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巅:从党政一肩挑开始 第711节
你取消了它的督查权,等于削弱了它对基层的约束力。
对于那些长期依赖督查检查来彰显自身存在价值的部门而言,减负就等于减权。
而减权这件事,没有谁会心甘情愿。
所以在市政府办公厅进行年度督查计划备案的过程中,出现了预期之中的博弈。
有的部门把原来的十项督查检查报了八项,象征性地压减了两项。
有的部门把名字改了,把原来叫专项检查的改成了调研指导,实质内容一个字没变。
还有的部门干脆一项不减,在备案说明里写了一大段理由论证每一项的不可或缺性。
这些情况汇总到秘书长赵鸣那里后,赵鸣将清单拿去找了陈捷。
陈捷翻了翻清单,在三个部门的名字旁边各画了一个圈。
“这三个部门的备案方案退回,让分管副市长约他们谈一次。”
他没有说具体怎么谈,也没有提任何要求。
但退回两个字本身就说明了他的态度。
三个部门的一把手在收到退回通知的当天下午,不约而同地修改了方案。
修改后的版本,压减幅度基本达到了实施办法的要求。
没有人再来讨价还价。
……
十一月下旬,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让实施办法的执行力度在全市干部队伍中进一步得到了验证。
洪山区一个街道办事处的党工委书记向区纪委举报,该区生态环境分局在没有备案的情况下,擅自组织了一次针对辖区内小微企业的环保专项检查。
检查通知是前一天下午四点才发到街道的,要求第二天上午九点前完成辖区内所有相关企业的名单汇总和联系方式整理。
街道的工作人员加班到凌晨两点才完成。
第二天的检查持续了一整天,涉及十七家企业,最终只发现了两家存在轻微的排放台账记录不规范的问题,其余十五家全部合格。
街道党工委书记对此忍无可忍。
倒也不是因为检查发现了什么问题,而是因为这次检查完全没有在市里的年度备案计划里,区生态环境分局也没有按照实施办法的要求向分管副区长报批。
换句话说,这是一次典型的未备案督查检查。
按照实施办法,基层有权拒绝。
但街道当时没有拒绝,因为区生态环境分局是上级主管部门,拒绝的后果他不敢想。
于是他选择了另一条路,事后举报。
区纪委接到举报后,按照新版监督执纪问责操作指引的规定进行了核查。
核查结论很快出来了。
区生态环境分局确实违反了实施办法关于督查检查备案制的规定,未经分管副区长批准,擅自组织了计划外的专项检查。
处理结果不重,但也不轻。
区生态环境分局分管副局长被予以批评教育,分局向街道办事处送达了书面致歉函,并在区政府办公室组织的季度作风通报中被点名。
这个处理结果在全市范围内没有引起什么波澜。
一个副处级干部被批评教育,在武河每年的纪检通报里连末尾都排不上。
但它传递的信号比处理本身重要得多。
实施办法不是一纸空文,基层真的可以对违规督查说不,即使事后才说。
而那些习惯了随意向基层派活、不把程序当回事的中层部门,被明明白白地告知了一件事,规矩变了。
……
十二月中旬。
陈捷在一次和赵鸣的日常碰头中,听取了实施办法执行一个月以来的进展汇报。
赵鸣将一份数据汇总表放到陈捷面前:
“市长,一个月的数据,发文压减百分之二十六,会议压减百分之三十七,督查备案制基本建立。”
“目前有三十二个市直部门完成了年度计划备案,还有五个部门的方案在修改中。”
“洪山区那个案子的通报出去之后,各区反馈备案执行的配合度明显提升。”
陈捷听完,拿起红笔在表格上标注了两个数据。
一个是发文压减百分之二十六,距离百分之三十的目标还差四个百分点。
另一个是某区的督查检查总量,虽然市直部门的督查在减少,但区级部门自己对街道和社区的内部检查数量却出现了微弱上升。
