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巅:从党政一肩挑开始 第61节
陈捷从办公桌那厚厚的一摞文件中,抽出了一份不起眼的灰色封皮文件——金阳县2015年贫困人口分布及现状调研报告。
这份报告是扶贫办今年年初提交的,上面的数据触目惊心。
全县一百二十万人口,建档立卡贫困人口高达三十四万,贫困发生率接近30%。
这三十多万人,大部分分布在县域西北部的太行山余脉深处,那是真正的穷山恶水,沟壑纵横,交通闭塞,有的村子至今不通硬化路,甚至还有住在悬崖上的天梯村。
“三十四万……”陈捷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这个数字,心中一沉。
脱贫攻坚是未来几年国家最大的政治任务,也是一场必须打赢的硬仗。
金阳县作为国家级贫困县,如果不能在这场战役中翻身,那他这个县委书记就是失职,所有的经济数据再漂亮,也是空中楼阁。
而且,扶贫绝不是发发钱、送送米面油那么简单。
这是一个涉及产业、交通、教育、医疗、住房、社保等方方面面的巨大系统性工程,需要精准滴灌,而不是大水漫灌,需要造血,而不是单纯的输血。
陈捷合上报告,闭目沉思了片刻,按下内线电话:
“林副主任,进来一下。”
片刻后,林涛推门而入。
这几天跟着陈捷连轴转,他的眼圈有些发黑,但精神头却很足。
“书记,您找我。”
“准备一下车,不要声张,明天一早,我们去挂山乡。”陈捷开口。
“挂山乡?”林涛心头一凛。
挂山乡,光听名字就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
它位于金阳县西北角的太行山脉最深处,是全县十八个乡镇中,贫困发生率最高、自然条件最恶劣、交通最闭塞的乡镇,没有之一。
那里的几个村庄,因为挂在悬崖峭壁之上,被外界戏称为天梯村。
……
次日清晨五点,天还未亮,一辆普通的黑色越野车悄无声息地驶出了县委大院。
离开县城,越往西北方向开,地势越高,平原渐渐消失,只剩下连绵起伏的灰色山峦,大片裸露岩石和稀疏灌木构成了这片土地的主色调。
“书记,前面的路,车子可能过不去了。”开了三个小时后,林涛看着前方垮塌的路基,不得不停下车。
陈捷推门下车,一股夹杂着泥土腥气的山风扑面而来。
眼前,一条仅能容一人通过的崎岖小道,如羊肠般盘旋着消失在云雾缭绕的山间。
“走过去。”陈捷没有丝毫犹豫,率先迈开了步子。
林涛从后备箱拿出准备好的登山杖和水,快步跟了上去。
这一走,就是两个多小时。
当他们翻过一个山头,气喘吁吁地站在山坳里时,一个仿佛被现代文明遗忘的村落,出现在他们眼前。
十几户用石头垒砌的破旧房屋,像鸟巢一样零散地挂在山坡上,屋顶是黑色的瓦片,不少已经破损,用石块压着。
村子里静得可怕,只能听到几声犬吠和风吹过山谷的呜咽声。
这里就是挂山乡最偏远的村子之一——石匣村。
陈捷走进村子,看到的大多是白发苍苍的老人和衣衫褴褛的孩童。
青壮年,一个都没有。
在村口一棵老槐树下,他们找到了石匣村的村支书,是一个皮肤黝黑,满脸皱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的老汉。
“老书记,我们是县里来搞调研的,想了解一下村里的情况。”陈捷递上一根烟,很自然地蹲在老支书身边。
老支书接过烟,浑浊的眼睛打量了他们几眼,叹了口气:
“有啥好了解的?穷呗。年年都来人问,年年都这样。”
“村里主要靠什么生活?”陈捷问。
“靠天吃饭。”老支书指了指山坡上那些巴掌大的,用石头垒起梯田,“就那点地,只能种点玉米、土豆,收成看天,年轻人待不住,都出去打工了,几年也不回来一趟。”
“政府的扶贫政策,没落实到村里吗?”林涛忍不住问。
老支书从怀里掏出一个被磨得发亮的旧布包,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叠发黄的表格:
“怎么没落实?你看,这是去年的危房改造申请表,这是今年的低保申请表,这是产业扶持资金申请表……我都填好了,交到镇里去了,可镇里说,名额有限,得排队。”
陈捷看着那些表格,眉头紧锁。
这些表格交上去,大概率就是石沉大海。
“走,带我们去村里转转。”陈捷站起身。
在老支书的带领下,陈捷走进了一户挂着贫困户牌子的人家。
一股浓烈的中药味扑鼻而来。
屋里光线昏暗,一个中年汉子躺在土炕上,面色蜡黄,气若游丝。
他的妻子是一个同样憔悴的女人,正在炉边熬药。
“这是因病致贫。”老支书低声道,“前年去工地打工,从架子上摔下来,腰断了,花光了所有积蓄,还欠了一屁股债,现在只能靠吃药吊着命,他家还有两个娃在上学。”
女人看到有外人来,只是麻木地抬了抬头,眼神空洞,仿佛对生活已经不抱任何希望。
陈捷看着炕上那个男人绝望的眼神,和他妻子手中那碗黑乎乎的药汤,心中一沉。
走出这户人家,气氛变得异常沉重。
没走多远,他们又看到一户人家门口,有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正翘着二郎腿,在太阳底下嗑瓜子,显得无所事事。
“这一户,是村里有名的懒汉户。”老支书撇了撇嘴,“四肢健全,人也不笨,就是不愿干活,前几年给他介绍了几个去县城工地搬砖的活儿,他干两天就嫌累跑回来了。”
陈捷走过去,装作路人问道:
“兄弟,天气这么好,怎么不去地里忙活?”
