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安来了个年轻人 第350节

桌面上的那份明天要在筹备委员会全体会议上做的《关于第一次全国政治协商会议筹备情况及会议安排的报告》草案，已经修改了三遍。

措辞、分寸、重点，每一点都需反复斟酌……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很轻。

“请进。M

进来的是卫辞书，手里照例端着个搪瓷缸子，缸子往外飘着白色的水汽。

“总理，刚煮的姜茶，驱驱寒。您这都熬了大半夜

周伍豪接过，道了声谢，呷了一口，温热的液体带着辛辣的甜意滑入喉咙。

"你怎么也没睡?港口那边都安排妥当了?"让卫辞书坐下，周伍豪开口问了一句。

“最后一批代表，南洋陈嘉庚先生那一行，傍晚已经安全入住。司徒美堂老先生那边，派了专人陪同，老人家精神很好，就是总念叨着想去看看老家台山，说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回去。

卫辞书自己也端着一杯茶，听到周伍豪的话后随即开口回答:“所有代表的驻地、会场、主要路线的安保最后检查了一遍，明暗哨、巡逻队、应急方案都确认了。聂司令员下午又亲自过了一遍防空部署。

“嗯，安全是第一位的，不能出任何纰漏。"周伍豪闻言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报告上，“代表们都安顿下来了，心也未必全定下来。六百多人，六百多种心思。我们这份报告，这个会议安排，就是第一颗定心丸，也是第一道规矩。"

卫辞书沉默了一下，开口道:“总理，我听说，有些工商界的代表，私底下碰过头，对《共同纲领》草案里节制资本和逐步实现社会主义的表述，还是有.…….不小的看法。”

“有看法是正常的。"周伍豪对这种情况倒是看的很开，“请代表来，不是要堵他们的嘴，恰恰是要让他们把看法放到桌面上。只要前提是建设新中国，是拥护党的领导，具体的经济政策、过渡步骤，都可以讨论。

“我们要听的，不光是赞成的声音，更要有建设性的、甚至质疑的声音。关键是要引导，要把这些不同的声音，最终汇到国家建设、民族复兴的主旋律上来。

"统战部和文化界的同志，这几天也在分头做工作。郭沫若先生热情很高，拉着茅盾、夏衍他们，准备在会上提一个关于成立全国文联、大力发展人民文艺的提案。沈钧儒、沙千里先生则在反复推敲司法独立和保障人民权利的条款。“卫辞书汇报着各方面动态。

“好。文艺要为人民服务，司法要保障人民。这都是根本。"周伍豪听到这里，拿起笔又在报告上添改了一处，“还有张澜先生、黄炎培先生他们，要多请教。这些老先生阅历丰富，眼光毒辣，有些我们想不到的细节，他们能点出来。

两人又低声交谈了一阵工作工细节。

末了，卫辞书起身告辞:“总理，您也早点休息。明天一早，筹备委员会全体会议，您还得当主持人。

周伍豪闻言笑了笑:“这就睡。小鬼，你也辛苦了。

青岛这副担子不轻，会议之后，建设任务更重。

卫辞书立正，郑重道:“请总理放心。

门轻轻关上。周伍豪将报告收好，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

清冷的夜风涌入，海浪翻涌。

远处，代表们下榻的几处别墅和招待所，还有零星灯火。有些人，或许也和他一样，正为这个国家的未来，辗转难眠。

二月二十一日 上午九时 青岛市政协筹备委员会全体会议现场

会场设在一处改建的礼堂内，庄重简朴。

主席台上方悬挂着“全国政治协商会议筹备委员会全体会议“的横幅。

台下，数十张会议桌后，已经坐满了人。

与会者正是先期抵达青岛的筹备委员会核心代表，人数控制在八十余人。他们中有身穿灰色或蓝色中山装的中共干部，有穿着长袍马褂的民主人士，有着西装戴眼镜的学者专家，也有穿着工装或朴素衣衫的工农团体代表...N

周伍豪、李维汉等中共方面负责人坐在主席台中央。张澜、沈钧儒、郭沫若、黄炎培、马寅初、章伯钧、罗隆基等民主党派和无党派人士代表坐在前排显要位置。

稍后一些，是来自各解放区的干部代表，如山东的黎玉、华北的聂荣臻、从东北紧急赶过来的高岗等。工人、青年、妇女团体的代表，以及司徒美堂、陈嘉庚等海外华侨代表也各自就座。

会场里低声交谈的声音嗡嗡作响，直到周伍豪敲了敲面前的茶杯，宣布会议开始。

"各位代表，各位同志们，经过前期紧张有序的筹备，第一次全国政治协商会议的各项工作已基本就绪。今天，我们筹备委员会全体成员在这里，召开最后一次工作会议，旨在最终审定大会的议程、规则及相关文件，确保大会顺利、成功召开。"

讲完上面的话，周伍豪简要通报了代表邀请和抵达情况，强调了会议的广泛代表性和空前团结的局面。接着，李维汉宣读了大会日程草案和议事规则草案。

议程进入讨论环节。

首先发言的是民盟中央主席张澜。

这位被称为表老的老人扶了扶眼镜，对众人开口说道:“方才听了日程安排，老夫以为，此次会议，议题重大，关乎国本。然则，目前全国战事未靖，江南半壁尚在蒋氏手中。因此，老夫提议，此次会议，是否应暂缓讨论国旗、国歌、国徽、纪年等国家象征问题?"

