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景王，胜天半子 第464节
徐阶更为周全，徐徐细说：
“臣祖籍松江，本就是东南士林根基所在。苏、松、杭、嘉、湖五府，遍地皆是臣历年栽培的门生故吏。这些人久居东南，熟知当地田亩民情、乡绅脉络、水利农事，深知地方豪强盘根错节的弊病。
臣即刻修书数封，传谕东南门生官吏，务必倾心辅佐殿下，谨遵新政条令，约束乡绅、安抚小民、清查田亩、稳护棉田。
有这批本地人接应，殿下初到江南，无需从零摸索，便可站稳脚跟，政令直达州县，避开地方官吏蒙蔽欺瞒。”
这番安排，堪称滴水不漏。
高拱抚掌赞叹：“徐阁老此举，等于为殿下在东南布下一张清流通天网！严党在东南虽有势力，但真想阻挠也做不到！”
朱载��心中大喜，只觉前路豁然开朗。
他方才还在担心，自己初掌东南，人生地不熟，地方官吏阳奉阴违、豪强暗中抵制，新政难以落地。
如今有徐阶东南门生坐镇州县，再加上自己手握皇权圣谕，改稻为棉大势已成！
朱载��站起身，目光坚定，意气风发：
“有二位师傅相助，本王此行，必成大功！”
徐阶看着年轻的裕王，语重心长叮嘱：
“殿下南下之后，只需守住三条����不激民变、不纵豪强、不贪近利。稳稳做满一年政绩，民心、财赋、官声尽数在手。
届时景王今日朝堂这点虚名浮华，不值一提。”
高拱更是目光锐利，沉声补道：
“殿下尽管放手施为！谁敢阻挠新政，谁就败坏民生，便是与大明作对、与圣谕作对！臣在朝中坐镇，为殿下兜底，但凡东南有官员怠政、豪强作乱，臣即刻朝堂弹劾，为殿下扫清一切障碍！”
第475章 臣心（上）
严府。
前堂管家快步入内，神色急促，躬身低声禀报：“小阁老，刚得到的消息，陛下下旨，命裕王前往东南，全权督办改稻为棉新政！”
话音落下的一刻，严世蕃手中把玩的玉扇“啪”地一声骤然合拢。
他方才在朝堂之上春风得意、志得意满，百官捐银三百余万，严党声势滔天，景王风头无两，清流哑口无言，本以为今日是景王和严党完胜的局。
可这一道圣旨，如同当头冷水，瞬间浇灭了他所有喜色。
严世蕃面色瞬间铁青，眉宇间戾气翻涌，方才的大胜瞬间蒙上一层巨大瑕疵。
他万万没想到，皇帝在盛宠景王、纵容景王压制满朝文武之后，反手竟给了裕王东南实行新政的实权重任！
不敢耽搁片刻，严世蕃整肃衣袍，快步穿过层层庭院，直奔后院严嵩静养的书房。
书房窗门半敞，严嵩斜躺在楠木摇椅之上，身上盖着一层薄绒披风，双目轻阖，气息平缓，姿态慵懒松弛，看上去像是已然沉沉睡去，对朝堂翻天覆地的变局毫不知情、毫不在意。
严世蕃入内之后，不敢高声，上前轻唤：“父亲。”
严嵩眼皮未抬，一动不动。
“父亲，出大事了！陛下赐下圣旨，令裕王南下，总督东南改稻为棉！裕王手握东南新政权力，大势要起来了！”
严世蕃压不住心头焦躁，低声急报。
直到此刻，严嵩才缓缓睁开浑浊老眼，目光平淡无波，不起半点波澜，仿佛听到的不是储位变局、朝堂异动，只是寻常琐碎小事。
严世蕃见状，连忙将自己的谋划全盘道出，语气带着十足的把握：
“父亲不必忧虑。
我严家深耕东南数十年，根基牢不可破。
浙江总督胡宗宪、布政使郑必昌、按察使何茂才，皆是我严家门生嫡系，东南州县半数官吏皆听我号令。
裕王初临东南，无根无基、无兵无势、无吏治根基。
只要我传信东南诸官，层层拖延、处处推诿、暗造事端、煽动乡绅豪强抵制新政，
裕王想要顺利推行改稻为棉，绝无可能！
不出半年，他必定政绩崩坏、民怨四起、灰头土脸回京！”
严世蕃一番言语条理清晰，手段狠辣，势要让裕王的新政陷入死局。
在严世蕃看来，这一手釜底抽薪，足以彻底废掉裕王这次起势的良机。
