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宋不整活 第322节

　　“王谢两家把持朝政，江东门阀盘根错节……就算是刘裕，也得跟那些高门大户虚与委蛇，你们想想，若真是刘宋打过来了，我们在刘宋，是什么地位？”

　　众人纷纷一凛。

　　什么天象，什么紫微，他们看不懂，所以不在乎。

　　但是这种关乎家族门第的事情，他们却是一听就懂！

　　如果将来刘宋真的北伐成功，会让他们这些河北门阀世家成为高门？

　　做梦！！！

　　王谢两家连江东本地的次等士族都压得死死的，怎么可能容得下河北这些胡化了上百年的旧姓？

　　在他们眼里，河北汉人早就不是纯粹的汉人了！

　　他们穿胡服、说胡语、事胡主，跟胡人有什么区别？

　　反观北魏。

　　虽然有一大帮子拓跋鲜卑的贵族要伺候，但那些人毕竟是塞北来的，擅长的是骑马打仗，掌管的是军事，与他们这些河北汉人在文官系统里虽有冲突，却不致命。

　　而且他们毕竟都在塞外，平日眼不见心不烦，就算有矛盾也可以相互忍让。

　　可若王、谢那等体量的世家进来了，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清河崔氏在北魏，能够与其余九家拓跋宗室并列，成为次一等的高门……可若到了刘宋，能成为和王谢一般的世家吗？

　　清河崔氏都做不到，更不用提其他的河北门阀了！

　　崔浩见方才那些露出思索神色的人渐渐安定了下来，也是欣慰地一笑。

　　“诸君。”

　　他走到堂中，朝众人拱了拱手。

　　“我等治国平天下的夙愿，终于要达成了。”

　　堂中一片静默。

　　然后，不知是谁先站了起来，朝崔浩深深一揖。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到最后，满堂的河北世家子弟，都站了起来，齐齐朝崔浩行礼。

　　那一礼，行得极重。

　　像是对崔浩，像是对崔宏，像是对张宾、王猛、封弈、裴嶷，像是对这一百多年来，所有在这片土地上为华夏衣冠奔走呼号的河北汉人。

　　崔浩没有避让。

　　他站在堂中，受了这一礼。

　　“从此，我大魏将不再是狄戎之国！而是堂堂正正的华夏正宗！”

　　“我们，都是华夏人！也都是汉人！”

第三百零四章 以后轮不到胡人欺负你们喽！

　　大魏下令修订《氏族志》一事，很快从平城传到了河北。

　　一时之间，河北门阀士人奔走相告、弹冠相庆。

　　邺城街头，有人纵马而过，衣袍翻飞，手里攥着一卷刚抄来的消息，逢人便说“大喜”。

　　也有三五成群的士人聚在酒肆里，推杯换盏，喝到酣处，竟有人以箸击案，放声长啸！

　　有老农扛着锄头从田里回来，见一名士人站在路旁纵情高歌，忍不住上前询问：“请问发生了什么事，让您这么高兴呢？”

　　那名士人满面红光，一把抓住老农的胳膊，兴奋道：“陛下如今要编篡《氏族志》了！从此以后，我大魏便是汉胡一体了！”

　　老农好奇道：“什么是汉胡一体呢？”

　　“就是汉人和胡人都一样！我们汉人再也不用受胡人的欺负了！”

　　老农的眼睛也亮了起来。

　　他在这片土地上活了一辈子，见过的胡人比见过的野狼还多。

　　胡人的马队从田里踩过去，踩了便踩了，连声歉都不必有。

　　胡人的兵卒喝了酒，在村口打人，打了便打了，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找不到。

　　如今听说“汉胡一体”，这四个字对他来说，便像是天开了个口子，透下了一缕光。

　　“胡人不欺负我们了？”

　　老农声音都高了几分：“那今年我们的赋税，是不是能轻一点呢？”

　　那士人脸上的笑忽然僵了一下。

　　他松开老农的胳膊，整了整衣襟，不快道：“你们是汉人豪族的佃农，耕种的是国家的田地，与汉胡一体有什么关系呢？”

