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321节
那个曾经愿意倾听和说服的亨利·福特,渐渐被另一种人格所覆盖——一个习惯了所有人都对他唯命是从、习惯了每一扇门都在他面前自动敞开的工业皇帝。
这种被权力和岁月共同腐蚀的判断力。
在费兰·罗斯福带着南方胜利的威势抵达底特律之后,变成了一个让整个公司管理层都束手无策的致命软肋。
而现在,埃德赛尔终于不得不承认——他的父亲已经听不进任何劝告了。
不是不想听,是听不进去。
他转向站在一旁的格里森,用一种既有儿子的无奈又有继承人的责任感的复杂语调问道:“格里森,我们现在,真的没有一点办法了吗?”
格里森沉默了大概好几秒钟。
眉头紧锁,像是在反复掂量某个极其冒险、但也可能是唯一可行的方案。
然后他开口了:“常规的办法需要时间——我们可以在第六巡回上诉法院继续挑战临时裁定的适用范围,也可以在密歇根州东区联邦地区法院申请反向禁令,但这些法律程序走下去至少需要几周甚至几个月。”
“在这段时间里,NRA合规官可以继续在工厂内部全面核查,联邦贸易委员会可以继续扩大反垄断调查,费兰可以继续利用赫斯特的媒体帝国对我们进行舆论围剿、甚至强行在我们工厂里挂上蓝鹰旗帜。”
“所以这些常规手段,无法有效阻挡住现在掌握了道德和法律制高点的NRA。”
他停顿了片刻,抬起眼睛看着埃德赛尔:“除非,我们能针对费兰·罗斯福举行一场国会调查听证会。”
“听证会?”
在场的所有人都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提议而神色一凝。
埃德赛尔紧跟着追问道:“那我们能够针对NRA和费兰举行听证会吗?”
“理论上当然可以——”
“国会任何一院的常设委员会或专门委员会,都有权针对行政部门的执法行为举行调查听证会。”
”但这需要极大的政治能量来推动。”
“首先需要国会山上,有足够分量的保守派领袖愿意牵头发起,其次需要众议院或参议院相关委员会中,有足够的票数来通过正式调查授权,最后还需要在舆论场上铺设足够的前期铺垫,让公众认为这场听证会是对联邦行政权力过度扩张的正当监督,而不是福特公司为了逃避法律制裁而发起的政治报复。”
“这将消耗福特公司大量的资金和资源,用来游说国会的保守派议员,用来在媒体上争取舆论支持,用来雇佣顶级律师团队准备质询材料。”
“而且,我们必须尽快找出能够支撑这场听证会的最关键政治筹码,否则单凭福特公司目前的处境,很难说服国会在中期选举前夕,为一个正在接受联邦调查的企业出头,发起这样一场高风险的政治行动。”
埃德赛尔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将自己身体的重心缓缓从左边换到右边,然后又从右边换回左边:“不管如何,我们必须要尝试一下,这不仅是为了福特公司,也是为了给我父亲一个交代。”
格里森缓缓点了点头。
——
费兰在斯塔特勒酒店记者会上,逐条公布的那些核查报告和反垄断调查数据。
在接下来几天里,让福特公司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舆论被动。
而在福特工厂内部。
那些被NRA调查报告,用确凿数据揭露出来的工人待遇差异,正在工厂围墙之内,引发出远比外界新闻更猛烈的连锁反应——
那些被NRA报告用确凿数据揭露出来的工资差异、福利差异,此刻不再是报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铅字和数据表格,而是发生在每一个车间、每一条流水线、每一个更衣室里的真实争吵和互相指责。
那些在工头面前得宠、在保安部门有靠山、在工人代表会议中,担任职务的核心工人们。
在午餐时被其他工友用讽刺和挑衅的方式,反复问起他们比别人多拿的那几美分时薪。
那些工龄较短、从未被公司组织参加过任何亲福特活动的普通工人,则开始三五成群地在更衣室里,压低嗓音讨论着自己是否应该主动去厂区外面的流动咨询站,领一份劳工部的书面材料。
这种被分化已久的工人群体之间的矛盾一旦被公开点燃,就会像落在汽油桶里的火星一样迅速蔓延开来。
费兰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让罗杰·科尔曼协调赫斯特旗下的报纸和广播网,对此进行了连续多日的专题报道。
用福特工厂内部正在发生的现实案例一一拆解亨利·福特长久以来向公众灌输的那套“工人大家庭”神话。
而就在福特公司陷于内忧外患的这个节骨眼上。
一辆黑色轿车,悄然驶入了鲁日河联合体总部大楼的地下停车场。
车门打开,从后座里走出来的是一位穿着深蓝色西装、身材高瘦、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
他叫阿瑟·范登堡,是密歇根州在联邦参议院的资深参议员。
同时也是共和党内的保守派领袖之一。
他坚定维护密歇根州的汽车工业利益,多年来在国会山多次为福特公司发声,反对新政的工会改革和商业监管。
他是亨利·福特在参议院最重量级也最可靠的盟友。
埃德赛尔和格里森等人,在总部大楼的会客室里接待了范登堡。
两人简短寒暄之后。
埃德赛尔便直接切入了核心话题:“范登堡先生,我们希望您利用自己在国会山的影响力,牵头针对NRA及其副局长费兰·罗斯福,在南方十一州和底特律的一系列执法行为,发起一场正式的国会调查听证会……”
说吧,他把格里森之前整理的全部材料递到范登堡面前。
并反复强调费兰在德克萨斯,未经国会授权便调动海军陆战队、在底特律利用法院裁定和地方政府武装力量对私人企业进行强制执法,以及在整个南方推广NRA法典过程中采取的各种胁迫手段。
范登堡安静地听完了埃德赛尔所有的话。
他靠在皮椅椅背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将面前那些材料缓缓合上:“要针对费兰·罗斯福举行一场具有实质杀伤力的国会听证会,需要的不仅是程序上的可行性,更是政治时机的精准把握、传唤对象的巧妙选择以及舆论铺垫的层层递进。”
“而现在这些条件显然不是很具备。”
“更重要的一点是,中期选举马上就要到了,很多保守派议员都忙着保住自己的席位,在这个节骨眼上,恐怕不会太愿意分心去和白宫那对叔侄俩进行正面对抗。”
“范登堡议员,但这对你们而言,其实也是一个机会!”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旁边没有说话的格里森开口了。
范登堡看向了他:“这话怎么说?”
