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巅:从党政一肩挑开始 第419节
在陈捷走后不久,120的救护车赶到了。
急救人员做了简单的检查和确认后,用一条白色床单覆盖了刘婆婆的身体。
担架被抬出楼道的时候,整栋楼安静得能听到风穿过楼道的声音。
没有人围观,没有人议论。
封城十几天了,死亡已经不再是一个遥远的概念,它就在隔壁楼栋,就在楼上楼下,就在某一扇再也不会打开的门后面。
人们只能用沉默来消化它。
……
二十多分钟后,陈捷抵达了红卫里社区。
这里给陈捷的感受,和百花苑截然不同。
如果说百花苑是一座在重压下勉力支撑的堡垒,那么红卫里更像是一片被遗忘在战线后方的荒地。
这个社区建于上世纪七十年代,是武河钢铁厂全盛时期的职工家属区。
四十多年过去了,武钢经历了减产、改制、裁员、再重组的漫长阵痛,曾经几万人的厂区如今只剩下不到原来三分之一的产能。
而红卫里社区,则在这半个世纪的沧桑巨变中,从一个令人羡慕的大厂家属院,沦为了武河城区中最典型的老旧衰败社区之一。
陈捷走进去的时候,第一个感受不是看到了什么,而是闻到了下水道的气味。
不是偶尔飘过的一阵,而是弥散在整个社区空气中的一种持续性腐败潮湿的酸臭。
这说明地下管网老化严重,排污系统长期超负荷运转,很可能存在大面积渗漏和堵塞。
而在一种可以通过气溶胶传播的呼吸道传染病面前,老旧的下水管网本身就是一个巨大隐患。
2003年SARS期间,港岛淘大花园事件的惨痛教训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一栋楼的排污管道设计缺陷,直接导致了三百多人感染,四十二人死亡的超级传播事件。
陈捷在笔记本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旁边写道:
“红卫里社区及所有同类老旧社区,必须立即排查下水管网状况,评估气溶胶传播风险,必要时对高风险楼栋实施预防性消杀和管道封堵。”
红卫里社区的居委会比百花苑更小,更简陋。
一间不到二十平方米的平房,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
居委会里只有四个人在工作。
四个人管着一千八百户、近五千名居民。
其中超过百分之四十是六十岁以上的老人,超过百分之十五是独居老人,还有相当比例的慢性病患者和残障人士。
这些数据不是居委会主任告诉陈捷的,居委会主任自己也拿不出一个准确的数字。
陈捷是从墙上贴着的一张社区基本情况公示栏上看到的,那些数据还是2017年第六次全国人口普查时的登记数字。
三年过去了,变没变、变了多少,没有人更新过。
陈捷在居委会桌面上看到了几张零散的纸条,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些名字和电话号码。
这就是红卫里社区全部的排查记录。
没有表格,没有台账,没有分类,没有时间线。
不是不想做,而是这四个基层工作者中,年龄最小的也已经五十二岁了,其中两位不太会用电脑和智能手机。
他们的排查方式就是走到楼下喊一嗓子,看谁家开窗应声。
应了的就记一笔“正常”。
没应的就第二天再喊一遍。
连续三天没应的,才考虑上门去看看。
这种方式在任何一本公共卫生教科书里都不会出现,但在红卫里社区的现实条件下,它已经是这四个人能想到的,最具可操作性的方法了。
陈捷在居委会待了大约四十分钟,把能看到的所有信息都记录了下来。
社区的物理环境、人口结构、工作人员的数量和年龄构成、排查方式和进度、物资储备情况、与上级街道和区的信息沟通频率……
每一条记录背后都指向同一个结论:红卫里社区的防控体系不是薄弱,而是几乎不存在。
如果说百花苑是一个超负荷运转但至少还在运转的系统,那红卫里就是一个连最基本的运转条件都不具备的真空地带。
而在武河一千四百多个社区中,类似红卫里这样的老旧社区,绝不在少数。
它们分布在武河城区的各个角落,承载着这座城市最底层,最脆弱,最容易被忽视的群体。
在正常年份里,它们的存在是一种温和慢性的城市治理欠账。
但在疫情之下,每一笔欠账都可能变成一个致命溃口。
离开红卫里的时候,陈捷在笔记本上单独开了一页,写下了一个标题:
“特殊类型社区专项方案。”
标题下面,他列了几个关键词:
老旧社区、城中村、回迁安置区、外来务工人员聚居区。
这四种类型的社区,在人口构成、基础设施、管理能力和信息化水平上都与普通商品房社区存在显著差异。
统一的操作手册是底线标准,覆盖所有社区。
但在此基础上,必须为这四类特殊社区制定针对性的附加方案。
否则,手册在百花苑可以用,在光谷社区可以用,但到了红卫里就成了一纸空文。
因为执行手册的前提条件在这里根本不存在。
给一个不会用智能手机的五十多岁社区干部发一份电子版排查表,和不发是一样的。
给一个连体温计都凑不齐的社区要求每日上报居民健康数据,等于逼他们造假。
方案必须适配现实,而不是让现实去适配方案。
这是陈捷从基层工作中反复验证过的铁律。
……
中午十二点十分,帕萨特驶入洪山区关山街道光谷社区的西门。
和前两个社区相比,光谷社区的面貌截然不同。
这是一个建成不到六年的大型商品房社区,二十几栋高层住宅楼排列整齐,小区内部道路宽敞,绿化带修剪得当,地下车库入口处的道闸系统看起来维护良好。
社区门口的防疫检查点也明显比前两个社区规范得多。
有人值守,有测温设备,有出入登记簿,有消毒液。
检查点旁边的告示栏里,整齐地贴着三份文件。
第一份是街道办下发的疫情防控通知。
第二份是社区自己制作的居民出入管理规定。
第三份是一张手绘的社区平面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圆点标注了确认病例、疑似病例和居家隔离户的大致分布。
陈捷在这张手绘地图前停了几分钟。
这是他今天在三个社区中看到的第一份可视化的疫情态势图。
虽然粗糙,但它说明这个社区的管理者有一种本能的信息整合意识。
不是简单地罗列数据,而是把数据转化为一种直观的、可以辅助决策的工具。
这个意识非常重要。
光谷社区的居委会主任是一位三十八岁的女性,大学本科学历,此前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过三年项目管理。
她的排查工作进度在全市社区中属于领先水平,不是因为人手比别人多,光谷社区的基层工作者同样只有八个人,管着两万多居民。
而是因为她用了一种不同的方法。
她在封城第三天就建了一个微信小程序,准确地说,是让社区里一个会编程的年轻住户帮忙搭了一个简易的在线表单。
居民扫码填写家庭成员信息、健康状况和近期出行记录。
填写率在三天内达到了百分之七十。
剩下百分之三十不会用手机或不愿配合的家庭,再安排人员上门。
这样一来,八个人的人力被释放出来了一大半,可以集中精力去处理那些真正需要上门排查的重点户。
陈捷翻看了她的排查数据汇总表。
格式清晰,分类合理,更新及时。
每一栋楼的排查覆盖率、异常情况数量、处置进度都标注得一目了然。
这个社区的排查覆盖率确实是他今天看到的三个社区中最高的,达到百分之九十一。
但即便是这个全市领先的社区,陈捷也发现了问题。
在线表单收集的信息存在自报偏差,居民自己填写的健康信息,未必完全准确。
有人可能低报症状,因为害怕被强制隔离,有人可能漏填家庭成员,因为有亲戚临时借住但不想被排查到。
还有人可能压根就没认真看就随便勾了个“全部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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