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189节
那是罗斯福在1933年开出的一剂猛药。
当时全国工业产值比1929年跌了一半,失业率超过百分之二十,工资螺旋式下降,企业互相压价直到同归于尽。
自由市场那只看不见的手,正掐在每一个工人和中小企业主的脖子上。
罗斯福要做的,是把那只手掰开,让企业坐下来,在同一张桌子上谈:我们不再互相压价了,我们给工人一个能活下去的最低工资,我们给工人一个不会累死的最高工时,我们允许工人自己组织起来和我们谈判。
作为交换,联邦政府给你们一张免死金牌——反垄断法暂时不适用于你们。
大家一起把蛋糕重新做大,而不是在越来越小的蛋糕上互相捅刀子。
但它在两年后就被最高法院判定违宪了。
1935年,谢克特家禽公司诉合众国案。
九位大法官一致裁定,NRA将立法权非法授予总统,且对州内商业的管制超越了联邦权力。
一刀毙命,没有抢救的余地。
NRA成为了罗斯福新政中最短命的机构。
它的法典被废弃,它的机构被解散,它制定那些密密麻麻的行业规则被扫进历史的废纸篓。
后世很多人这样评价NRA:它是罗斯福在绝望中开出的一剂总动员式猛药。
它没能救活病人,但它让所有人——包括最高法院——看清了病灶到底在哪儿。
NRA倒下之后,全国劳工关系法接过了它的火炬,社会保障法接过了它的火炬,公平劳动标准法接过了它的火炬。
它的尸体成为了后来者的路标。
它的影响深远,不在于它自己活了多少年,在于它死了之后,那些被它开辟出来的道路,一直延伸到了后世。
最低工资、最高工时、禁止童工、集体谈判权——这些在NRA之前只是零散的工会诉求和社会理想,NRA把这些写进了全国性的行业法典。
尽管它自己被最高法院判定违宪,但这些原则并没有死去。
全国劳工关系法在1935年重新确立了工人的集体谈判权,公平劳动标准法在1938年把最低工资和最高工时变成了永久性的联邦法律。
NRA像一颗在1933年夏天被射向天空的照明弹。
它自己只燃烧了短短两分钟就坠落了,但它照亮的那片战场,让所有人看到了战壕在哪里、敌人在哪里、通往胜利的那条小路在哪里。
“这个机构,我们的想法是设立一名局长,一名副局长,一名政策与法律核心总顾问,下设工业咨询委员会、劳工咨询委员会、消费者咨询委员会,以及一名行政官负责日常运转。”
费兰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
他前世研究NRA的组织架构时,读过所有相关的备忘录和会议记录。
历史上的NRA拥有罗斯福所说的一切职位。
局长,法律总顾问,三个咨询委员会,行政官,唯独没有副局长。
其实本来罗斯福的团队是打算设立副局长的,草案初稿里甚至已经写进去了。
但休·约翰逊强烈反对。
就是那位和费兰一同参与了紧急银行法起草的休·约翰逊,退役准将。
他会被罗斯福任命为第一任NRA局长。
他反对设立副局长的理由很简单:担心分权。
一旦有了名正言顺的副局长,当工业界和劳工界在咨询委员会里爆发冲突时,就必须明确到底谁听谁的。
不设副局长,他就是唯一的裁判。
罗斯福当然知道他的想法。
而罗斯福最终同意不设立副局长,最主要的原因并不是约翰逊的强烈反对,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的一种帝王心术。
NRA的权力太大了——它有权制定全国每一行业的竞争规则,有权豁免反垄断法,有权设定工资和工时。
这样一个机构里,如果局长和副局长意见一致,它就是一股无法制衡的力量。
如果意见不一致,它就是自己的敌人。
罗斯福选择了第三种方案:不设副局长,局长约翰逊是军人,法律总顾问里奇伯格是律师,劳工咨询委员会代表工会,工业咨询委员会代表资本家。四股力量互不统属,互相牵制。
当它们撞在一起时,最终的裁决者只能是一个人——坐在椭圆办公室里的那个人。
但因为自己的出现,这方面的历史显然引发了蝴蝶效应。
有自己这位信任的侄子,罗斯福根本不用担心什么NRA权力太大、需要玩什么帝王心术,一切放心交给自己就好了。
而鉴于紧急银行法等一系列合作、再加上他总统侄子的身份,约翰逊也不可能敢反对他出任副局长。
一个在1933年春天和自己并肩熬过无数个深夜、并且有着令人叹服能力的年轻人,约翰逊不会、也不敢把“分权”这个词用在他身上。
“这个机构虽然不像田纳西管理局一样会引起各方的强力反弹,但也会引起不少保守派的质疑。”
罗斯福继续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必须要有一位有足够威望压得住阵的人来担任局长,我们认为合适的人选是休·约翰逊,至于你,费兰,我们打算让你出任副局长,你觉得怎么样?”
