嗣皇帝 第994节
更何况,最近乾熙帝心情不好。
至于为何不好,在场没人不知道,可所有人都默契地闭紧嘴巴、绝口不提。
这种忌讳之事,多说一句都是祸端,万一隔墙有耳传到皇上耳朵里,那真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人群里,光禄寺少卿姜凯阳困得眼皮直打架,费劲撑开惺忪的睡眼,又把怀里暖乎乎的小手炉往胸口紧了紧,这才舒服了不少。
他心里暗自叫苦,悔得肠子都青了。
昨晚一时贪念,熬夜翻书看到大半夜,以至于今儿早朝昏昏沉沉。
往后再也不熬夜看书了!
要是因为精神不济被御史抓到把柄参一本,那可真是没地儿哭!
要说这朝廷的六部九卿,光禄寺就是清水衙门里的边角料,没权没势、清闲到家。
而他这个少卿,更是闲中之闲,日常基本没什么要紧差事,京中朝堂的风起云涌、权力博弈,他向来沾不上边,消息也最是闭塞。
“姜兄!几日未见,你这气色倒是越发红润了!”
一道温和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姜凯阳转头一看,发现说话的是户部郎中程嗣龙,也是他的同乡老友。
论品级,程嗣龙比他还稍低半级,可架不住人家待的是户部!
户部掌天下钱粮,妥妥的肥差宝地,常年冰敬、炭敬不断,油水丰厚,日子过得比他这个清水衙门的少卿滋润百倍,根本不是一个档次。
姜凯阳抬手拱手回礼,随口问道:
“程兄最近忙啥呢?”
程嗣龙低声道:
“还能忙啥?瞎忙活罢了!”
”咱们兄弟好久没聚了,今晚我做东,再喊上开舟兄,凑一桌好好喝两杯?”
听到“开舟兄”三个字,姜凯阳愣了一下。
这开舟兄便是吕开舟,之前是詹事府的右詹事,那地方比光禄寺还要清冷,就是个养老闲职。
程嗣龙向来看不上只知道埋头修书、前途渺茫的吕开舟,今儿怎么主动拉着他喝酒了?
姜凯阳心思一转,瞬间看透:
这程嗣龙请自己喝酒是假,想拉拢结交吕开舟才是真!
这是啥情况?
心里疑惑,表面上却笑道:
“行啊!听说城西新开了一家羊肉锅子,汤厚肉香,咱去尝尝!”
他不急着追问缘由,反正今晚一起吃饭,到时候就知道了。
二人并肩站着,低声闲聊打发时间。
“程兄,我怎么看着今儿值守的御前侍卫换了大半?有的是熟面孔,有的不但是生面孔,连穿着都不一样。”
都是同乡至交,姜凯阳也无需拐弯抹角,直接道出了心中疑惑。
谁知话音刚落,程嗣龙脸色一变,慌忙扫视四周,确认没人留意二人谈话,这才松了口气。
“我说姜兄!你可真是啥话都敢说!”
“听我一句劝,往后嘴巴一定要严实点!稍有不慎,脑袋怎么掉的都不知道!”
程嗣龙语气凝重,吓得姜凯阳心头一紧。
他虽说身处闲散衙门,但基本的敏感度还是有的。
能让程嗣龙这般提醒,足以证明自己刚才的问题,戳中了一些人的神经。
不等姜凯阳细想,程嗣龙凑近道:
“那些打扮不一样的,是太子的羽林卫!”
“记住了,这群人万万得罪不起,也别刻意攀附,保持距离、安分守己就是最好的自保。”
姜凯阳一听,心里吃了一惊!
太子的羽林卫,竟然已经获准入驻太和殿值守了?
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但他半句不敢多问。
毕竟隔墙有耳,多说多错,半点风险都冒不得。
生怕他再问出忌讳的问题,程嗣龙又连忙补了一句:
“如今这朝堂,能不开口就别开口,能装哑巴就装哑巴。”
“眼下双日临空,谁的怒火咱都扛不住,还是老老实实保命要紧!”
“双日临空”四字一出,姜凯阳面皮狠狠一抽,瞬间通透。
“多谢程兄提点!若非你提醒,我怕是稀里糊涂就犯了忌讳。”
话音落下,他一下想通了今晚饭局的真正用意。
如今东宫重建,太子权势日渐崛起,昔日无人问津的詹事府,早已今非昔比。
身为詹事府右詹事的吕开舟,就要从一个可有可无的闲官,摇身一变,成为太子身边的近臣心腹!
想通这一层,姜凯阳侧头看了一眼程嗣龙,又把到了嘴边的话尽数咽了回去。
有什么话,还是留到酒桌上慢慢说。
可他的心底,早已翻江倒海了。
前段时间轰动京师的太庙对峙一事,他虽说只知道一点儿皮毛,如今也明白了,陛下与太子的关系,恐怕不是太好。
双日临空,那很有可能是双倍的杀伤力!
就在姜凯阳思绪纷飞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一众大臣皆是一愣。
大朝会即将开始,太和殿前肃穆森严,谁敢在这种时候喧哗?
这不是胆大妄为、自寻死路吗!
姜凯阳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借着宫灯摇曳的微光,看清来人面孔的瞬间,整个人僵在原地,满脸的难以置信。
索额图?!这怎么可能!
他不是早就死了吗?
一个死人,怎么会堂而皇之、大摇大摆出现在太和殿前朝会之上?
离谱!诡异!荒唐!
姜凯阳作为光禄寺的少卿,经手无数宫廷宴会大典,所以对以往的大学士并不陌生。
也正因如此,此刻见到索额图,才让他觉得不可思议。
一旁的程嗣龙将他的震惊尽收眼底,低声道:
“是不是面熟?别慌,你认错人了。”
“记住,此人不是索额图,而是他的亲弟弟����纳阿诨。”
“陛下早已下旨,让纳阿诨担任南书房大学士。往后朝堂相见,切记尊称一声纳相、相爷,至于其他的想法,一概别有,免得引火烧身。”
纳阿诨……
好一个金蝉脱壳、改头换面的亲兄弟!
连一个死人,都能改头换面、换个身份蹦出来,然后重回朝堂,姜凯阳瞬间脊背发凉。
这朝堂的水深、凶险,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怕!
他赶紧郑重道谢:
“多谢程兄指教。”
另一边,索额图能清晰地察觉到四面八方投过来的诧异、探究的目光。
无数视线聚焦一身,他不但不怕,心底反倒有些得意。
阔别多日,我索额图,终究还是回来了!
对面的佟国维缓步上前,阴阳怪气道:
“索……纳阿诨大人,好久不见啊!”
“说来惭愧,老夫竟不知索相还有一位亲兄弟在世,所以说话有点别扭,你可千万别与老夫置气啊。”
明着是赔罪,实际上句句嘲讽,摆明了不认可他的身份。
面对佟国维的刁难,索额图从容自若地回怼:“佟相说笑了。”
“我哥生前性子宽厚,素来不与晚辈计较。我虽是他兄弟,却也承袭了我哥这份胸襟气量。”
“佟相放心,这点小事,我是不会与你一般见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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