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安来了个年轻人 第217节
王辰良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又迅速沉了下去。这种话,以前他不是没听过。官府的人,土匪,甚至十几年前路过的一支什么北伐军,都说过类似的话。结果呢?租子照交,欠孔府管家的印子钱利滚利,爹娘饿死前连口薄棺材都没落下…
不想管闲事的王辰良想到这里,随即低下头,想从人群的边缘绕过去。
"那位老乡,等一下。"一个声音叫住了他。
王辰良停下脚步,迟疑回头。只见叫住他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军人,面容清瘦,眼神很亮,看着和气,但有一种比孔府那些老爷更让人不敢造次的气度。一个年轻人在那个军人的身旁站着,拿着个小本子和铅笔不知道记录着些什么。
“老乡,贵姓?"年长军人的口音不是本地的,但王辰良勉强能听懂。
.....王辰良。
"家里几口人?有多少地?"
“就.…..就我一个。地……没有地。"王辰良下意识回答。现在他就是个光棍加佃户,唯一的口粮地是租孔府外院刘管事的,租子重得吓人。
拿本子的年轻人迅速记着。
年长的军人点点头,打量了王辰良身上破旧的衣衫和手里的铁锹:"我们是县委土改工作队的。要在咱村成立农民协会,帮大家伙清算地主恶霸的剥削账,把咱们自己的地拿回来。像你这样的穷苦人,正是农会要依靠的对象。老乡,你愿意加入吗?
农会?王辰良听说过一点邻县的传闻,有说好的,也有说吓人的……面对面前的军人,王辰良嗫嚅着,不敢答应,也不敢拒绝.
军人看出了王辰良的顾虑,笑了笑开口说道:“不急着答复。晚上工作队在村东头打谷场开会,跟大家详细说分地的事。你到时候再来听。”
军人说完,拍了拍王辰良的肩膀,又和其他村民说话去了。
王辰良如蒙大赦,赶紧扛着锹走了。但他的心里却像揣了个兔子一样,七上八下的跳着。
地,谁不鶥“烫想要?做梦都想。但那是孔府的地,是刘管事的地,能随便分么!?不过……王辰良想起前几天城里传来的消息,说孔府的大人物都被抓了,还要开大会枪毙.….要是真的这样的话..
接下来的整整一天,王辰良都心神不宁。宁河滩地没刨出多少东西,脑子里反复都是“分地”和"农会”这几个字。
傍晚,打谷场上破天荒地点起了好几盖嘎石(乙炔)灯,亮堂堂的。
村里的人越聚越多,大多是和王辰良一样的佃户、贫农,一个个面黄肌瘦,穿着破旧。也有几个村里日子过得稍好点的中农,站在外围观望,态度说不上积极。
白天那个年长的工作队员站在一个磨盘上,声音洪亮,讲的还是那些道理,但比白天明显更细致了许多。他叫李为民,是工作队的队长。他身边还有几个队员,有的负责记录,有的在下面和村民低声交谈。
王辰良挤在人群里,听着那些话--打击地主、清算剥削、按人口分地、农会掌权.……每一个词都敲打在他的心上。王辰良听到周围有人小声议论,有人激动地喘粗气,也有人摇头咕“怕是说着好听”。
“老乡们!"李为民提高声音,对着下面的村民们大声说道,"光听我们说不行。咱们得自己起来算算账!想想看,你家每年打多少粮?交多少租?欠多少债?剩下的够不够吃?给地主白干了多少年?这笔血泪账,咱们得一笔一笔算清楚!"
-边说着,李为民一边拿出几张纸:“愿意加入农会,一起算账、一起分地的,过来登记个名字。咱们穷苦人抱成团,力量才大!
人群逐渐骚动起来。有人摇着头往后缩,有人犹豫着往前管F
王辰良感觉自己的手心都在出汗。他看着磨盘上那盖嘶嘶作响的嘎石灯,又看看周围那些熟悉的、同样困苦的面孔,一咬牙,挤出了人群。
“我...我叫王辰良!
李为民赞许地看他一眼,对旁边的记录员点点头。记录员在本子上写下他的名字。
有了带头的,后面的人仿佛有了主心骨,陆续有人上前报名。大多是光棍汉、家里揭不开锅的赤贫户。也有一些拖家带口的佃户,反复问着:"分了地,真能归咱?以后不再交租了?
