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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巅:从党政一肩挑开始 第646节

  周永泰从始至终保持着战战兢兢的姿态。

  他不知道这位年轻的市领导接下来会说什么。

  是批评他当着领导的面说假话?

  还是教训他不应该去打官司给政府添麻烦?

  他在地方上做了十二年企业,跟各级政府打了十二年交道,深谙民不与官斗的道理。

  “周总。”陈捷诚恳开口,“出现今天这个局面,你受了委屈,我代表市政府,对过去一段时间里,你的企业在经营中遭受的不公正对待,表示诚恳的歉意。”

  “永泰的事情,市政府会出面协调处理,停产整顿决定的合法性,市司法局会进行专项审查,你的行政诉讼立案问题,市政府会协调市中级人民法院依法依规推进,你的员工、订单、银行贷款,市里相关部门会帮你对接。”

  “一定给你一个公平公正的交代。”

  周永泰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憋出一句:

  “谢谢……谢谢陈市长。”

  他眼泪没忍住掉了下来。

  一个五十岁的男人,在一屋子官员面前掉眼泪,是很失态的。

  但在场没有任何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所有人都清楚,这个人过去四个月里经历了什么。

  陈捷微微颔首,将目光从周永泰身上移开,重新看向那些区级干部们:

  “还有一点,从今天起,永泰精密机械恢复正常经营秩序,在市政府调查结论和处理方案出来之前,任何部门、个人,不得以任何名义对该企业进行任何形式的检查、处罚或行政干预。”

  他看向何千益:

  “千益同志,如果在市政府的调查结论出来之前,永泰遭到了任何形式的打击报复,哪怕只是一次不合理的检查,一个莫名其妙的电话,一封来路不明的举报,我不找别人,就找你。”

  何千益心中一凛,坐直身体:

  “陈书记,我向您保证,绝不会发生这种情况,如果发生了,我负全责。”

  陈捷站起身来:

  “今天就到这里。”

  周鸿运立刻起身,向门口方向侧身做出引导姿势。

  陈捷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周永泰:

  “周总,安心经营,有什么困难直接找政府。”

  周永泰重重点了点头。

  一行人鱼贯走出会议室。

  何千益和马文博一直将陈捷送到厂区大门外。

  陈捷上车之前,何千益又上前一步:

  “陈书记,您放心,一周之内,我一定……”

  “千益同志。”陈捷打断了他,“做比说重要。”

  何千益立刻闭上了嘴。

  车门关上,公务车盘龙经济开发区的大门,消失在三环线的车流中。

  何千益站在厂区门口,看着车队远去的方向,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三月的寒风从开发区空旷的主干道上灌过来,吹得他的头发微微扬起。

  他身后,马文博、孙海天、钱建升几个人站在原地,谁也不敢先开口。

  过了将近一分钟,何千益才转过身来,目光扫过这几张面孔,眼神阴沉。

  被他看到的几个人,都纷纷低头不敢对视。

  “回区委。”何千益只说了三个字,然后径直向停在路边的公务车走去。

  ……

  接下来的时间里,陈捷以同样高强度,快节奏的方式,先后实地走访了暗访报告中涉及问题的另外五家企业。

  每一家的情况,几乎都遵循着同一个模式。

  地方政府出于某种利益考量或政绩诉求,利用手中的行政执法权力,对不愿配合的民营企业实施系统性的挤压。

  环保是最常被拿来当武器的口子,因为环保标准的解释弹性大,执法裁量空间宽,整改周期可以被无限拉长。

  其次是消防和市场监管,同样具备标准模糊、执法主观的特点。

  而一旦企业被逼到诉诸法律,司法系统往往以各种程序性理由拖延立案,或者在立案后以调解为名反复做企业工作,事实上剥夺了企业获得司法救济的权利。

  这不是一个区的问题,也不是一两个干部的问题。

  这是一种在缺乏有效监督的情况下,权力对市场主体形成的系统性侵蚀。

  五家企业,五种不同的具体情形,但底层逻辑完全一致。

  面对陈捷的质询,五个区的区级干部们表现各异。

  有两个区的表现和黄陂区类似,区委书记态度端正,当场承认问题,表态整改,姿态放到了最低。

  陈捷对这两个区的处理方式也和黄陂一样,限期一周,自查自纠,向市政府交出完整的调查报告和处理方案。

  但另外三个区的表现,就没有这么好了。

  东西湖区因为没有打招呼,陈捷到达现场时,企业负责人不在,区里干部也不在场。

  陈捷只是带着周鸿运和林一舟在那个冷链物流企业的厂区外面转了一圈,看了看那块已经被协议出让给新公司的土地现在的状态。

  围挡立起来了,里面杂草丛生,没有任何施工迹象。

  一块本来在为区域经济创造就业和税收的土地,现在以协议出让的方式被转给了一个皮包公司,然后就这样荒着。

  陈捷站在围挡外面看了几分钟,什么都没说,然后就走了。

  汉阳区那个拖欠民营企业货款的案子,区里分管经济的副区长在座谈会上的解释是财政确实困难,正在积极筹措,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应当的淡然,似乎十一个月的拖欠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陈捷当时问了一句:

  “合同签订的时候,财政困不困难?”

  副区长答不上来。

  陈捷又问道:

  “签合同的时候不困难,付款的时候困难了,那是不是意味着你们签合同的时候就没打算按时付?”

  副区长的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地说不是不是,当时确实有预算安排的。

  陈捷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很平静对在场的人说了一句话:

  “政府欠企业的钱,和企业欠政府的税,性质是一样的。”

  “企业欠税,税务机关可以冻结账户、强制扣缴、列入失信名单。”

  “那政府欠企业的钱呢?企业能怎么办?打官司法院不立案,立了案法院不执行,执行了政府说没钱。”

  “这种制度性不对等的结果,就是信用崩塌。”

  “政府失信一次,企业会记一辈子,整个圈子都会传开。”

  “下一次你们区里再搞招商引资,人家心里怎么想?”

  在场的汉阳区干部们低着头,没有一个人敢接话。

  但那位副区长的眼神里,并没有何千益那种真诚的愧疚,而是一种被当众揭了短面子上挂不住的恼火。

  虽然掩饰得很好,但瞒不过陈捷的眼睛。

  陈捷什么也没有多说,面无表情地结束了座谈,转身离开。

  第二天早上八点,汉阳区分管经济的副区长和区财政局局长被市纪委监委派驻市政府纪检监察组通知谈话。

  谈话从八点开始,到下午三点结束。

  三点十五分,两人被正式告知组织对其采取留置措施,配合接受审查调查。

  同日上午十点,东西湖区自然资源和规划分局分管土地出让的副局长,被市纪委监委第四纪检监察室的工作人员从办公室带走。

  消息在当天下午传遍了武河市直机关和各区的干部队伍。

  没有人公开讨论这件事,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临时全面主持工作的第一周,这位年轻的市领导就亮出了刀子。

  而且这把刀不是乱砍的。

  它精准落在了那些态度敷衍,拒不整改,甚至心存侥幸的人头上。

  而那些态度端正、主动认错、积极配合的人,反而获得了一个将功赎罪的缓冲空间。

  这种区分对待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你可以犯错,但你不能在错误面前装聋作哑,敷衍对待。

  你可以有问题,但你不能在组织伸出手来的时候把手推开。

  ……

  三月十一日,下午四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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