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景王,胜天半子 第467节
徽州、浙东一脉海商,依附旧日海贸脉络,手握远洋通路,胆大妄为,唯利是图。
他们不带官威、不借族势,只带真金白银,风声一出,巨商携重金下乡,不计地价,只求成片圩田、临水沃土,疯狂扫货。
商贾看得透彻:官府管税,世家管地,他们管销路。
朝廷越大举推广棉田,货源越是充足,私海贸易便越稳、获利越厚。新政是朝廷的国策,却是海商的聚宝盆。
最后下场的,是遍布州县乡野的地方豪强。
这些人无官身、无科名,却世代盘踞一方,豢养家丁乡勇,借着连年倭乱把持乡里治安,在基层势大难治。他们手段最粗、心思最贪、吃得最急。
听闻改稻为棉有利,即刻动用乡勇威势,威逼利诱、压价强买,尽数吞并乡中小民田地。
他们不谋百年基业,只求短期暴利。
抢占田亩之后,虚报垦荒数量,套取朝廷种子、农具、垦荒补贴;棉熟之后,垄断收成、高价售卖,上下通吃,吃尽新政两头红利。
不过旬日光景。
整个浙江,再无一块空余良田落入小民之手。
本该利民、富民、充盈国库、安稳东南的新政,尚未启幕,便官、绅、族、商、豪等各方势力提前锁死、层层瓜分。
乡野农户茫然四顾,世代赖以活命的祖田一夕易主。
他们听不懂朝堂国策,看不懂储位博弈,只知道自己手里的田地,忽然就没了。
总督衙门之中,胡宗宪很快收到各处递上来的密报,得知各府兼并田地之风愈演愈烈。
胡宗宪面色一沉,心中已然明白,还是有人禁不住诱惑,动手了。
第479章 郑、何的贪心
而杭州布政使府衙,烛火通明。
郑必昌、何茂才看着各地递上来的田亩清册,面面相对,皆是含笑。
嘉湖各宗族祠堂之内,各族族长敲定田亩划分、织坊筹建,也是胸有成竹。
沿海港口商铺之中,海商清点银两、敲定私运航路,静待各地棉产新政推行。
所有人心中,皆是同一个冰冷念头。
裕王手握圣旨,要推行新政,看似权倾东南,看似唾手可得盖世政绩。
可东南之地,东南之民,东南的产业,东南的各方势力,早已被划分干净,留给裕王的只是一个空壳子。
你要太平,便给你太平。
你要政绩,便给你政绩。
唯独滚滚银钱,世代基业,半点不落朝廷,半点不落小民,这些东西只属于东南官绅、豪商、宗族……
京师之中,朱载��尚在意气风发,遴选随行官员、整备南下仪仗,满心以为此行可定东南、立新功、稳储位。
他全然不知,自己壮志满怀奔赴的江南沃土,一张由地方官吏暗中推动织就的利益罗网,已然铺开。
杭州。
浙江总督行辕偏厅。
烛火摇曳,案上摆着新送到的邸抄,改稻为棉的旨意已经传到浙江。
胡宗宪一身绯色官袍,神色平和,面上带着几分客套,对着座上二人缓缓开口。
“郑藩台、何臬台,朝廷新政将至,你二位是本省布政、按察,一管钱粮田土,一管刑狱治安,浙江这摊子,还要多多劳烦二位。”
郑必昌微微欠身,嘴角挂着圆滑的笑意,眼底却半点恭敬无存。
何茂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大大咧咧坐着。
二人心里透亮,胡宗宪这话看着客气,实则是敲打,这是在警告他们不要搞小动作。
可到了手的利益,怎肯轻易放手。
胡宗宪收了客套,身子微微前倾,声音沉了几分。
“二位当知,东南倭寇未平,战船、兵卒、粮草,全靠浙江支撑。眼下浙地民心刚稳,万万不可再起波澜。改稻为棉,本是朝廷国策,可若是提前大肆圈占田地,豪强兼并,小民无地可耕,必生民变。”
“一旦内乱四起,倭寇便会趁隙登岸。抗倭是我总督本分,可浙江一旦大乱,你二人身为地方大员,首当其冲,罪责难逃。还望收敛手脚,切莫操之过急,坏了东南大局。”
胡宗宪见两人没什么反应,直接把话说开了,但这番话显然不可能打消郑必昌和何茂才的贪婪。
“部堂所言,下官自然记在心里。只是布政司管全省田亩税赋,新政未落地,乡绅商贾听闻消息自行置地,下官也只能依规办事。民间买卖田地,钱货两清,并没有强取豪夺,我这个布政使如何强行禁绝?”
郑必昌轻轻放下茶碗,笑容不变,言语却滴水不漏,推脱之意很明显,这些事情他管不了,所有的一切都合法合规,谁也挑不出毛病。
“部堂,咱们各司其职。抵御倭寇是总督大人的军务。我掌刑名,郑藩台管钱粮田土。地方民生、税赋刑案,乃是我等分内之事。田土流转,只要契书齐全,合乎律条,我等何必横加阻拦?”