工作队员耐心地一遍遍解释、保证:“以后,红军给咱们撑腰.
当晚,王家坳村农民协会筹备小组就算成立了,选出了几个临时带头人,王辰良因为第一个报名,也被推了进去。
接下来的几天,工作队忙得脚不沾地。他们分头行动,挨家挨户地走访,特别是那些最穷苦、顾虑也最多的人家。
王辰良作为筹备小组的人,也跟着李为民跑。他熟悉村里每一户的情况,谁家租谁的地,欠谁的债,受过什么欺压,他都清楚。他笨拙地学着工作队员的样子,给那些还不敢吭声的穷叔伯兄弟讲道理,鼓动他们。
清算工作先从几户最大的佃农开始。工作队员、农会筹备小组的人、当事人,一起坐到炕头上,拿出皱巴巴的旧账本、借条,一笔一笔地算。地租、劳役、高利贷、各种巧立名目的盘剥..数字摊开来,往往吓得当事人自己都目瞪口呆。他们从没想过,自己一家老小一年到头当牛做马,竟然被剥削得如此彻底。
算账算得人掉泪,也算得人怒火中烧。
情绪在积累,农会登记的名字越来越多。
丈量土地的工作也同步开始了。工作队员带着几个略识字的农会积极分子,拿着皮尺、木桩,冒着寒风,一块地一块地地走,登记地块、面积、原归属、肥瘠程度。王辰良扛着木桩跟在后面,看着那些曾经可望不可及的土地被一尺尺量过,心里有种奇异的感觉。
原来孔府的地也有边界,原来刘管事家的田亩数并没有他吹嘘的那么多.
当然,在王辰良工作的过程中,阻力不是没有。村里原先替孔府管事的几个小角色,变得惶惶不可终日,有的偷偷来找工作队或农会的人,想打听风声,或者表忠心。也有谣言在暗地里流传,说工作队待不长,将来老东家回来要算总账。
李为民和工作队应对得很沉稳。对于愿意配合、没有明显血债的小管事,予以安抚,要求他们如实交代情况,交出账册、地契。对于暗中散播谣言的,则由农会出面,开会批判,揭露其目的。
气氛在悄然改变。村里走路大声说话的不再是那些穿着体面的管事,而是那些报了名、加入了农会的贫苦农民。他们开始敢直视那些曾经需要仰望的人,腰杆似乎也挺直了些。
王辰良的变化尤其明显。他不再总是缩着脖子,眼睛里有了光。虽然日子还是穷,但他觉得有了奔头。他学东西快,又肯出力,很快成了李为民的得力帮手,跑前跑后,传达通知,召集人乎。
这天下午,李为民把王辰良叫到临时工作队驻地--村公所的那间厢房。
厢房点着一盏煤油灯,光线有些昏暗,另外两名工作队员正伏在桌上整理着一摞摞的纸张,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辰良同志,坐。"李为民拉过一条长凳,自己则靠在桌沿:神色比平日里更加严肃一些,“这几天跟着跑,感觉怎么样?
王辰良搓了搓粗糙的手,有些拘谨地坐下:“李队长,大伙儿.……心里都热乎着哩。就是……就是还有点怕。"
"怕什么?"李为民追问一句。
“怕....怕地分不到手,怕那些人……“王辰良声音低了下去,没敢说全,但意思很明显,怕地主老财们卷土重来报复。
李为民听到王辰良的话,随即点了点头,表示理解:“顾虑是对的。几千年的封建大山,不是一天就能搬掉的。要搬掉它,光靠我们工作队几个人不行,光靠红军也不行,得靠咱们穷苦人自己抱成团,挺起腰杆,把心里的苦水倒出来,把道理认清,把力量使到一处。"
说完这句话,李为民拿起桌上几张写满字的纸,递给王辰良:"“辰良,看看这个。
王辰良识字不多,接过来勉强认出几个字,是几户佃农算出来的账目,数字触目惊心…
这些都是乡亲们的血泪账,也是咱们向地主老财要地的原因。我们打算明晚,就在打谷场,开一个全村的诉苦大会。让所有受过剥削、受过欺压的乡亲,上台去说,把孔府、把刘管事、把那些骑在咱们头上作威作福的人干的坏事,一桩桩、一件件,都抖落出来!让所有人都听听,看看这吃人的旧社会是个什么样子!"