“待我人民解放军挥师南下，彻底解放全中国之后，再由全国人民代表大会正式议定，更为妥当。当务之急，应是集中精力，商讨国家建设之方向、政府组成之原则、施政之纲领。不知各位代表意下如何?"

张澜的提议，立刻引起了会场内的一阵低声议论。

许多人微微颔首，显然有所共鸣。

黄炎培接着发言:“表老所言，老成谋国。国家象征，乃郑重之事，需待天下一统、民心彻底归附之时，从容制定，方能垂范久远。目前会议，确应以解决迫在眉睫的建国实务为首要。

沈钧儒也开口道:“我赞同暂缓讨论国家象征。当前最紧要者，一是制定一部能得到各方拥护、指引新中国前进的《共同纲领》。二是协商产生一个具有广泛代表性的民主联合政府。此事若成，则建国根基立矣。

几位重量级民主人士的表态，基本定下了基调。中共方面的代表黎玉、高岗等也相继发言，表示支持这一务实建议。

高岗说话很直接:“我完全同意张老先生和黄先生、沈先生的意见。咱们现在要紧的是把架子搭起来，把生产搞起来，把老百姓的日子过好。旗子啥时候都能画，但饭得先吃上，地得先种上!

高岗直白的话引来一些善意的轻笑，会场的气氛也跟着活跃了些。

周伍豪见讨论充分，总结道:“张澜先生及各位代表的建议，体现了实事求是、稳步推进的精神。我提议，将'第一次政治协商会议暂不讨论国旗、国歌、国徽、纪年等国家象征问题，留待全国完全解放后解决'这一意见，写入本次筹备委员会会议纪要，并提交大会主席团审议。各位有无异议?"

会场内响起一片附议声。这项重要原则就此确定下来。

接下来，讨论焦点集中在《共同纲领》草案上。

尽管草案此前已多方征求意见并修改，但在全体筹备委员面前，仍有一些细节引发了热烈讨论。

一位来自上海工商界的代表，盛不华，斟酌着开口:“《共同纲领》草案明确保护民族工商业，我们深表感激。但其中节制资本的提法，以及关于逐步向社会主义过渡的表述，能否请中共方面的同志再做些阐释?具体如何'节制’，"过渡’的步骤和时间表大致如何?这关系到我们工商界对未来投资的规划和信心。

问题提得直接，也代表了相当一部分工商界代表的心声。

会场顿时安静下来，目光聚焦到主席台。

周伍豪从容回应:“盛先生的问题提得很好，也是许多朋友关心的问题。节制资本，并非要扼杀资本，而是要防止资本无序扩张、操纵国计民生、损害工农利益。在新民主主义阶段，国家鼓励一切有利于国计民生的私营经济发展，保障其合法经营和适当利润。所谓节制，主要体现在通过税收、劳动政策、金融杠杆等经济手段进行调节，并通过国家掌握经济命脉，引导国民经济健康发展。”

说完上面的话，周伍豪顿了顿，给众人一些思考时间，然后继续开口道:“至于向社会主义过渡，这是一个长期的历史过程，其前提是国家工业化取得相当成就，社会经济条件成熟，人民群众自愿。绝非一朝一夕之事，更不是用行政命令强行改变生产关系。

“当前及今后相当长时期，我们的任务都是巩固和发展新民主主义经济。这一点，请工商界的朋友们放心。

周伍豪的解释条分缕析，既坚持了原则，又起到了安抚作用。盛不华等人听后，面色稍霁，点头表示需要时间进一步理解。

来自文化界的郭沫若紧接着发言，只见他情绪激昂的开口道:“我完全拥护《共同纲领》草案!特别是其中关于发展民族的、科学的、大众的文化教育的条款!1日文化是封建的、买办的、腐朽的，必须彻底扫荡!我们要建设的新文化，必须为人民服务，为无产阶级服务!我建议，大会应通过决议，立即着手建立全国性的文学艺术工作者联合会，推动新时代的文艺创作高潮!