那年轻人斜了陈捷一眼,吐掉瓜子皮,满不在乎地说道:
“忙活啥?地里那点收成还不够费工夫的,再说了,我是贫困户,国家每个月给补贴,逢年过节还送米送油,饿不死就行了,干活多累啊。”
这番理直气壮的回答,让林涛都气得脸色发青。
陈捷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变得异常复杂。
离开村子前,陈捷还看到了山坡上一片枯死的果树林。
老支书说,这是五年前县里搞“一村一品”,硬要他们种的苹果树,说是什么新品种,结果水土不服,第二年就全死了,当时发的树苗款,到现在还欠着账。
离开石匣村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山里的风硬,吹在脸上像刀刮。
陈捷没有坐车,坚持要走完那段被垮塌的便道。
林涛跟在身后,看着前面那个深一脚浅一脚的背影,心里那股子敬畏又重了几分。
他原以为这位京城来的年轻书记,搞搞官场运作、玩玩顶层设计是把好手,没想到钻起穷山沟来,比他们这些土生土长的干部还能吃苦。
“林主任,记下来。”陈捷头也没回,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石匣村的问题,核心不在懒,也不在病,在于绝望,路不通,人心就死,这条路,必须列入今年的村村通计划,特事特办。”
“是。”林涛掏出小本子,飞快地记下。
接下来的几天,陈捷像是上了发条的机器,不知疲倦地穿梭在金阳县最贫瘠的褶皱里。
他没有去那些乡镇干部精心准备的盆景村,也没有听那些照本宣科的汇报。
他手里拿着一张地图,指哪去哪。
越是路不好走的,越是地图上连名字都标不清楚的自然村,他越要去。
在红土乡的深处,有一个叫悬崖坪的地方,这里不通公路,只有一条在绝壁上凿出来的骡马道。
陈捷手脚并用地爬了两个小时,才站在了这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村口。
这里的贫困,呈现出一种让人窒息的原始感。
但让陈捷印象最深的,不是这里的穷,而是一个人。
赵老根,七十三岁,悬崖坪唯一的“钉子户”。
乡里的干部一提起他,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满脸的苦大仇深。
随行的红土乡党委书记喘着气,擦着汗,小心翼翼地给陈捷打预防针:
“陈书记,这赵老根是个老顽固,油盐不进,前两年县里搞易地搬迁试点,要把他们这十几户搬到山下的集中安置点去,房子都盖好了,甚至还给每户发两只羊。其他人都搬了,就他死活不走,还拿拐杖打去劝迁的干部,说我们要断他的根。”
“断根?”陈捷皱眉,“去看看。”
赵老根的家,就在悬崖边上。
三间摇摇欲坠的土坯房,院子里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墙角堆着整整齐齐的柴火,院中央甚至还种了好几棵老柿子树。
陈捷走进院子的时候,赵老根正坐在门槛上抽旱烟。
老人皮肤像老树皮一样干裂,眼神浑浊却透着一股子倔强和警惕。
看到一群穿着夹克、皮鞋的干部走进来,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把头扭向了一边,重重地哼了一声。
乡党委书记刚要上前呵斥,被陈捷抬手拦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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