王辰良的心猛地一跳。上台诉苦?当着全村人的面?他下意识地想往后缩。
李为民的目光落在王辰良身上,鼓励着开口:“辰良同志,你是咱村农会筹备小组的,也是第一个报名的。你的情况,我们都了解。爹娘怎么没的,这些年你是怎么给刘管事当牛做马还欠下一屁股还不清的阎王债的,大家都看在眼里。你的苦,最有代表性。
王辰良感到喉咙发干,手心冒汗。
"这个头,得有人带。我们商量了,想请你第一个上台发言。把你受的苦,遭的罪,原原本本说出来。不用怕,工作队、农会、红军,都给你撑腰!你开了这个头,后面那些心里有苦不敢说的乡亲,才敢跟上去…….
"我....我不行行.……"王辰良下意识地猛摇头,"李队长,我嘴笨,不会说…..而且...而且..…
“而且怕地主老财秋后算账?辰良,你要明白,只有彻底斗倒了地主老财,咱们才能真正安稳地拿到土地,过上好日子。这个诉苦大会,就是斗争的关键一步。你不站出来,他不站出来,大家都缩着,这封建大山就永远压在我们头上!你想想你爹娘,想想你这些年受的罪!"
听着李为民电话,王辰良低下头,牙齿紧紧咬着嘴唇,身体微微发抖。爹娘临死前枯瘦的样子,刘管事那皮笑肉不笑的脸,还有那永远也还不完的债……-幕幕在他眼前闪过。
李为民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等着。屋里的其他工作队员也停下了笔,目光鼓励地看着他。
过了好半响,王辰良猛地抬起头,眼睛里虽然还有恐惧,但多出来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李队长…我.…我说!
“好!"李为民用力一拍王辰良的肩膀,“就知道你是个有骨气的!别担心怎么说,就照实说,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说!晚上我让小林同志帮你顺一顺,把主要的事情列一列。
说完,李为民对旁边一个年轻工作队员开口:"小林,你现在就跟辰良同志出去,挨家挨户去动员。特别是那些苦大仇深、还没完全下定决心的乡亲们,把明晚开诉苦大会的消息告诉他们,把辰良同志带头第一个上的事也告诉他们!告诉他们,有冤的申冤,有苦的诉苦,共产党、红军给他们做主!"
"是,队长!"年轻的小林立刻站起身,然后把桌上的本子和铅笔放进兜里。
王辰良也鰈宵起身,他感觉腿有些软,但胸膛里却有一股热气在往上顶。跟着小林走出村公所,冷风一吹,王辰良的脑子清醒了些,那份紧张和恐惧依然存在,但已经被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压了过去--他必须这么做,为了爹娘,为了自己,也为了所有像他一样的穷苦人……
小林显然很熟悉情况,带着王辰良直接走向村西头最破败的几户人家。
首先敲开的是寡妇孙二娘家的门。孙二娘男人早年被孔府拉去修祠堂摔死了,尸首都没找全,欠下的印子钱却落到了她头上,逼得她差点卖了女儿……
听到小林说明来意,又看到跟在后面的王辰良,孙二娘先是惊恐地摆手,眼泪直流:“不敢…..俺可不敢..….那些天杀的..
王辰良看着孙二娘那和母亲当年一样绝望的眼神,不知哪来的勇气,上前一步,哑着嗓子道:"二嫂子,没啥不敢的!我王辰良明天第一个上台!咱的苦不能白受!工作队和红军给咱撑腰
孙二娘看着这个同村人,又看看小林,哭声小了下去,只是不住地抹泪。
小林趁势说道:"二娘,辰良大哥带了头,你有啥苦水,明天也倒出来!让大家伙都听听!只有把他们的威风打下去,咱们才能活出个人样!"
离开孙二娘家,又去了几家。反应各不相同,有的像孙二娘一样害怕犹豫,有的则眼神闪烁,私下里打听是不是真的要分地了,分了地能不能保得住。但王辰良第一个上台的消息,显然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死水潭,激起了层层涟漪。
当他们走到老光棍赵好德那间低矮的窝棚前时,还没敲门,门就从里面拉开了。赵好德佝偻着腰,脸上带着一种异样的潮红,显然是听到了风声。
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王辰良,这个老人家满怀期望的开口问道:“辰良………你真要上台?"
