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巅:从党政一肩挑开始 第77节
不仅避开了“最穷”这个语言陷阱,更是站在了一个极高的宏观视角,将金阳县的贫困状况进行了解剖麻雀式的分类分析。
石国安靠回椅背上,原本严肃的面容上,浮现出了淡淡笑意。
他原本以为,陈捷这个状元京官,搞搞金融、玩玩资本是把好手,到了农村工作上,顶多也就是照本宣科,背背数据。
没想到,这个年轻人对贫困的理解,竟然如此深刻,如此辩证。
环境死锁、资源错配、结构性空心化。
这三个词,精准地概括了当前华国贫困地区的三种典型形态。
能总结出这三点,说明陈捷是真的跑遍了金阳的山山水水,是真的把心沉下去思考了,而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看材料看出来的。
“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啊……”石国安感叹了一句,“陈捷同志,你这番话,让我想起了当年我在乡下插队时的思考,扶贫,最怕的就是大水漫灌,最需要的就是你这种精准把脉。”
石国安转头看向坐在后排角落里的林涛:
“你是扶贫办主任吧?”
林涛没想到省委书记会突然点名自己,吓得浑身一激灵,连忙挺直腰杆:
“报告石书记,我是林涛,县府办主任兼扶贫办主任。”
“你身上的担子也不轻啊。”石国安指了指陈捷,“陈捷同志刚才这套理论,在你们扶贫办的具体工作中,落实得怎么样?有没有形成具体作战图?”
林涛虽然紧张,但毕竟跟着陈捷跑了这么久,脑子里是有货的。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汇报道:
“报告石书记,陈书记的这套思路,已经是我们全县脱贫攻坚的总纲领,我们扶贫办根据这三类贫困形态,绘制了红、黄、蓝三色作战图。”
“红色代表挂山乡这类需要易地搬迁的硬骨头,黄色代表红土乡这类需要基建补短板的区域,蓝色代表需要产业注入的空心村,每一种颜色,都对应一套不同的政策包和资金池,绝不搞一刀切。”
“嗯,三色作战图,有点意思。”石国安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那连绵的群山。
原本,他在心里确实盘算着,等陈捷报出一个地名后,他就要突然下令改道,去一个陈捷没提到的地方搞突击检查,看看能不能抓个现行,看看金阳是不是在搞面子工程。
但现在,这个念头彻底打消了。
陈捷的坦诚和深刻,已经说服了他。
一个能把贫困分析得如此透彻的县委书记,是不屑于、也没必要去搞那些遮遮掩掩的把戏的。
他相信,陈捷带他去挂山乡,就是想让他看到最真实的困难,而不是为了粉饰太平。
车队继续前行,在蜿蜒的山路上盘旋而上。
虽然路途依旧颠簸,但车厢内的气氛,却从刚才的紧绷和试探,转变成了一种上下同欲、共谋发展的务实氛围。
陈捷坐在那里,神色平静。
石国安出的这道题,考的不是数据,不是政绩,而是对脚下这片土地的认知深度,以及一颗实事求是的公心。
而这,恰恰是他在重生之后,结合前世的经验与今生的调研,领悟出的为官之道。
在体制内,套路或许能赢得一时,但唯有真诚与深刻,才能行稳致远。
一个小时后,车队终于爬上了海拔一千多米的挂山乡。
这里的景象,比山下更加荒凉,也更加震撼,村庄像是燕子窝一样,零零散散地挂在悬崖峭壁之上,一条条羊肠小道在乱石中若隐若现。
石国安下了车,站在风口上,任由山风吹乱了他灰白的头发。
“陈捷同志。”石国安指着远处那个挂在半山腰的石匣村,“那个村子,就是你说的要修路的地方吧?”
