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从抱着孩子上大学开始 第182节
他手里的电话都快被打爆了,有地方其他部门询问情况的,有闻风而来的本地小报记者,想“采访”的。
更有一些原红星厂的中层干部,打电话来或威胁、或试探、或想趁机捞取个人好处。
“谢董,情况失控了。工人围楼,南洋的人跑了,日方暂停谈判,地方的压力也极大。
我们那200万,就算到了,也是杯水车薪,而且现在这局面,钱发下去,可能都解决不了问题,只会引发更大的争夺。”刘强在加密电话里,声音嘶哑,带着绝望。
电话那头的谢建军,听着听筒里隐约传来的,嘈杂人声和口号声,脸色铁青。
他仿佛能透过电话线,看到那沸腾的场面,和濒临崩溃的局势。
南洋信托的背叛,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引发了一连串的崩塌。
资金断裂,信用破产,合作方反目,工人暴动……“东方红”项目,在诞生不到两个月后,就站在了彻底失败的悬崖边,而且可能引发严重的社会事件。
“刘强,你听我说,冷静。”谢建军的声音,透过嘈杂的背景音传来,异常地平稳,甚至带着一种冰冷的力度。
“现在,你是前线总指挥。我授权你,采取一切必要措施,首先要保证你自身,和工作人员的安全。其次,立刻做以下几件事——”
他一字一句,下达指令:
“第一,公开、透明、直接面对工人。你马上下楼,走到工人面前去。不要躲,不要怕。
拿上喇叭,把南洋信托背信弃义、单方面撤资的情况,原原本本告诉工人。
同时,明确宣布,未名集团没有跑,我谢建军没有跑!我们的200万救急钱已经在路上!
告诉他们,我们遇到了意想不到的困难,但我们在想办法,我们在努力!
请求他们给我们一点时间,也给自己的未来一个机会!
态度要诚恳,姿态要低,但立场要坚定,我们绝不放弃!”
“第二,立刻联系地方主要领导,副市长或更高级别的领导。
请求他们出于维护社会稳定、保护地方投资环境的大局考虑,立刻协调公安力量,确保事态不扩大、不升级。
并派有威望的领导到场,与你一起向工人做工作。
同时,请他们紧急协调,看能否从地方财政或城投平台,临时拆借一笔应急周转金,哪怕只有一两百万,用于发放最困难工人的部分生活费,先安抚情绪。
这笔钱,算未名借的,我们认账,付利息。”
“第三,启动危机公关。立刻起草一份,《关于“东方红”项目遭遇突发情况的严正声明》,以未名集团和项目筹备组名义发出。
严厉谴责南洋信托的单方面违约行为,公布其撤资、撤人的事实,表明我们追究其法律责任的立场。
同时,重申未名集团履行协议、推进项目的决心,并呼吁各方保持理性,共克时艰。
声明立刻发给我们有联系的媒体,特别是能直达部委的行业媒体。”
“第四,内部紧急动员。通知老刘,集团那200万,用最快速度,今天务必到账。
另外,我授权你,在华东当地,寻找可靠的、有实力的民间短期资金,哪怕利息高。
只要能立刻拿出300-500万现金,用于发放拖欠工资和必要补偿,条件可以谈,但必须合法,且不能涉及股权和控制权。
这笔钱,集团兜底。”
“第五,稳住技术线。立刻向日方谈判代表发出正式函件,强烈抗议其‘暂缓’决定,指出这是落井下石的不当商业行为,将严重影响其在龙国市场的声誉。
同时,表明我们解决当前资金困难的决心,和已采取的措施,要求对方重新评估,并保留更换合作伙伴的权利。
给日方施加压力,也为可能的转向,如接触其他日国厂商,或国内技术来源做铺垫。”
一连串指令,清晰、果断、狠辣。既有面对工人的怀柔与坦诚,也有对背信者的强硬谴责,与法律追索。
既有对地方的求助与绑定,也有内部极限的挖潜,与外部的火线融资。
既有对技术方的施压,也为未来可能的变招留有余地。
这是一套在绝境中,利用一切可利用的资源、团结一切可团结的力量、施加一切可施加的压力,以图绝地求生的组合拳。
核心只有两个字:求生。
“刘强,你记住,”谢建军最后说道,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现在倒下,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包括芯片、服装、物流,都会被人看轻,甚至可能被落井下石。
我们必须站起来,哪怕浑身是血,也要站起来,站在所有人面前,告诉他们,谢建军和他的团队,打不垮!你去吧,按我说的做。天塌下来,我顶着!”
“是!谢董!我明白了!”刘强听着谢建军沉稳有力的声音,心中的慌乱和绝望,被强行压了下去,一股破釜沉舟的勇气,和责任感涌了上来。
他挂断电话,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衬衫,对身边几名面色苍白的同事说道:“走!跟我下楼!去见工人!”
几分钟后,刘强拿着一个借来的手持扩音器,在几名地方工作人员,和警察的陪同下,走出了办公楼,面对着黑压压、情绪激动的人群。
阳光刺眼,口号声震耳欲聋。他举起了喇叭,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第一句话:
“红星厂的老师傅们,工友们!大家静一静!听我说!我是未名集团的刘强,是‘东方红’项目现在的负责人!我没有跑!我们谢建军董事长也没有跑!我们,和你们在一起!”
