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巅:从党政一肩挑开始 第50节
那建议该怎么提?
直接抛出那些最前沿金融工具?
不行,有点冒险。
这些东西,在沪市、在京城,或许已经是资本市场的常态,但在金阳这种内陆贫困县,在基层干部的耳朵里,听起来跟天方夜谭没什么区别。
万一陈书记不懂,或者虽然懂但觉得时机不成熟,那自己岂不是落个不切实际的名头?
必须稳。
要基于金阳的现实,基于自己发改局常务副局长的身份,提出一些看得见、摸得着、逻辑上能自洽的解决方案。
但是,又不能太保守。
如果提的都是些修修补补、小打小闹的建议,那又如何能体现出自己的价值?如何能让陈书记高看一眼?
这个分寸,极难拿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郑嘉裕最终把自己的方案,拆分成两部分。
一部分是表,是明面上的,是基于传统路径的解决方案,比如申请专项债、盘活土地、优化营商环境。
这些东西,四平八稳,不会出错,能体现出他作为发改干部的专业和稳重。
而另一部分,则是里,是藏在话里的,是关于金融创新的引子。
不直接提那些高大上的名词,而是通过分析金阳现有资产的现金流状况,引出“未来收益权提前变现”这个概念,然后点到为止。
如果陈书记是同道中人,他一定能看懂这个“眼”,能接住这个话头。
如果陈书记看不懂,或者不想接,那自己也只是提了一个思路,可进可退,不至于显得突兀和冒失。
……
次日上午,八点五十分。
金阳县委大院。
郑嘉裕提前十分钟,来到了三楼东头的那间办公室门口。
他今天特意换上了一件半旧的白衬衫,外面套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夹克,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胡子也刮得干干净净,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但依然保持着一种朴素和低调。
他站在门口,平复了一下有些激动的心情,然后抬手,轻轻叩响了房门。
“笃笃笃。”
“进。”
郑嘉裕推门而入。
办公室很小,陈设简陋,与他想象中县委书记那威严气派的办公室截然不同。
陈捷正坐在那张略显陈旧的办公桌后,低头看着一份文件,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是郑嘉裕,主动从办公桌后站了起来。
“嘉裕同志,来了,快坐。”
陈捷没有坐在主位上等他汇报,而是绕过办公桌,走到旁边那两把简陋的椅子前,亲自拉开一把,示意郑嘉裕坐下。
这个小小动作,让郑嘉裕受宠若惊,他连忙快走几步:
“陈书记,您太客气了,我自己来,自己来。”
“最近在发改局,工作还习惯吗?”陈捷亲自给他倒了一杯白开水,“听大伟同志说,你这阵子没日没夜地扑在那些烂尾项目上,很辛苦啊。”
郑嘉裕双手接过水杯,连忙道:
“不辛苦,书记,能重新回到工作岗位,能为县里分忧,我这心里是踏实的,干劲儿足得很,倒是您,刚来金阳就面对这么复杂的局面,您才是最辛苦的。”
陈捷笑了笑,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客套,而是直接切入了正题:
“嘉裕同志,今天请你来,主要是想听听你的想法,这些天,你把金阳那些烂尾项目的家底都摸了个遍,可以说是全县最了解这些伤疤的人。”
“这些烂尾项目,是金阳财政的出血点,是社会稳定的风险点,更是城市发展的绊脚石,必须尽快处理。”
“但是怎么处理,是个大学问,如果只是简单地推倒重来,我们没那么多钱,如果放任不管,那更是后患无穷。”
陈捷看着郑嘉裕:
“你一直在清理这些烂账,肯定也有自己的思考,我想听听,如果是你来操盘,你打算从哪里切入?又打算怎么把这些死棋走活?”
来了。
郑嘉裕心跳不自觉地加速,但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他没有像年轻时那样冲动,而是沉吟了片刻,用一种极其稳健和务实的姿态,缓缓开口:
“陈书记,您的问题,可以说是切中了金阳目前所有矛盾的核心,说实话,这几天我确实也在反复思考,但越想,心里越是没底,越觉得……难。”
他先说了一个“难”字。
这不是示弱,而是一种成熟的政治表达。
郑嘉裕是在告诉领导,我清楚地认识到了问题的复杂性和艰巨性,我不是一个只会夸夸其谈的赵括。
陈捷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郑嘉裕继续开口:
“处理这些烂尾项目,不能一概而论,必须分门别类,因地制宜,而且要遵循一个基本原则,先止血,再造血。”
“止血,就是要对所有烂尾项目进行一次彻底的甄别和评估,对于那些纯粹为了骗取补贴,没有任何市场前景的皮包项目,比如那个高科技产业园,我的建议是,快刀斩乱麻,坚决放弃,绝不再往里面投一分钱!”