郭沫若的发言充满了革命的激情，但也让一些来自国统区、持不同文艺观念的代表明显皱眉。

一位穿着西装、气质儒雅的无党派学者，原中央研究院的某位研究员，马上跟着开口:“沫若先生倡导文艺新方向，其心可嘉。然文化之事，关乎精神，宜百家争鸣，兼容并蓄。是否应在鼓励反映新时代生活的同时，也容许一些非直接服务工农兵、但具有较高艺术价值和人类共通情感表达的作品存在?文化的繁荣，需要一定的多样性。AP

这席话引起了小范围的窃窃私语。显然，关于未来文化政策的走向，即使在拥护新政权的大前提下，也存在不同看法。

周伍豪敏锐地把握住了这一点，他接口道:“两位先生的意见都值得重视。新中国的文化，当然首先要为最广大的人民群众服务，这是方向。同时，在为人民服务、为社会主义服务的方向下，我们提倡艺术上的百花齐放，学术上的百家争鸣。只要不是反动的、腐朽的、毒害人民的东西，各种艺术风格、学术观点都可以探索和讨论。具体的文化政策，可以在今后的文化教育委员会中详细研究制定。

会议接着讨论了大会发言顺序、小组讨论分组、提案提交与处理程序等具体事务。

海外华侨代表司徒美堂用带着浓重粤语口音的国语发言，表达了海外侨胞对祖国新生的欢欣和支持，并建议政府重视侨汇和侨资对于国家建设的积极作用，会场报以热烈掌声。

工人代表和农民代表也相继发言，语言朴实，主要表达了对翻身解放的感激和针对当前建设问题的一些看法，也引得众人频频点头。

最后，在广泛协商的基础上，全体筹备委员一致通过了大会的最终议程和议事规则，并决定将《共同纲领》草案、中央人民政府组织法草案等文件提交大会审议。同时，正式确定第一次全国政治协商会议于一九三九年三月二十日在青岛召开。

当周伍豪宣布这项决定时，会场内响起了长时间的热烈掌声。无论他们来自何方，持有何种具体观点，此刻，所有人都清楚，他们正在参与和见证一个古老国度新生时刻的关键一步。

散会后，代表们三三两两地走出礼堂。

阳光正好，海风拂面。

张澜与沈钧儒、黄炎培边走边谈。张澜感慨道:“中共方面，确有诚意。周先生今日所言，句句在理，且留有余地。看来，此次会议，有望开成一个团结、务实的大会。”

黄炎培点头:“关键是《共同纲领》和联合政府名单。只要这两件事处理得当，大局可定。

另一边，高岗被几个解放区代表围着，询问东北接收和工业恢复的情况。面对着众人的脸庞，高岗直接大手一挥:“忙!忙得脚打后脑勺!但心里痛快!鬼子留下的家当不少，就是收拾起来费劲。等这边会开完，我还得赶紧回去盯着，开春一堆事呢。

周伍豪和李维汉等走在最后，看着前方那群身份各异、却共同走向同一个历史节点的身影。

"总算把第一步扎实了。"舒了口气，李维汉对身边的周伍豪开口说道。

第一步而已。”周伍豪闻言当即开口，“真正的考验，在三月二十号之后。怎样把会议上达成的共识，变成国家运转的实际。怎样让这六百多人的代表性，真正转化为四万万人民的拥护和支持。一山放过一山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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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九年三月十九日 青岛

海风裹挟着早春的凉意掠过栈桥。

城市仿佛被投入了一锅即将沸腾的热水，表面尚存着惯常的秩序，内里却奔涌着难以抑制的兴奋情绪。

码头比往日更加繁忙。除了川流不息的货轮，几艘悬挂着不同旗帜、但都临时加挂了红旗的客轮也静静泊在港湾。它们是运送最后一批海外华侨代表和部分南方解放区代表的。

扛着行李的工人、核对名单的工作人员、维持秩序的解放军战士，以及那些虽衣着朴素却气度不凡、带着仆仆风尘甫一登岸便好奇打量四周的新面孔，构成了港口驳杂而充满生气的画面。

街道上，新刷的标语墨迹未干:

“欢迎各界代表共商国是!

“建设独立、民主、和平、统一、富强的新中国!

电车铛铛地驶过，车厢里挤满了上下班的工人、职员，也多了些拿着笔记本、神色专注地观察窗外的年轻人--那是从各大学抽调的会议服务人员，正利用最后时间熟悉路线。

四方机车厂的车间里，机器轰鸣并未因这场盛会而停歇。

老师傅王二狗一边用油石打磨着一个精细零件，边对围着的徒弟们念叨:“看见没?这精度，关系到咱厂子名声，更关系到咱新国家的脸面!这几天天南地北的高人都来了青岛，咱青岛工人拿出的活儿，不能丢人!"

市委大院，卫辞书办公室的灯光彻夜未熄。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安保部署图、后勤供应表、代表活动日程.…..在桌子上叠了一层又一层。

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卫辞书对面前几位带着黑眼圈的干部再次强调:"…最后检查一遍，所有代表驻地，食品饮水必须专人负责，留样备查。医疗小组二十四小时待命。供电线路、电话线路，双重保障。还有，通知下去，会议期间，所有干部，包括我，一律在食堂用餐，不许任何单位搞特殊招待。发现一起，处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