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智商逐年递增 第372节
数院的楼有些年头了,爬山虎顺着红砖的缝隙一直蔓延到三楼的窗,叶子在这个季节已经开始泛红。陈拙踩着阶上了二楼。
走廊尽头是李建明的办公室,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
陈拙伸手推开门。
办公室里有点乱,但乱得很符合一个老数学家的画像,两面墙的书架塞得满满当当,有些大部头的期刊甚至堆到了地上。“卡纸了,又卡纸了。”
办公桌对面的茶几旁,吴涛正毫无形象地蹲在地上,他手里拿着一个订书机,正对着旁边那老式的打印机发愁。打印机的指示灯闪着红光,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嘎吱嘎吱声。
李建明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鼻梁上架着副老花镜,他没理会蹲在地上的学生,身子微微前倾,右手握着鼠标,眼睛死死盯着面前那笨重的显示器。鼠标点了一下。
李建明身子没动,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有些烦躁地松开鼠标,端起手边的紫砂壶喝了一口。“还没来?”
吴涛一边伸手去拽打印机里卡住的A4纸,一边回头问了一句。
“急什么,美国那边有时差。”
李建明回了一句,声音里透着点掩饰不住的焦躁。
陈拙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
他走进去,顺手把门带上。
“老师,师兄。”
吴涛听到声音,拽着半截被扯破的打印纸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碳粉。
“陈拙来了啊,你自己找地方坐,我这正跟这破机器较劲呢,十一月的答辩,院里非要求用这种特定规格的纸打排版,麻烦死了。”吴涛指了指茶几上那一摞乱七八糟的废纸,语气里全是疲惫。
陈拙走到饮水机旁,从旁边的纸盒里抽了个一次性纸杯,给自己倒了杯温水。
“答辩的PPT做完了?”
陈拙端着水杯,走到沙发边坐下。
“早做完了,现在就是在这磨格式。”
吴涛叹了口气,有些心虚地看了一眼李建明。
“只要导师这边的高压线不漏电,我这就算稳了。”
陈拙笑着没接话,转头看向办公桌后面的李建明。
老教授正把目光从屏幕上收回来,摘下老花镜扔在桌子上,伸手捏了捏眉心。
“《数学年刊》的接收函?”陈拙问。
李建明点点头,从鼻腔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上次你来的时候他们编辑部就回信说审稿意见已经汇总完毕了,没有原则性的问题,不需要大修,都到现在了也还没有发过来。”李建明指了指电脑屏幕。
“这几天只要一得空,我就挂在邮箱界面上,那帮老外的效率也是真够拖的。”
陈拙看着李建明。
这是一个在国内数学界地位极高的老教授,带出过无数牛人。
但此刻,在面对《数学年刊》这样世界最顶级的纯数期刊时,他依然表现得像个等待期末考试成绩的本科生。“不急。”陈拙说,“逻辑链是完整的,图论的下界问题已经被切死了,他们挑不出毛病。”李建明看着陈拙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忍不住摇了摇头。
“你倒是不急,第一作者的著名可是你,这封邮件只要一落地,国内的数学圈子就得炸开锅,到时候有的是研讨会和报告会找你。”“那就麻烦您先帮我去应付一下了。”
陈拙把纸杯放在茶几上,一句话就把麻烦推了个干净。
李建明气笑了,拿手指点了点他。
“行了,别在这跟我贫嘴,无事不登三宝殿,你这几天不是被方士抓壮丁,去物理院那边弄那个什么高铁车头的风洞数据了吗?怎么有空跑我这儿来闲坐?”吴涛也在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有些好奇地看着陈拙。
陈拙没有马上回答。
他伸手探进外套的口袋,他从里面掏出几张对折起来的A4纸。
纸张有些皱,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黑色的墨水字迹。
陈拙把这几张纸展平,放在茶几上,然后推到李建明办公桌的边缘。
“物理那边的麻烦解决了。”
陈拙的声音很平静,没有邀功,也没有炫耀。
“我听了您的建议,把那个车头的几何网格全扔了,用代数同构的方式写了一个多项式,矩阵在超算上跑通了,收敛得很漂亮。”李建明听到这话,眉头挑了一下。
他伸手拿过那几页纸。
“跑通了?四千万个网格,你用代数映射给降下来了?”