“这个想法是不错的,但NRA牵涉太广了,我们必须要谨慎研究再进行实施。”
罗斯福点了一下头:“当然,一周后他们会给我一份草案,我们看看再决定如何。”
“那就一周后草案出来再说吧。”
两天后,白宫正式向国会递交了国情咨文。
咨文的措辞经过罗斯福和霍普金斯的反复打磨,但核心只有一段:联邦政府请求国会提出宪法修正案,废除第十八修正案。
咨文递交的那一刻,记者们从立即以最快的速度赶赴了国会山。
而国会也正式对禁酒令提出修正案。
雷尼在众议院议事厅里敲下议事槌,槌声在穹顶下荡开。
修正案文本极其简短——废除第十八修正案,将酒精管控权交还各州,连一个多余的形容词都没有。
制宪会议流程随之启动。
国会联合决议明确指定,各州必须以制宪会议代表选举的方式批准这项修正案。
选举规则按照费兰和雷尼商定的范本:单一议题,简单多数,选票上只印两行字——“赞成废除禁酒令”和“反对废除禁酒令”。
从选举发起到投票,时间极短,禁酒联盟在各州议会里编织了十几年的那张网,被这一条规则绕了过去。
他们可以游说议员,但无法在短时间内游说每一个投票站里的每一个选民。
新泽西州率先响应。
哈里·摩尔站在州议会大厦的台阶上宣布,新泽西州制宪会议代表选举将在两周内完成。
他的身后站着黑格、茨威尔曼、努基派来的代表,以及那位在伯根县卫理公会教堂门口被套上绳索的黑人牧师。
镁光灯把台阶照得发白。
快门声密得像暴雨打在铁皮顶上。
紧接着,纽约州跟上、宾夕法尼亚州跟上、伊利诺伊州跟上、从东海岸到中西部,从新英格兰到五大湖区,各州的响应声明像被同一阵风卷起来的浪,一浪接一浪地拍向华盛顿。
正如雷尼所料,有些州拒绝举行选举。
南方的几个州,中西部的几个农业州,州议会里的禁酒势力仍然坚固。
他们把国会的联合决议搁置在议程的最底层,拒绝讨论,拒绝召集制宪会议选举。
国会立即搬出了1920年的霍克诉史密斯案。
不是由某位议员在发言中引用——是由雷尼在众议院司法委员会上正式提交了一份法律意见书,白纸黑字,盖着国会法律顾问的印章。
意见书引用了霍克案的最高法院多数意见:州议会无权对国会提出的修正案附加批准条件,批准程序必须严格遵循国会指定的方式。
如果国会指定由制宪会议批准,州政府拒绝召集,即为违宪。
这份意见书被同时抄送给了最高法院。
最高法院陷入了微妙的位置。
霍克诉史密斯案是他们自己判的,意见书是他们自己写的,先例是他们自己立的。
如果他们现在默许各州拒绝召集制宪会议,就等于推翻自己十三年前的判决。
最高法院可以推翻先例,但必须有理由。
没有理由的推翻叫自相矛盾,而自相矛盾会损伤这座司法殿堂最坚硬的那块基石——终局性。
没过多久,最高法院的全体大法官达成了统一的意见:休斯首席大法官在记者会上明确表示,如果各州拒绝召集选举,最高法院将被迫介入。
白宫、国会、最高法院三权分立的三个分支先后表态。
白宫递交了废除禁酒令的咨文。
国会提出了修正案并援引了霍克案的先例。
最高法院在沉默了一阵后传递出了如果有需要会介入的意愿。
那些拒绝选举的州像被三盏探照灯同时照住的囚徒,无处可躲。
接下来的一周里,那些拒绝选举的州一个接一个地松动了。
而那些还在装死硬抗的州,也像费兰所料的那样,他们自己的选民就动手了。
其中德州的一位社区领袖当场喊话州政府:“国家行政、立法、最高院都已经做出了裁决,你们还不执行,是不是想造反?”
看着气势汹汹打着大义旗号的废除禁酒令支持者们,德州这些负隅顽抗的州政府只能默许召开选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