“是的,石书记。”陈捷走到他身边,“那是石匣村,全村一百多口人,祖祖辈辈下山都要爬两个小时的天梯,我们计划今年入冬前,把通村公路修通。”
“走。”石国安没有二话,迈开步子,“带路,我们上去看看。”
“石书记,路有点难走,可能要走很长时间,您的身体……”省委秘书长有些犹豫地开口。
“没事儿,老乡们能走的路,我怎么就不能走了?”石国安说了一句,让陈捷在前面带路。
就这样,省委书记石国安,在年轻县委书记陈捷的陪同下,踩着碎石和黄土,一步一步地向着那个挂在天上的村庄走去。
山风呼啸,夹杂着太行山深处特有的干燥与粗砺。
通往石匣村的山路,其实算不上路,充其量只是村民们祖祖辈辈用脚板踩出来的一条羊肠小道,蜿蜒盘旋在近乎七十度的陡坡之上。
虽然已是初夏,但山里的风依旧硬得像刀子。
石国安毕竟是快六十岁的人了,爬了半个多小时,额头上早已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但他拒绝了秘书长的搀扶,手里拄着一根随手捡来的枯树枝,一步一个脚印地往上挪。
“这条路,确实难走啊。”石国安停下脚步,喘了口气,回头望向身后那深不见底的沟壑,神色凝重,“老百姓要是生个病,或者想卖点山货,光是这就足以让人绝望。”
陈捷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随时注意着保护,闻言沉声道:
“是的,石书记,这就是环境死锁型贫困,这里的贫困,是被大山锁住了喉咙,所以我们把修这条路列为了今年的头号工程,哪怕要在悬崖上凿,也要把路通上去。”
石国安点了点头,没再多说,挥了挥手:
“继续走。”
又爬了二十分钟,转过一道犹如鬼门关的鹞子翻身隘口,视野豁然开朗。
几座用片石垒砌的破旧房屋,像鸟巢一样挂在半山腰的缓坡上,那就是石匣村。
此时,在村口那棵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老槐树下,早已站着几个人。
领头的是一个年轻人,皮肤晒得黝黑,甚至有些脱皮,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迷彩T恤,裤腿挽到膝盖,脚上踩着一双沾满黄泥的解放鞋。
如果不是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透着几分书卷气,活脱脱就是一个刚从地里回来的庄稼汉。
在他身后,是那个陈捷之前见过的老支书,还有几个村干部。
看到陈捷一行人上来,那个年轻人眼睛一亮,立刻快步迎了上来。
“陈书记!”年轻人声音洪亮,虽然面对着省委书记这样的大领导,显得有些局促和紧张,但动作却并不迟疑,那是长期在基层摸爬滚打练出来的实诚劲儿。
陈捷微笑着向石国安介绍:
“石书记,这位就是咱们县里下派到石匣村的驻村第一书记,叫刘伟,以前是县审计局的业务骨干,这次全员总动员,他报名主动申请来最苦的石匣村。”
石国安停下脚步,目光在这个叫刘伟的年轻人身上打量了一番。
看着那张黑红的脸庞和那双满是泥土的解放鞋,石国安原本严肃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小刘同志,辛苦了。”石国安主动伸出手。
刘伟显然没想到省委书记会跟自己握手,激动得手足无措,下意识地想在衣服上擦擦手上的灰,又觉得不妥,最后还是双手紧紧握住了石国安的手,声音有些发颤:
“首……首长好!不辛苦,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这身打扮,像个村里人。”石国安笑着点评了一句,“看来是沉下去了。”
一行人走进村子。
石匣村的贫困是赤裸裸的,不需要任何修饰。
残垣断壁,留守的老人,还有那些在石头缝里顽强生长的玉米苗。
石国安没有去村委会,而是指着路边一户看起来摇摇欲坠的土房:
“这家有人吗?进去看看。”
刘伟立刻上前引路:
“报告首长,这是贫困户王大爷家,老两口都在,王大爷半身不遂,常年卧床。”
走进昏暗的屋内,一股浓重的中药味扑面而来。
石国安坐在炕沿上,拉着王大爷那只枯瘦的手,开始拉家常,从身体状况问到吃药报销,从粮食够不够吃到冬天取暖问题。
王大爷虽然口齿不清,但说起现在的政策,眼泪止不住地流,一直指着刘伟说:
“好娃娃,那是好娃娃,天天来给我倒屎倒尿,比亲儿子还亲……”
从王大爷家出来,石国安心情显得有些沉重,但看向刘伟的目光却多了几分赞许。
“小刘。”石国安站在村口的磨盘旁,突然开口问道,“石匣村现在一共有多少户贫困户?”
刘伟立刻挺直腰杆,脱口而出:
“报告首长,石匣村全村共108户,342人,其中建档立卡贫困户45户,128人,贫困发生率37.4%。”
数据张口就来,没有丝毫迟滞。
石国安微微颔首,接着问道:
“这45户里,因病致贫的有多少?因残致贫的有多少?缺劳力的又有多少?”
这是一个考验基本功的问题。
很多驻村干部虽然知道总数,但一问到具体分类,往往就要抓瞎。
但刘伟依然对答如流:
“因病致贫18户,因残致贫12户,缺劳力的10户,还有5户是属于自身发展动力不足,也就是咱们俗话说的懒汉,正在进行思想帮扶。”
“嗯,底数很清。”石国安继续加码,“刚才那个王大爷,他吃的是什么药?一个月药费多少?新农合能报销多少?民政救助又能补多少?自费部分占多少?”
这一连串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
这不仅仅是考记忆力,更是考工作的细致程度。
如果不是真正把老百姓的事当自家事,谁会记得这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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