　　“而且朝廷这次也下了命令，说是要筹备钱粮抵御南方的敌军，要多征收钱粮呢！老丈！格局放大一些！不要总是盯着你那些蝇头小利！”

　　老农张了张嘴，那缕光又灭了。

　　他苦笑了几下，攥紧锄头，弯下腰，慢慢朝城外走去。

　　而身后的歌声还在响，可他听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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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仅河北震动，其余各国也被拓跋嗣这一次的大动作给震撼了。

　　消息传到洛阳时，刘义真已经回到城中。

　　他将青州之事处置妥当，向弥的病情也稳定了下来，虽还不能骑马征战，但至少能坐镇东阳，继续料理军务。

　　临行前，向弥拉着他的手，又把青州布防图上的每一处细节都与他说了一遍，说到最后，老将军疲惫不堪，却仍强撑着朝他拱了拱手：“北伐之日，老臣必亲率青州之众，为天子与殿下身先士卒！”

　　刘义真点头应下，这才带着王买德、沈庆之返回洛阳。

　　刚入城，他便听说了北魏修订《氏族志》的消息。

　　王买德正好就在旁边。

　　他只看过了一眼从河北传来的情报，便咂了咂嘴巴，道：“这确实是汉胡一体……不过这汉怕是只指河北的汉人门阀世家，而胡则是那些个拓跋鲜卑贵族。”

　　刘义真也是哑然失笑。

　　所谓汉胡一体，说得好听，实则不过是把河北汉人门阀拉进北魏的权力体系，分他们一杯羹，以换取他们对拓跋氏的效忠。

　　普通汉人百姓，依旧是佃农，依旧是供赋税的牛马。

　　甚至于，在《氏族志》全面落实后，他们的境遇可能会比现在更差。

　　毕竟汉胡对立，那些底层汉人还有统战价值，如果上层沆瀣一气，那他们就真的和奴隶没什么区别了。

　　不过……

　　“为了安抚河北的汉人门阀，竟然做到了这种地步。”

　　刘义真也不得不承认，拓跋嗣此举的勇气当真是惊人。

　　汉胡之间，基本都是各自瞧不起对方。

　　但在瞧不起之中，却都还夹杂着对彼此的畏惧。

　　拓跋嗣将河北汉人门阀拉入到北魏现在的国体中，称得上是胆大包天了。

　　一旁的王买德也是点头。

　　王买德曾为赫连勃勃的军师中郎将，最明白胡人政权对汉人的提防。

　　当年胡夏立国，赫连勃勃宁可让宗室子弟担任要职，也不肯给汉人豪族半分实权。

　　可如今拓跋嗣竟主动提出“汉胡一体”，还编篡《氏族志》，将河北门阀列于高位，这简直是开天辟地的壮举。

　　“看来殿下是弄巧成拙了。”

　　王买德的语气中有些揶揄。

　　刘义真挑眉：“怎么成拙了？”

　　王买德道：“如果不是殿下让拓跋嗣察觉到了危机，他怎么可能这么快就下定决心？”

　　这话倒是不假。

　　若非不是刘义真之前镇守关中、夺回岭北，将赫连勃勃这样的敌人都给驱逐，如今的刘宋必然达不到这样的局势，而拓跋嗣也自然没有如今这么大的压力。

　　从某种角度说，正是刘义真的逼迫使拓跋嗣不得不做出“壮士断腕”的举动。

　　但刘义真却无所谓的耸耸肩：“这不算是弄巧成拙。”

　　“从坏处想，这确实可以安抚河北士人的人心，让河北门阀与拓跋氏捆得更紧，咱们北伐时，想要他们阵前倒戈，恐怕更难了。”

　　王买德点头。

　　“可从好处想。”

　　刘义真话锋一转：“这也是让河北的汉人胡人更紧密了一些，将来若是有朝一日我们北伐得胜之后，反倒成了我们的助力。”

　　“况且，就算没有这《氏族志》，也别指望河北的汉人门阀会轻易效忠大宋……”

　　刘义真建康一行，对世家维护现今秩序的决心早就有了深刻的认知。

　　让他们箪壶食浆以迎王师或许可以，但前提是必须保留他们的特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