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322节
总统最多干两届八年,大法官却可以在这个位置上可以一直坐到生命的尽头。
总统签署的每一项行政命令和国会通过的每一项立法,都可以被最高法院以“违宪”为由一票否决,而总统无法推翻这个裁决,国会也不能靠重新投票来复活它。
更重要的是,最高法院拥有联邦宪法的最终解释权——
他们不仅可以判断法律是否符合宪法条文,还可以通过判例重新定义宪法条文的含义本身。
这就是所谓的“司法审查权”,是最高法院手中最锋利也最无可抗拒的武器。
事实上,在历史上的1934年到1935年间。
最高法院确实扮演了“新政杀手”的角色。
它废除了全国工业复兴法,废除了农业调整法,限制了总统的人事权力,将罗斯福两年来的立法成就逐一切割得支离破碎。
这九名大法官中的每一次裁决,都在以五比四的微弱多数,将白宫椭圆办公室里,那个坐在轮椅上的总统气得咬牙切齿。
此刻,一辆黑色轿车,悄然停在了最高法院大楼前的广场上。
密歇根州参议员阿瑟·范登堡从车上走下来,在法院书记员的引导下,一路走向位于大楼东翼深处的一间不对外开放的法官会议室。
这间会议室并不像审判庭那样庄严华丽。
只是一间铺着深色橡木护墙板的朴素房间,中间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没有任何多余装饰,只有九盏黄铜台灯和一排整齐排列的皮质文件夹。
范登堡推门进来时,九名大法官已经全部就座。
坐在长桌正中央的,是首席大法官查尔斯·埃文斯·休斯。
这位满头银发的老人,在前大法官及前国务卿任后,于1930年,被胡佛总统提名接任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
他向来以自己的法律智慧和温和节制的庭审风格闻名。
他对新政怀有复杂的看法——一方面,他并不像某些保守派大法官那样,从意识形态上根本否定联邦政府干预经济的权力。
另一方面,他也对罗斯福政府在南方动用军事力量的做法深感不安。
坐在休斯右手边的是威利斯·范德文特,保守派“四骑士”之首。
这位年近八旬的老人性格沉默寡言,但每次投票都不含糊,是“四骑士”中最可靠的保守票。
紧挨着他的是詹姆斯·麦克雷诺兹。
这位大法官是整个最高法院中,最令人难以忍受的人物——他公开的反犹主义倾向和对罗斯福总统毫不掩饰的敌意,让他在九人之中人缘极差,但投票时立场坚定得很,从不犹豫,从不妥协。
他的对面坐着乔治·萨瑟兰,“四骑士”中最具文学修养和法理功底的一位。
此人是最高法院内部,最擅长将复杂法理转化为优雅判决书的笔杆子。
后面多项推翻新政的里程碑式判例多数由他执笔。
再往右是皮尔斯·巴特勒,一位虔诚的天主教徒,坚决捍卫铁路和公用事业公司的利益,在九人中立场最接近纯粹的自由放任资本主义。
而在长桌左翼坐着的,则是被外界称为“自由派三剑客”的三人——
路易斯·布兰代斯,这位犹太裔大法官,是美利坚隐私权概念的法律先驱,也是新政最早也最坚定的支持者。
坐在他旁边的是哈兰·F·斯通,哥伦比亚大学法学院前院长,坚持司法克制主义,认为法院不应主动干预由民选总统提出并经国会批准的经济政策。
再往左是本杰明·卡多佐。
在1932年,刚由胡佛总统提名上任的新人。
美利坚普通法领域公认的权威学者,在新政问题上,始终站在三剑客阵营,对任何试图以司法手段推翻行政政策的做法持高度警惕态度。
长桌最尾端坐着的是,欧文·罗伯茨。
一名执业律师出身的大法官,以行事不可预测著称。
表面上被舆论称为“中间派”。
但很多人都心知肚明,他在关键时刻往往倒向保守派阵营——
每次站在五比四推翻新政的多数票中,他的名字都赫然在列。
这就是范登堡此刻面对的长桌两侧的九人配置——四名保守派坚定不移,三名自由派寸步不让,两名所谓的中间派左右摇摆。
任何一个想要说服最高法院对联邦政府采取行动的人,都必须至少争取到那两名中间派中一人的支持。
也就是说,范登堡必须说服至少五个人。
范登堡站在长桌前,朝九名大法官微微鞠了一躬。
他知道,在这个房间里,接下来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必须建立在确凿的法律依据之上——
因为这九个人手中握着的权力,足以让任何一项联邦政策在顷刻间灰飞烟灭。
? 第230章:受死吧费兰
“参议员先生,我们九个人的时间都非常有限,今天下午还有几份判决书需要最终审定,所以直接说明,此次召集我们的目的所在吧。”
首席大法官休斯率先开口了。
范登堡将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微微前倾身体:“不知道大法官先生们,对NRA在南方以及现在在底特律的所作所为,有何看法?”