王辰良重重点头:“老叔,真的!豁出去了!”
赵好德用力的抓住王辰良的胳膊,激动的不断点头道:"好!好小子!你有种!你…….你到时候.….帮叔也说两句!孔府那帮畜生..他们霸了我那三亩水浇地…….还打断了我这条腿.…..”
一边说着,赵好德一边激动地拍着自己那条瘸腿,声音哽咽的哭嚎起来…
第二天 夜 王家坳村东打谷场。
夜色如墨,寒气凝霜。场心燃起数堆篝火,燃烧的枯枝啪炸响,火星窜向墨色天幕,映亮一张张黝黑而紧绷的脸孔。人们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棉袄裹紧,抄着袖筒,脚步迟疑却又被一种无形之力推动,沉默地挤站在火光照耀的边缘。场子前方,几张旧木桌拼成台子,两盖嘎斯灯嘶嘶作响,将工作组和农会筹备组几张严肃的面孔照得发亮。
李为民站在台前,毫不怯场的对面前的人开口道:“乡亲们!今晚,咱们王家坳开这个会,不念经,不唱戏,就干一件事--诉苦!把咱们祖祖辈辈、爹娘兄弟、自己个儿心里憋屈了多少年的苦水,倒出来!让这天地鬼神,让咱们自己,都听听,都看看!这吃人的世道,是怎么把咱们当牛做马的!”
场下一片死寂,只有火堆燃烧的声响和压抑的呼吸声。无数目光低垂,只看着自己破旧的鞋尖或脚下的冻土。
李为民侧身,看向台侧:“下面,请咱王家坳村农会筹备小组的王辰良同志,带头诉苦!"
人群一阵细微的骚动,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到那个从黑影里站起身、走向台前的瘦高身影上。王辰良感觉自己的腿像灌了铅,心脏擂鼓般敲着胸腔,几乎要蹦出来。他不敢看台下,桌上那盏刺眼的嘎斯灯,也在这个时候晃得他眼前发花。
走到桌后,王辰良伸手撑住粗糙的桌面,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定了定神。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台下,无数双眼睛望着他。
李为民递过一碗温水。王辰良接过,手抖得厉害,碗沿磕碰牙齿,他猛灌了一口,然后长呼一口气,心里那股破釜沉舟的劲头终于顶了上来:"俺…..俺叫王辰良。咱村的老少爷们...都,都认得我。"
俺家,祖辈都是佃户。租的是孔府外院刘永福刘管事家的地。八亩坡地,说是八亩,实际……实际能种出粮的,不到六亩。租子,每亩每年一石二斗麦子,逢闰年还要加'闰月租'三斗。年景好,八亩地能打十石粮算是顶破天的事……交了九石六斗租,剩下四斗,还不够俺爹娘和我仨人吃两个月…
台下寂静无声,王辰良的声音在抱团的人群里来回飘荡。
"俺爹娘…….是活活饿死的。民国二十年,大旱,颗粒无收。刘管事带着家丁来收租,逼着俺爹把来年的种子粮都顶了租子。俺娘跪着求,被一脚踹心口,躺了半个月,没了。俺爹.…俺爹去孔府门口磕头,想求缓几天,被当成刁民打了出来,吐了血,没熬过冬天….就剩我一个,十六岁,欠着刘管事二十块大洋的印子钱,说是安葬费。利滚利,到现在…到现在我也没还清。
人群中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泣。
“我给刘管事家扛活顶债。一年到头,种地、挑水、劈柴、喂牲口.…吃的猪狗食,干的牛马活。腊月里,他家的炭火盆烧得旺,我睡在牲口棚的草堆里,冻得脚趾头都没了知觉。稍不如意,非打即骂。大伙儿看……"说到这里,王辰良猛地撸起左臂的袖子,露出小臂上一道狰狞的伤疤,“这是去年,犁地慢了点,被刘管事的儿子用鞭子抽的,见了骨头!药都不给上,用灶灰糊了糊
火光下,那疤痕像一条丑陋的蜈蚣,盘踞在王辰良干瘦的胳膊上。台下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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