“还要立刻启动司法程序,通过法律手段追索被套取的国有资产,把损失降到最低。同时把已经平整出来的土地收回,重新纳入县里的土地储备,等待时机,另作他用。”
这个观点,与陈捷的想法不谋而合。
但郑嘉裕是从一个更微观、更具执行性的角度提出的。
“那对于那些还有抢救价值的项目呢?比如金阳新城那个大坑?”陈捷追问道。
“对于金阳新城,我赞同您之前化整为零、民生优先的思路。”郑嘉裕先是肯定了陈捷去金阳新城调研时提出的设计,这是下级对上级应有的尊重。
然后,他开始补充自己的专业意见:
“但是,书记,我这几天详细测算了一下,即便我们把土地拆分出让,在目前金阳这个市场环境下,恐怕也很难吸引到有实力的开发商,因为……他们也怕这是个坑,怕政府的承诺兑现不了。”
“所以,我的想法是,在引入社会资本之前,政府必须先自己投钱,做出一个样板来,给市场信心。”
“这个样板,就是您提到的那个生态公园和安置房项目,可以先把最核心、也是最容易出形象的生态公园启动起来,哪怕只是先把那个大水坑清淤、蓄水,在周边种上草皮,让它看起来不再是个伤疤,而是一块璞玉。”
“安置房项目也要尽快动工,这不仅是解决民生问题,更是政治信号,告诉所有人,政府是有决心、有能力把这个项目搞活的。”
“只要公园雏形出来了,安置房桩基打下去了,周边环境改善了,市场信心自然就回来了,到那个时候,我们再拿出旁边的商业地块进行招商,才能卖出个好价钱,真正吸引来想干事的企业,而不是投机客。”
陈捷微微颔首。
郑嘉裕没有停顿,继续深入:
“当然,这里面最关键的还是钱的问题,启动公园和安置房建设,至少需要五千万的启动资金,这笔钱,光靠追缴回来的那点资金,是远远不够的。”
“我的建议是,双管齐下,一方面,由发改局牵头,把金阳新城改造项目,包装成一个集棚户区改造、生态环境修复、城市功能提升于一体的综合性民生工程,积极向上级发改和财政部门,申请专项建设基金和政策性贷款。”
“另一方面,也是我认为更重要的一点……”
说到这里,郑嘉裕故意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观察了一下陈捷的反应。
这是他准备抛出的引子。
陈捷不动声色,示意他继续。
郑嘉裕便继续道:
“陈书记,我在清理城投公司资产的时候发现,我们金阳虽然穷,但并不是一无所有。我们手里还攥着几张牌,比如县自来水公司、县供热公司,还有长途汽车站的经营权。”
“这些资产,虽然目前因为管理不善或者背负了不合理的债务,导致账面上是亏损的,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能够产生非常稳定、可预期的未来现金流。”
“水费、暖气费、车票收入,这些都是老百姓生活离不开的刚性支出,是旱涝保收的钱。这些现金流,就像是一条条看不见的小河,虽然不大,但长流不息。”
“我在想,我们能不能……能不能找到一种方法,把这些未来几年、甚至十几年的稳定收入,提前预支出来?就好像是把一条未来才能捕到鱼的河,它的捕鱼权现在就打包卖掉,一次性换回一笔巨大的现金。”
“如果我们能把这笔未来的钱拿到手,那我们眼前的资金困局,不就可以解决了吗?”
郑嘉裕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陈捷,观察着他的反应。
他没有提资产证券化或者ABS这些专业名词。
因为他摸不准陈捷的深浅。
如果陈捷不懂,提了也是白提,甚至会显得自己不切实际。
如果陈捷懂,那他只需要点到这个层面,对方自然能心领神会。
这是一种高明的汇报技巧,既展现了自己的专业视野,又给领导留足了空间,可进可退,游刃有余。
陈捷没有立刻表态,而是靠在椅背上,无声地沉思着。
郑嘉裕的心,也一点点提到了嗓子眼。
他不知道这位年轻的书记是在思考,还是在否定。
就在郑嘉裕思考自己的话有没有问题的时候,陈捷终于开口了:
“嘉裕同志,你在县志办那几年,除了修县志,平时还看些什么书?”
他没有说“好”或者“不好”,也没有直接回应郑嘉裕的提议,而是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关的问题。
郑嘉裕愣了一下,完全没料到陈捷会问这个,他下意识地回答:
“看……看一些财经类的报刊杂志,偶尔也翻翻以前大学时的专业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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