一旁的何茂才更是直接,粗声接话。
他看似粗莽,实则打定主意,抗倭是胡宗宪的担子,只要地方文书挑不出错,兼并土地、囤积棉田的好处,他们绝不能拱手让人。
至于百姓生计、会不会激起动乱,二人心中早已掂量清楚,眼前巨利在前,其余都可往后放。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浙江乱了,税从何来?无税,军饷从何而出?倭寇一旦长驱直入,你我所有人的乌纱,乃至身家性命,浙江几百万百姓,都保不住!”
胡宗宪盯着二人,一字一句,再次劝道。
郑必昌垂着眼皮,佯作恭听,实则充耳不闻。
何茂才干脆别开目光,不愿再多争辩。
二人心中算盘打得响亮,严世蕃虽传下命令,嘱咐不可妄动,不可干预新政,可这块肥肉送到门前,岂能白白放过。
他们两人能坐到如今的位置,靠的就是银钱开路,每年往京城送的银子不知道多少,想要的无非就是官职再升一升,如今看着银子,那就是看着飞黄腾达的机会,他们怎么可能放过?
双方话说至此,再也谈不下去。
郑必昌起身,拱了拱手,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文模样:“部堂教诲,下官记下了。衙中尚有公务,先行告退。”
何茂才跟着起身,懒得再多客套,二人也不等胡宗宪回话,转身径直拂袖而出。
厅堂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噼啪轻响。
胡宗宪端坐椅上,目送二人离去,脸上的从容一点点褪去,脸色铁青,双手紧紧攥住扶手,轻轻颤抖。
他数年苦心安抚浙地士民,好不容易稳住局面,支撑着沿海抗倭。
可郑必昌、何茂才这般一意孤行,大肆纵容豪强抢占农田。
浙江这一方水土,眼看又要掀起大乱。
一旦生起民变,前线抗倭之事便岌岌可危。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心底满是忧虑。
踏出总督行辕大门,钱塘的晚风带着寒气扑在脸上。
方才在胡宗宪面前那副谨守本分的神色,顷刻便从郑必昌脸上消得干干净净。
二人沿着廊下僻静处慢行,避开往来衙役耳目,待离正厅远了,何茂才才按捺不住,粗着嗓子低声抱怨。
“这个胡宗宪,张口闭口便是抗倭大局,句句拿大帽子压人!改稻为棉是朝廷送来的机会,白白放掉,我们这些年在浙江熬着,岂不是一场空?”
郑必昌脚步未停,眼角左右扫过,确认四下无人,才淡淡开口,声音压得极低:“莫高声。胡宗宪手握东南兵权,咱们不能明着和他硬碰。还有小阁老那封密信,明明白白叮嘱,不可妄动,此事我们心里都清楚。”
何茂才眉头紧锁,一脸不耐:“清楚又如何?升官要打点,上下衙门各处关节,哪一处离得开银子。眼下这块肥肉摆在眼前,一旦新政落地,棉田之利滚滚而来,错过这次,再等不知要多少年。难不成就眼睁睁看着好处全被富商和乡绅吞了,我们分不到分毫?”
第480章 高翰文
“我何曾说要放手。”
郑必昌侧过头,眼底闪过一丝阴鸷,“只是不能像从前那般明火执仗。胡宗宪盯着我们,将来裕王南下,耳目众多,一旦留下把柄,便是滔天大祸。”
何茂才愣了愣:“那要怎么办?田地总要圈,银子总要收,难不成只看不动?”
郑必昌缓缓捻着胡须,嘴角浮起一抹阴笑:“咱们不亲自下场。传令下去,叫底下各县的乡绅、地方宗族、商贾出面去收田。契书买卖,皆是民间交易,布政司、按察司只按律核验文书。”
“豪强兼并田地,是乡绅商贾自行所为。就算日后闹出民怨,追查起来,首恶也是地方士绅和商贾,查不到你我头上。我们只在暗中把关,悄悄分润银子。”
何茂才闻言一拍大腿,豁然开朗:“妙!还是你想得周全!咱们不露面,钱照样落袋!”
“切记收敛锋芒,万不可留下一字半句的凭证。”
郑必昌沉声叮嘱,“银子拿到手,一半用来打点朝中上下,铺好日后升迁的路子。只要做得干净,就算胡宗宪疑心,也抓不到任何实证。”
夜色沉沉,二人低声商定计策,转身各自登轿,分头返回衙署。
京师,翰林院。
天刚破晓,晨光洒落在层层琉璃瓦上,清雅肃穆,文风浩然。
此处乃是大明储才重地,天下进士翘楚尽聚于此,入则侍从圣驾,出则牧守一方,更是六部、内阁的天然后备。
今日翰林院格外庄重。
裕王朱载��车驾停于门前,内侍开道,仪仗肃然。
翰林学士李春芳率翰林院一众僚属,整肃衣冠,亲自出大门躬身迎驾。
“臣李春芳,率翰林诸官,恭迎裕王殿下。”
朱载��抬手,语气温和:“李学士免礼。今日本王前来,只为遴选数名翰林随员,南下江南,协办新政事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