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姓琅琊 第27节
“那姑娘也判得太早了些。《汉书》所言,皆为东南细小支流,绝非《禹贡》所谓浩浩入海者也。若如此三者为三江,那么还有京口入海之江,水势比那三个小支流大得多,《禹贡》为何舍大说小?”
谢星涵一呆。
王扬微微笑道:“并且你这里有个根本性错误,说《汉书》与《周礼》合,这可未必。班固乃东汉时人,《周礼》乃先秦之作,班固的说法可不一定准确。若一定要合于《周礼》,我倒认为郭璞之说更为合适。郭璞以三江为岷江、松江、浙江。扬州之内最大水流,未有过岷、浙二江者。即松江在当时,亦能与扬子、钱塘争雄,而后乃可以称禹迹。《国语》云:‘吴与越三江环之。’范蠡曰:‘我与吴争三江五湖之利。’此三江当为《周礼》之三江,而非姑娘所引《汉书》之三江。”
庾于陵完全跟不上两人节奏,只觉在看神仙打架。刘昭则不精于地理之学,也听得有点晕晕乎乎。
王扬说完之后,屏风后便陷入沉默之中。
刘昭正要打个圆场,只听屏风后幽幽道:“公子学识英博,小女子佩服。”
王扬终于松了口气。自己还是聊得太高兴了,所以口无遮拦,选了一个不好把握的议题。三江问题聚讼千年,到现在也没有定论,清代仅有影响力的立论便有几十家之多!
所以王扬占了上风并非是他的论点对,而是他综合了好几位学问大家的论断,辩论自然势如破竹。现在想想,颇有些欺负人的嫌疑。便道:“姑娘过誉了,我也是转借他人之说。”
“我没有过誉,倒是公子过谦了。”
说话声音渐近。
王扬好奇看去,只见一个姿容绝丽的白裙少女从屏风后飘然转出,纤腰束带,气质清贵,一双眸子如星辰般明亮,给人一种冰雪聪明的感觉。
星眸?
原来这就是星眸!
王扬往日读书,见到“星眸”一词,只能想到动漫中去,现在见了这个少女才知,原来真的有人,眼眸中如有星河浮动,眨眼之间,好似繁星闪烁,熠熠生辉。
按照常理,刘昭应该主动向王扬介绍谢星涵,可又不知道这位世侄女是否愿意泄露身份。
而谢星涵既没有如一般贵族家的小娘子一样,矜持地等待旁人引见;也没有羞羞答答地低头,然后声如细蚊地问好。反而大大方方地与王扬对视,毫无怯场之意。
反倒是王扬,不知为什么被看得有些心里发毛,正想说些什么时,谢星涵首先开口了:“公子通诗否?”
“略知一二。”王扬礼貌一笑。
“我最近得了首不错的诗,第一句我还记着,嗯......落拓江湖载酒行......”
王扬的笑容瞬间凝固在当场!
他不会傻到认为这也是一位穿越者,因为杜牧的原诗是“落魄江湖载酒行”,他当时觉得“落魄”二字不符合谢安的境遇,这才改成“落拓”。所以他只用了一秒钟便猜到了这个少女的身份!
想起关于谢家四娘子对付轻薄子弟的种种传言,再想起她之前隐现的敌意,以及少女的目光正有意无意地扫过他用来装象的“假名牌”,王扬觉得有必要迅速思考对策,因为更重要的是,他根本没有做好应对陈郡谢氏的准备!
他这次来郡学就是来演一场戏,这场戏可不能因为这个妹子就演砸了!
“怎么是七言?四言正统,五言流调,至于七言俗声,吾不敢闻。”王扬皱着眉,如同一个固执的老学究。
“王公子没听过这首诗吗?”谢星涵凝视王扬。
王扬贡献了影帝级的表情变化,疑惑道:“难不成是什么名家之作?是本朝诗人作的吗?我对作诗真是没什么研究,如果刚才的言论冒犯姑娘,我这里向姑娘赔个不是。”
谢星涵盯了王扬几秒钟,展颜一笑:“不知道就算了,我也就是随口一问。”
王扬略微松了口气
“咦?王公子,你头发上怎么有白灰啊?是面粉吗?”谢星涵眨着那双格外晶莹明亮的眼眸,向王扬头顶看去。
王扬心里咯噔一声,拍了拍谢星涵所看之处,语气自然地说:“可能是石灰吧。之前进城的时候沾的。现在没了吧?”
谢星涵眨眨眼:“哦,刚才我看错了,没有白灰。”
王扬知道被涮了,这妹子绝对是疑心他了,可他表情上仍然镇定自若。
当时车帘没掀,她肯定没看清我的相貌!
再说那牛车离自己有一段距离,自己是呼喊说话,又没说几句,她听声音再像也只能是怀疑而已,除非小胖出来指证,或者那几个家丁认出自己,否则做不了实。
只要挺住不认,一定能动摇她的怀疑!
刘昭看这两人觉得有些古怪,却又说不出到底古怪在哪,再说他满脑子都在想王扬之前提出的几个学术论断,哪还有心思揣摩当前状况?
相比于论诗来说,他更希望听王扬继续解说《尚书》。
他研究了一辈子《尚书》,却不知道原来《尚书》还有种解法。很多困扰他几十年的问题,被这少年公子一说,竟迎刃而解。这种酣畅淋漓的体验,一生能有几回?
“世侄女,快入座,听王公子继续说《尚书》!”