声浪,稍微低了一些。无数道愤怒、怀疑、绝望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绝地求生的战斗,在这一刻,于华东那个燥热、混乱的厂区门口,正式打响。
而远在京城的谢建军,放下电话后,立刻拨通了另一个号码,他要动用一条,原本绝不希望动用的、最后的“关系”。
为了活下去,他已别无选择。
八月的热浪,在激烈的对峙、焦灼的等待和多方斡旋中,持续燃烧。
刘强站在临时搭起的木箱上,顶着烈日,面对情绪几度濒临失控的人群,用嘶哑的嗓子,一遍遍重复着南洋信托的背叛、未名的坚持、救急资金的努力、以及对未来的承诺。
汗水浸透了他的衣服,额头上被不知何处飞来的小石子,划破了一道口子,渗着血珠,但他没有退缩。
地方派来的一位副市长,和经委钱主任也到了现场,在刘强之后发言,试图安抚工人情绪,但效果有限,工人们要的是“钱”,是实实在在的保障。
对峙从上午持续到下午。直到临近傍晚,两件关键的事情发生了转机,让紧绷到极致的局面,出现了第一丝松动的迹象。
第一件事,是老刘从京城紧急协调过来的200万资金,在当天下午四点半,终于打入了“东方红”项目临时设立的、由未名和地方国资局共同监管的账户。
虽然杯水车薪,但这笔钱的到账,是一个重要的信用信号。刘强立刻通过喇叭,将这个情况通报给工人。
并承诺,将在地方工作组和工人代表的监督下,连夜制定一个最困难工人的,生活费紧急发放方案,明天就开始发钱!
“钱不多,但这是我们的态度!是我们砸锅卖铁,也要和大家一起挺过去的决心!”刘强的声音通过喇叭,在夕阳下回荡。
“我们谢建军董事长说了,天塌下来,他顶着!他正在京城,动用一切关系,找更多的钱,找更好的路!请大家,相信我们一次,再给我们一点点时间!”
第二件事,是当天傍晚,由未名集团和“东方红”项目筹备组联合署名的、措辞严厉的《关于“香港城南洋信托投资公司”单方面违约,并严重损害“东方红”项目合作的严正声明》,通过特殊的媒体渠道,被送到了几家具有全国性影响力的财经类报纸,和行业主管部门的内参案头。
声明详细列举了南洋信托签署协议后,在国际金融市场波动下,毫无预警、单方面宣布暂缓出资、撤回人员的事实,并直指其行为“严重违背商业契约精神,和基本诚信原则”,对项目造成了“毁灭性打击”,表示将保留追究其一切法律责任的权利。
同时,声明也重申了未名集团推进项目的决心,和正在采取的紧急措施。
这份声明,如同在沉寂的湖面上投下的一块巨石。虽然公开报道可能被压下,但在特定的圈层内,尤其是关注国企改制,和外商投资动向的部门与人士中,迅速引起了震动。
南洋信托这种“见风使舵、落井下石”的做法,触动了商业道德的底线,也引发了对“外资可靠性”的质疑。
一些原本就觊觎彩电市场,或有心参与国企改制的国内资本力量,开始悄悄打听项目的真实情况,和未名方面的底线。
当天深夜,刘强、地方副市长、钱主任、工人代表、以及从京城连夜飞来的老刘(代表集团财务),在市政府的一间小会议室里,就着浓茶和香烟,连夜敲定了那份,紧急生活费发放方案。
方案以拖欠工资时间最长、家庭最困难的职工,为优先发放对象,每人发放200元,覆盖约500人,需资金10万。
同时,设立临时“困难救助通道”,对家有重病、子女就学等特殊情况的职工,给予额外的、小额的临时补助。
资金从已到账的200万里支出,发放过程由地方工会、工人代表和未名工作组共同监督,确保公开、公平。
8月7日,周五。清晨,厂区门口搭起了临时的发放点。
当第一批几十名头发花白、面容憔悴的老工人,颤巍巍地从工作人员手中接过,那两百元崭新的“大团结”时,许多人当场就哭了。
这不仅仅是200块钱,这是在绝望中看到的一线微光,是“说话算话”的一点点证明。
聚集的人群虽然没有立刻散去,但激烈的情绪明显缓和了许多,更多的人开始观望、等待。
就在华东局面稍有缓和之际,京城,谢建军动用的那条“最后的关系”,也开始显现威力。
他通过岳父林志远,联系到了一位,刚刚从体改委领导岗位退下来、但在经济政策领域,依然颇有影响力的老同志。
这位老同志在详细听取了谢建军,关于“东方红”项目背景、南洋信托违约经过、以及当前困局的汇报后,沉思良久,缓缓说道:
“小谢啊,你们这个事情,很典型。引进外资,搞活企业,方向是对的。
但也要看到,外面的风浪一大,有些‘朋友’是靠不住的。关键还是要把立足点放在国内,放在我们自己身上。
你们有技术(芯片),有品牌(服装),有闯劲,这是好的。
这个彩电项目,如果能盘活,对地方、对产业、对工人,都是好事。
现在遇到困难,不能光指望外头,也要想想,国内有没有志同道合的、有实力的伙伴?
有没有可能,把项目变成一个‘以内为主、内外结合’的试点?”
老同志的话,如同拨云见日,为谢建军指明了新的方向,转向国内,寻找“国家队”,或产业资本的合作。
这比依赖飘忽不定的外资,或许根基更牢靠,也更能抵御外部风险。
“另外,”老同志补充道:“你们那个声明,我看到了。措辞严厉些,有必要的。但光谴责不够,要让人看到希望。
你们自己内部,要尽快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不依赖南洋信托的新方案,哪怕只是初步的、框架性的。
有了这个东西,说话才有底气,也才好去找新的‘婆家’。必要的时候,我可以帮你们递个话,牵个线。
但前提是,你们自己要立得住,方案要拿得出手。”
新的思路,如同黑暗中的灯塔。
谢建军立刻召集老刘、陈向东、赵建国(电话连线)、以及刚刚从华东,疲惫不堪飞回来的刘强,开了个紧急闭门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