李建明的语气里带着点欣慰,自己随口点拨的一个纯数思路,在这个学生手里竞然真的化解了工程上的死局。他重新把老花镜戴上,低头看向手里的纸。
陈拙端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保密协议的原因,具体的工程参数我一个字都不能留,所以这几张纸上,没有任何物理单位。”陈拙看着李建明。
“我把它的物理外壳扒干净了,这现在就是一个纯粹的多项式逼近流形边界的代数方程。”李建明点点头,没说话,视线已经在那些公式上扫动起来。
起初,老教授的面部表情很舒展。
陈拙的字写得很清晰,逻辑推导的起承转合也带着他一贯的干净利落。
从定义一个拓扑空间开始,到建立向量场,再到引入多项式环,每一步都走得很扎实。
吴涛坐在旁边,伸长了脖子想看一眼,但他只看到了一长串的非奇异代数簇符号,明智地把视线收了回来。办公室里只有李建明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李建明翻纸的手停住了。
他的目光定在纸页中间的一个推导式上。
时间好像在这里停滞了五六秒。
李建明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两条眉毛几乎要在眉心拧成一个疙瘩。
他把头凑近了一些,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又把那几行公式反反复复看了三遍。原本舒展的面部肌肉,一点点绷紧。
李建明猛地擡起头,隔着老花镜的镜片,死死地盯着坐在沙发上的陈拙。
如果目光有温度,陈拙现在已经被点燃了。
“这是什么东西?”
李建明伸手在纸上重重地戮了两下,纸张被他戮得发出一声脆响。
陈拙看着李建明有些泛红的脸色,依然保持着那种温润平和的姿态。
“一阶截断。”
陈拙轻声回答。
“我问你这是什么东西!”
李建明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八度,甚至带着点气急败坏的颤音。
吴涛被吓了一跳,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他跟了导师这么多年,很少见到李建明发这么大脾气,尤其是在看数学推导的时候。李建明一把抓起那张纸,抖得哗啦作响。
“我让你去找代数的对称美!我让你去用纯数学的眼光看物理!你就是这么看的?!”
李建明直接从办公桌后面站了起来,指着纸上的那行公式,手指都在发抖。
“前面推导得好好的,马上就要触及流形边界的核心了,你在这里给我来了一刀?”
李建明气得胸膛起伏。
“无穷维的展开,你算到这儿发现收敛不了,你连个招呼都不打,直接拿斧头把后面的高次项全给我砍了?你当这是在菜市场切猪肉吗,多余的不要了?!”陈拙坐在那儿,没躲也没缩,任由老教授的唾沫星子在空气中飞舞。
吴涛咽了口唾沫,小声劝了一句。
“老师,您消消气...…”
“消个屁气!”
李建明转头瞪了吴涛一眼,又转头盯着陈拙。
“在物理工程上,你们管这叫打补丁,叫实用主义!只要机器能跑通,你们什么丧尽天良的截断都敢加!”李建明把那张纸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
“但在数学上,这就是耍流氓!这就是无赖!这就是空中楼阁!没有底层的同调映射去证明你这个截断为什么合法,你前面写得再漂亮也是一堆垃圾!”办公室里回荡着李建明的咆哮。
在他们看来,数学是神圣的,是需要严密逻辑一环扣一环去证明的。
陈拙这种为了结果而强行切断无穷维的做法,简直是对数学这门学科的侮辱。
陈拙耐心地等李建明发泄完。
他看着老教授因为生气而微微泛红的脖子,站起身,走到饮水机旁,重新拿了个纸杯,接了半杯温水,走到办公桌前,轻轻放在李建明手边。“您先喝口水。”
陈拙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没有任何被训斥后的委屈或者不甘。
李建明喘着粗气,看了一眼那杯水,没动。
陈拙收回手,双手撑在办公桌的边缘,微微俯下身,看着李建明的眼睛。
“老师,您骂得都对。”
陈拙直视着老教授,语气非常诚恳。
“这种强行打补丁的手法,确实不好看,站在纯数学的角度,这根本拿不出手。”
李建明冷哼了一声。
“算你还有点自知之明。”
“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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