九名大法官听到这话后,互相交换了一个意眼神。
随后依然是休斯率先开口:“参议员先生,有话不妨说得更直白一点。”
“那好。”
范登堡点了点头:“国会作为美利坚合众国的立法机构,对于总统在德克萨斯州和路易斯安那州,未经国会事先授权,便擅自调动海军陆战队和陆军采取军事行动一事,至今仍怀有极为深切的忧虑和不满。”
“总统在事后,虽然以保护联邦贸易航线和执行联邦法律为由,试图用既成事实来绕过国会的宣战权和军事拨款权,但这种做法,在宪法框架内,无论如何都是站不住脚的。”
“而我今天想和大法官先生们,重点讨论的还不仅仅是军事授权的问题。”
“还有NRA,NRA行业法典在创立之初,确实承载着带领这个国家走向经济复兴的美好初衷——规范行业竞争、保障工人基本权益、遏制大萧条期间愈演愈烈的恶性价格战和工资压缩,这些目标本身没有人会反对。”
“但问题在于,随着NRA的权力在过去这段时间里不断膨胀,它已经从最初那个旨在协调劳资关系、稳定市场秩序的行政机构,逐渐演变成为一头无法被有效控制的怪兽。”
“它现在可以不经任何司法审查,就强行进入私人企业的工厂进行地毯式核查。”
”可以通过联邦贸易委员会以反垄断为名,对任何不服从法典的企业发起全面商业限制。”
“可以在没有任何法院搜查令的情况下,要求企业交出内部财务账目和供应商合同……”
话落,范登堡打开了自己带来的公文包,从中取出厚厚一摞整理好的资料,站起身双手推到九名大法官面前:“这些资料,是我从福特公司、美利坚钢铁公司、以及南方一些保守派人士手中收集到的。”
“里面详细记录了,NRA及其副局长费兰·罗斯福,在南方和底特律所采取的各项行政手段、军事配合行动以及这些行动对各州合法商业活动所造成的实质性损害,请各位过目。”
九名大法官,依次拿起面前那份资料翻阅了起来。
休斯翻得很慢,每一页都要停留片刻。
萨瑟兰则一边看一边用手指轻轻叩着桌面,那节奏和他平时在法庭上推敲法律文书的习惯一模一样。
麦克雷诺兹翻阅的速度最快。
但当他翻到关于福特公司被强制核查的那几页时,手指明显在某一页上停顿了很长时间。
自由派三剑客——布兰代斯、斯通和卡多佐——则一边看一边时不时交换着短促的目光。
范登堡等九人将资料翻阅得差不多了,才重新开口:“先生们,我以美利坚合众国神圣的宪法之名,代表国会方面,正式请求最高法院,立即对总统在南方各州未经国会授权的军事行动、以及NRA行业法典在南方和底特律执法过程中,是否存在超越宪法授权的违宪行为,启动正式调查程序。”
自由派三剑客路易斯·布兰代斯坐不住了,他将手中那份资料搁在桌上:“参议员先生刚才用了很多激烈的措辞来形容NRA在南方和底特律的行动,但我想提醒所有人一个最基本的事实。”
“NRA行业法典所涉及的最低工资、最高工时和禁止童工这些条款,在宪法框架内,完全属于联邦政府为促进公共福利而行使的正当商业监管权。”
“至于总统在南方的军事行动,德克萨斯州国民警卫队在边境进行的实弹演习和博蒙特站台上对联邦官员的武装拦截,参议员先生刚才却只字未提。”
“我想反问参议员先生,如果这些针对联邦政府的武装挑衅都不构成紧急状态,那么什么才算?”