“中期选举确实是个问题,但这同样也可以是一个机会。”
“目前众议院和参议院中的保守派共和党联盟,尤其是那些在中期选举中,面临压力的摇摆州议员们,如果想要保住席位,或许正需要一个足够有爆炸性的议题,来动员自己的选民基础。”
“而您想一下,将费兰·罗斯福描绘成“在新政旗号下滥用联邦权力、迫害私人企业”的元凶,无疑是最能激发保守派选民热情的话题。”
“费兰在南方动用军队胁迫州政府、在底特律用法院裁定和市政武装力量强行闯入私人企业,这些都是可以在听证会上,被逐条放大的具体事实。”
“而这些事实,一旦在国会听证会上被公开质询,将会对摇摆州选民的投票倾向产生直接的影响……”
他接着补充道:“我听说,费兰在南方的行动,已经引发了最高法院内部,关于联邦政府是否违宪的正式调查,如果国会此时,主动发起针对同一问题的正式听证会,这等于是在立法权层面向司法权传递一个明确信号——国会和最高法院在限制行政权力扩张这件事上,站在同一阵线!”
“一旦立法权和司法权在这种重大宪法问题上,形成了事实上的联盟,白宫将面临自罗斯福上台以来,最严峻的三权制衡压力,而这种压力不仅会直接影响到费兰本人的政治前途,也会为所有此前被NRA用各种手段压制的企业争取到更大的政治回旋空间。”
“到时候,即便听证会不能直接让费兰下台,也能在最高法院的违宪审查过程中,提供来自立法权的正式支持。”
范登堡靠在皮椅椅背里,将格里森这番话在脑中来回咀嚼了好几遍。
他承认格里森的分析确实有一定道理。
费兰在南方和底特律的行动,已经在多个层面上触碰了宪法对行政权力边界的传统约束。
如果最高法院正在进行的违宪调查,能够在国会听证会的配合下形成对白宫的实质性压力,那么这确实有可能成为限制罗斯福新政权力扩张的关键政治节点。
不过最让他感兴趣的,还是中期选举的事情。
他在想,在这个时间点,花费大力气将费兰·罗斯福描绘成“在新政旗号下滥用联邦权力、迫害私人企业”的元凶,是不是真的能激发保守派选民热情的话题呢?
但不管怎样,这对于保守派阵营的他们来说,还是值得一试的。
毕竟,没有人有十足把握在中期选举胜选。
多一条路,确实可以说多一分胜算。
“行吧,我会尝试在国会内部推动此事,但不能做出任何承诺,同时,也需要你们福特公司提供更详细的材料支持。”
埃德赛尔和格里森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朝范登堡郑重地点了点头。
……
两天后。
华盛顿,国会山对面,第一街东侧。
美利坚合众国最高法院大楼,在午后的阳光下静静矗立着。
这座于1934年刚刚竣工的新古典主义大理石神殿,是最高法院自成立以来,第一次拥有了完全属于自己的独立建筑。
在此之前,大法官们,挤在国会大厦里办公已经超过了一百年。
大楼正面,那十六根科林斯式巨柱,从地面一直撑到三角山花,山花浮雕上刻着“法律之下,人人平等”的铭文。
正门两侧,各矗立着一尊手持天平与利剑的正义女神雕像。
踏上那段宽阔的白色大理石台阶,穿过厚重的青铜大门,便是整座大楼最核心也最神圣的空间——最高法院审判庭。
穹顶高达四十四英尺,四壁用从西班牙进口的象牙白大理石铺就,二十四根爱奥尼亚式壁柱环绕四周,天窗将自然光柔和地过滤后洒在审判席后方那面深红色的天鹅绒帷幕上。
审判席上一字排开九把黑色高背皮椅,椅背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最中央那把比两侧略高出半寸。
在1934年这个节点上。
最高法院的九名大法官,掌握着整个美利坚合众国最令人敬畏的司法权力。
按照美利坚宪法三权分立的制度设计。
最高法院代表司法权,与白宫的行政权和国会的立法权相互制衡。
不过在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九名终身任职、不受选举约束的大法官,其实际影响力甚至超过了总统本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