收税？”
张居正沉默片刻回答道，景王可是亲王，还有严党在后面支持，哪个不长眼的敢来收税？
“这可不行！做生意就要讲规矩，交税那是必须的！”
朱载圳一听不乐意了，不交税可不行，容易被皇帝记恨上。
“张先生，您想想，咱大明疆域之广，人口之多远超赵宋，为何税收却远远低于赵宋？就是税收啊，咱们大明这税收制度很有问题！特别是商税！对了，张先生改革的计划写得咋样了？”
朱载圳看着张居正道。
张居正一阵尴尬，这事儿急得他夜不能寐，他一直在想着改革的事情，而改革的第一步就是税收，只有解决了钱的问题，改革才有可能成功。
他也一直在想着如何改革税制，可每次提笔都觉得想法不太完美，税收看似简单，却牵扯着各行各业，从平民百姓到满朝文武，都涉及其中，其困难可想而知。
“王爷，按照大明律，六神花露水税率应是十税一！”
张居正回答道。
“十税一？这税率倒是还行，虽然低，但也可以了，这些贵重物品本就不是寻常消费。”
朱载圳听到税率还算满意。
“这样吧，抽十一万两送去宫里，就说是儿子孝敬父亲的！”
朱载圳提笔就开始写信，老道长最喜欢的就是钱，那自己就给他送些钱，直接进老道长的小金库，都不过户部。
一份儿子孝顺父亲的信很快就写好了，词藻之肉麻，朱载圳自己都一阵恶寒，不想再看第二遍，封好火漆就交给了张居正。
“王爷，最近京城传得沸沸扬扬的改稻为棉之事您知道吗？”
张居正低声问道，这几天他都会来面见王爷，可王爷一直没有提起这事儿。
“老三搞出来的那个？知道！”
朱载圳喝了口茶不在意地说道。
“王爷，裕王这是出手了，您得早做应对！”
张居正见王爷毫不在意，有些急切地说道。
“应对啥？老三想搞就让他搞吧，不过就是个棉布！”
朱载圳依旧是不在意。
“王爷，这可不是棉布那么简单，改稻为棉，涉及着整个江南，田地、棉业、织造等！甚至还能染指江南商业！王爷，不可不防啊！”
张居正急切地开口道，裕王看似是要改稻为棉缓解朝廷财政压力，可真正的目的是借助政策扩张自身实力，为夺嫡做准备。
“无所谓，让他去吧，咱们有咱们的事要办。”
朱载圳依旧是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