谢星涵微微一笑:“我就不听了。”
王扬起身:“天色已晚,我也该告辞了。”
刘昭一听王扬要走,根本顾不上问谢星涵为什么不听,急得也站了起来:“不能走不能走!还没说完......还没用饭,怎么能走呢?”说着向庾于陵道:“子介,快吩咐下去,我要设宴招待王公子!”
王扬自以为得计,心中高兴,客气道:“这就不必了吧。”
谢星涵在一旁道:“确实不必。”
王扬:......
第35章 琅琊贵子
幸好刘昭道:“怎么不必?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公子今日以《尚书》教我,我是一定要招待的!”然后看向谢星涵:“世侄女,你也留下用饭吧。”
谢星涵微笑:“既然伯伯要招待贵客,我就不打扰了。”然后看向王扬,似笑非笑:“公子大才,以后有机会一定向你请教作诗。”
王扬心里有些发毛,强笑拱手:“作诗我不懂,若是讨论经学的话我一定从命。”
与此同时,几千里之外的南齐帝京建康城,城郊的一座庄园内,侍卫林立。
一位英俊至极的华衣公子,正在学习骑马。
旁边站着四位技术高超的马术老师,正紧张地注视着公子的每一个细微动作,生怕他有个闪失。
公子额头上微微有汗,动作非常生疏,可神情却极为专注,拉着缰绳,看着胯下骏马“叛逆”地扭着脖子,兴致越发高涨。
一个老仆上前,躬身道:“公子,半个时辰了。”
华衣公子正玩得兴起,可听说时间到了,立即翻身下马,没有丝毫留恋。
由于动作太快,下马的时候左脚踏偏,身子一斜,差点摔倒。
四位马术老师和十几名侍卫见状急忙抢上前去搀扶。
华衣公子站定,笑着挥手道:“不碍事。”
马术老师和侍卫们这才安心地退回原位。
一个小奴呈上脸巾,公子边擦汗边向外走,感慨道:“半个时辰不够用啊。”
四名侍从快步跟上,一人端着水盆,两人为公子更换衣衫,一人举着托盘,上面有一小杯葡萄酒。
这位刚刚下马的公子便是琅琊王氏的贵公子,竟陵王府首席智囊,有“大齐第一才士”之誉的王融。
此人是东晋名相王导的嫡传六世孙,所在支脉是王氏家族中最贵盛的一系,年方二十三,便已做到中书侍郎的高位,朝士们皆以为“迁升之速,近代未之有也。”
所以朝中多视其为宰相三公的苗子,认为他三十岁内,便有望荣登宰辅之位!
在南齐帝国所有青年才俊之中,风头之盛,无人可与之相比。
王融擦完脸,换完衣,饮了杯酒,四个侍从退远,老仆禀报道:“有五人候见。吏部都令史张素、大司马府法曹参军李祝、国子博士刘蔓、义兴太守褚蓁、屯骑校尉牛穆。”
王融边擦手边说道:“把我拟好的名单给张素;选两个丰腴一些的美婢,去陪褚蓁;领刘蔓到书房等候;设宴请李祝,不要上鱼,其余不拘;把牛穆叫到山亭上,我先见他。”
他语速很快,虽然说的是五件不同的事,但却像说一件事一般,连贯不断,毫无停留。
那老仆也不简单,过耳不忘,听完领命便去。此时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匆匆赶来,躬身低声道:“荆州来人。”
王融叫住老仆:“让牛穆再等等,我先见荆州的人。”
......
密室内,一个左眼戴着眼罩的黑衣男子跪地禀报道:
“巴东王不愿与外人接触,平日里能接近他的只有那六十亲卫,就是连长史、司马想见他一面都难,其余文武官员就更没有面见的机会了。我们的人近不得前。王大人想请示公子,能不能从六十亲卫里找缝隙。”
“当然不行。”王融断然否决,“巴东王这个人,粗中有细,看着邪性癫狂,其实也有他自己的一定之规。告诉我堂兄,六十亲卫绝对不能碰,让他另想办法。”
男子迟疑了一下,又道:“王大人问,如果最后还是没找到机会,那能不能跳过这环,直接发动计划。”
王融看着男子没有说话,男子马上道:“小人劝谏过,可大人似乎颇有信心......”想起公子的脾气,他急忙住嘴,叩头道:“小人会劝王大人严格按照公子的嘱咐行事。”
王融缓缓道:“事,要么就不做;要做,就要做得稳妥。可以慢慢等机会,就算再等上一年半载也无所谓,第一是求稳,第二才是成功。如果出了问题,那你们两个就都不用回来了。”
“是。”感觉脊背发寒的男子再拜磕头。
王融语气转为温和:“我知道,你们很想回京。这段时间也辛苦了。回去告诉我堂兄,我已经安排好了,他回来不是做散骑侍郎,便是做九卿官。至于你,就到竟陵王府任白直队主,如何?”
男子感激道:“多谢公子抬爱!但小人只愿跟着公子,不愿做什么队主。”
“在亲王府当差,不比跟着我好多了?”王融语气玩味。
“小人能有今天,都是公子所赐!能去亲王府当差,也是因为公子。将来说不定能去皇城内当差,想来还是因为公子。所以小人只想跟着公子,不想其他。”
王融笑道:“你倒机灵。那你就好好办事,将来说不定真能去皇城当差。”
“谢公子成全!小人这就快马回去报信。”
“今天歇一天,明日再走。”
“公子......”
“回去看看你娘,她想你了。”
男子眼眶一湿,重重地向王融磕了个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