严世蕃一番周密谋划说完，可严嵩依旧神色淡然，没有赞许，也没有呵斥。
良久，苍老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轻轻唤了一声：
“东楼。”
简简单单两个字，是严世蕃的字号。
严世蕃浑身猛地一震，瞳孔骤缩，心底骤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惊惧。
自他成年入仕、掌严家权柄、主朝堂事务以来，父亲已经很久没有唤过他这个字了。
每逢父亲唤他“东楼”，从来都不是好事，必是他大局看错、大势走偏、聪明反被聪明误之时。
严世蕃心头一紧，连忙躬身垂首，语气带着一丝忐忑：
“父亲，儿子……此番安排，莫非有何处不妥？”
严嵩缓缓挺直苍老身躯，浑浊的目光静静望着自己聪慧却锐利过头，却终究看不透帝王心术的儿子，缓缓开口问道：
“东楼，你且告诉老夫，今日整整一场大朝会，你看到的是什么？”
严世蕃定了定神，笃定答道：
“今日自然是我严家与景王大获全胜！
百官被迫捐银，清流束手无策、敢怒不敢言，满朝文武颜面尽失、人人破财畏威。
陛下龙颜大悦，景王圣眷鼎盛，我严党牢牢把持朝堂大势，清流彻底被压得抬不起头！
这一局，我们赢的彻彻底底！”
听完这番话，严嵩缓缓摇头，眼底掠过一丝苍老深沉的叹息，语气幽幽，点破惊天大局：
“你只看得了输赢热闹，看不透帝王权衡，更看不透景王苦心布局。
今日朝堂，不是景王得利，是景王自污！”
严世蕃猛地抬头，满脸错愕。
严嵩继续缓缓道来，字字诛心，道尽嘉靖朝最凉薄的帝王心术：
“这两年，老四景王太过耀眼。
西南赈灾，处置边军军务，事事合乎圣心。
朝野上下、民间士林，多少人私下称颂����景王有明君之风！
你以为这是好事？
在当今陛下眼中，皇子声望过盛、朝野归心、万民称颂，便是最大的忌讳！
陛下修道多年，却独掌天下，最忌大权旁落，最忌储君压主，最忌臣子、皇子声望盖过君父！
景王年少聪慧、锋芒太露、声名太盛，早已悄然触碰到帝王猜忌的底线。”
一语惊醒梦中人！
严世蕃绝顶聪明，一点就透，脑海中轰然炸响，瞬间通透了今日所有反常棋局。
他刹那间浑身冰凉，瞬间想通了一切前因后果：
怪不得！
怪不得景王今日执意逼百官捐银、不惜得罪满朝文武，落下苛索臣僚，媚上欺下的名声！
不是贪功，不是好胜，是自污名节！
景王是故意弄脏自己的朝堂声望、故意让百官怨恨自己、故意褪去“仁明贤王”的完美光环！
只为����消解父皇的猜忌！
锋芒藏锐，自毁清名，以一身骂名，换平安圣眷！
想通这一层，严世蕃后背瞬间浸出一层冷汗，方才的得意、嚣张、算计，尽数变得浅薄可笑。
景王心机，竟深沉恐怖至此！
“景王自污，是为避忌圣猜。陛下何等人物，一眼便看穿他的心思。于是顺水推舟，落了这步平衡棋����景王得宠、裕王得势。
一虚一实，一誉一功，两王互相制衡，谁也无法一家独大，这便是陛下要的江山安稳。”
严嵩望着豁然失神的严世蕃，语气平淡却字字穿心，缓缓道破帝王最深的制衡之道，他微微抬眼，目光沉沉盯住严世蕃：
“你方才想调动东南全系人手，层层阻挠、处处拆台，强行废掉裕王的新政？
你可以做。以我严家在东南的根基，胡宗宪、郑必昌、何茂才层层把控，的确能让裕王寸步难行，改稻为棉彻底烂在地里。
可东楼，你想过后果没有？
你阻的不是裕王，是陛下的圣意！
陛下亲口下旨，亲手放权，让裕王历练成才，积攒储君资本。你仗着手下势力，暗中架空圣旨、干预国策、左右朝局。
陛下会如何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