“难道要等到德克萨斯国民警卫队渡过萨宾河之后,总统才能合法地采取行动吗?
范登堡显然对布兰代斯的反对早有预料,他微微一笑:“我当然不否认,德克萨斯州在边境对峙期间,做出了一些令人遗憾的过激举动。”
“但问题的核心,不在于德克萨斯做了什么,而在于联邦政府在应对这些举动时所采取的手段——”
“海军陆战队,在未经和国会通气的情况下,对休斯敦港和加尔维斯顿港实施了军事封锁,陆军第二步兵师,在萨宾河西岸进行了持续数周的武装佯攻,这些行动在本质上已经构成了战争行为。”
“而宣战权,根据宪法第一条第八款,属于国会,不属于总统。”
“总统可以在紧急情况下采取临时性防御措施,但他不能绕过国会,直接部署正规军对任何一个州实施长达数周的军事封锁,然后再用事后补交一份报告的方式将整件事一笔勾销。”
“我必须要声明的是,我今天在这里谈的不是德克萨斯的罪责——德克萨斯如果有罪,联邦法院自会审理,我今天在这里谈的是,总统自己的行为是否合法。”
布兰代斯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参议员先生,那么在你看来,NRA在底特律福特公司所采取的那些行政核查手段——通过联邦法院合法取得的裁定、在福特公司律师全程在场的情况下进行的合规检查,到底哪一步违反了法律?”
范登堡的回答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在底特律的问题上,NRA看似没有违反任何一条具体的法律条文,但恰恰是这一点,才最令人感到不安。”
“当一个联邦机构,能够在不违反任何一条法律的前提下,通过行政权力、法院裁定、贸易委员会反垄断调查和地方政府的配合,层层递进地摧毁一家私人企业对自己工厂的合法控制权时,问题就不在于它是否违法,而在于法律本身,是否已经为行政权力的无限扩张留出了过于宽阔的通道。”
“这不是犯罪,这是宪政危机!”
“总统在南方发动军事行动绕过国会,NRA在国内以合法之名行强制之实绕过法院,整个行政体系,正在以应对大萧条为借口,逐步吞噬立法权和司法权的地盘。”
“如果最高法院在这个时候继续保持沉默,那么等到总统和NRA完成对所有工业州的全面行政整合之后,司法权再想介入,恐怕为时已晚。”
布兰代斯继续反问:“参议员先生,国会自己作为立法机构——在NRA法案通过时,就已经明确授予了总统和NRA在行业法典执行过程中所行使的那些权力,如果国会当初认为这些权力过于宽泛,为什么不在立法阶段就加以限制?”
范登堡等的正是这个问题:“这就是我今天站在这里的原因,在NRA法案通过之初,国会中确实有不少人——包括我自己——对某些条款的宽泛措辞表达过担忧。”
“但当时的大环境,是整个国家正处于大萧条最黑暗的时刻,失业率飙升,银行倒闭,工厂停产,几乎所有议员都被告知,这是一项紧急状态下的临时性措施,是对一个垂死病人的急救手术。”
“没有人预料到,这项急救手术,会在短短不到一年时间里,演变成一场对整个南方十一州的军事渗透,一场对底特律最大私人企业的行政围剿,以及一场以“行业法典”之名,在全国范围内进行的系统性商业控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