“上面管住了,下面换了个名目接着来。”陈捷将笔放下,“赵鸣同志,督查统筹机制不能只管市级这一层,下一步要推动各区建立对应的区级备案制度,口径和标准与市级统一。”
“否则我们在市级层面减下来的负担,会在区级层面加回去,基层的体感不会有实质性改善。”
赵鸣点头记下。
陈捷又看了一眼那份汇总表的最后一栏,干部反馈情况。
栏目里写着定性描述:
“多数干部对文件瘦身和会议减负持积极态度,部分干部对督查备案制的操作细节有疑虑。极少数干部对公务接待信息化管理系统的数据留痕要求存在抵触情绪。”
陈捷盯着这一行看了几秒,然后将汇总表合上。
有抵触情绪的存在是正常的。
任何一项改革推进到执行层面,都会遇到来自被改革对象的心理反弹。
关键不在于消灭这种反弹,那是不可能的,也是不必要的。
关键在于让规矩的刚性大于反弹的惯性,时间会解决剩下的问题。
当遵守规矩的成本低于违反规矩的代价,当大多数人都在遵守而只有极少数人还在抗拒时,那极少数人的抵触就会在群体行为的潮流中自然消解。
这就是制度对人性的驯化。
不温情,但有效。
……
十二月十八日,上午九点四十分。
汤逊湖南岸。
初冬的湖面灰蒙蒙的,薄雾贴着水面缓缓移动,像是一层永远揭不开的纱帐,岸边的芦苇丛已经枯黄,在寒风中发出簌簌的响声。
一条不宽的土路从省道拐弯处延伸下来,穿过一片无人打理的苗圃,尽头是一片平整的碎石滩。
碎石滩上已经支起了三根鱼竿。
钱平坐在一把折叠椅上,身上裹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大半个脖子。
他是武河市政协副主席,面相温和,戴着一副老花镜,正低头调弄鱼线上的浮漂。
他右手边两米远的位置,坐着穆立功,是武河市人民检察院副检察长。
穆立功手里捏着一根没有挂饵的鱼竿,竿尖搁在一块石头上,人却在看手机。
最左边的位置上,马任怀叉着腿坐在一个马扎上,正往保温杯里倒热水。
马任怀是汉阳区公安分局局长,穿着一件黑色冲锋衣,脚上是一双沾了泥的登山鞋。
湖水安静得几乎没有波纹,浮漂竖在那里一动不动。
穆立功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突然发出一声嗤笑。
“怎么了?”马任怀扭头问了一句。
穆立功道:
“市政府办公厅昨天又发了一个通知,关于元旦春节期间严格落实中央八项规定精神的工作提醒。”
他念了其中一句:
“各级各部门要严格管控公务接待支出,严禁以任何名义、任何方式组织或参与违规吃喝。”
马任怀没接话,拧上保温杯的盖子,往嘴边凑了凑,被烫了一下,又放了回去。
钱平从头到尾没有抬头,依然在调弄那个浮漂。
不多时,碎石滩后面的土路上传来了发动机的声音。
一辆深色的丰田陆巡和一辆黑色奔驰GLS先后从苗圃方向开出来,在碎石滩边上停下。
先下车的是龚大海,武河本地人,做建材和砂石料生意起家,后来涉足物流和矿产。
他在武河建材行业混了将近三十年,从江夏区一个小砂石场的老板,做到了如今横跨三个区、手下管着上千号人的龚氏建材集团董事长。
龚大海身材敦实,穿着一件看不出品牌的深色棉衣,脚上是一双劳保棉鞋,但手腕上戴着一块低调到极致的百达翡丽,内行人一眼就能看出那个表盘。
他从后备箱里拎出了两个大号保温桶和一个纸袋,然后走了过来。
另一辆奔驰上下来的是范明华。
范明华四十九岁,做房地产开发和酒店投资,他在武河有三家公司,手里有两个在建的商业综合体和一家精品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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