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安来了个年轻人 第392节
才五点多钟,江面上刚刚吹起清爽的晨风,汉口江边那座灰扑扑的西式建筑里已经亮起了灯。
这个地方原是英国人的汇丰银行大楼,气派的罗马柱,厚重的大理石台阶,如今门口挂着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武汉行营的牌子。
楼顶那面青天白日旗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旗杆下站岗的士兵却耷拉着眼皮,一脸倦容。
三楼东头那间最大的办公室,窗户正对着长江。陈诚在窗户的前面站着,双手撑在窗台上,盯着江面出神。
江上热闹得很。
货船、客轮、小舢板,来来往往。有艘吃水很深的货轮正往下游去,甲板上堆得满满的,用油布盖着,不知装的是军火还是谁家的细软。更远处,几条小木船正往武昌那边划,船头坐着拖儿带女的一家人,箱笼包袱堆在脚边--又是一户往南边逃的。
“总座,南京急电。
副官轻手轻脚进来,把一份电报放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
陈诚没回头,仍看着江面。
十年前,北伐军打到武汉的时候。那时候江面上也是这般热闹,可那是运兵船,是补给船,是浩浩荡荡一路北上的革命军。如今呢?船还在走,却是往南,往更南的地方。
“念。”一夜没合眼的陈诚开口说了一句。
副官拿起电报,清了清嗓子:“国防部通报:一、杭州方向确认遭遇东野主力,杜聿明部已退守第二防线。二、郑州失守后,贺龙部正在全力抢修平汉铁路,预计十日内可恢复通车。三、校长手令…
念到这儿,副官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陈诚的背影。
“说。
“三、校长手令:武汉系华中门户,必须死守。着武汉行营统筹华中战局,务必阻滞共军南下步伐….
副官的声音低了下去,“四、所需兵员、粮饷、装备,请行营自行筹措。国防部目前无力支援。
最后那句话念完,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咔,咔,咔.…
陈诚慢慢转过身。晨光从窗外斜射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张脸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窝深陷。
“自行筹措?"重复了一句这四个字,陈诚的角往上扯了扯,“钱从哪儿来?兵从哪儿来?枪炮子弹又从哪儿来?"
副官低着头,不敢接话。
陈诚走到桌前,拿起电报又看了一遍。他的目光在“贺龙部正在全力抢修平汉铁路“那行字上停了停,然后放下电报,点燃一支香烟抽了起来。
十天。如果如情报准,十天后,那条从北平到汉口的铁路就要重新贯通了。到时候贺龙的几十万人马,就能坐上火车,沿着铁轨轰隆隆往南冲。从郑州到武汉,五百多里地,火车一天一夜就能到。
而他手里有什么?
纸面上看,武汉行营管着华中五省,三个兵团,十二个军,四十多万人。可这里头有多少是吃空饷的空额?有多少是刚抓来、连枪都端不稳的壮丁?有多少是地方保安团改个番号就算正规军的?真正能拉上去打硬仗的,满打满算,二十万顶天了。
更要命的是,这二十万人撒在千里长的防线上。武胜关要守,信阳要守,孝感要守,长江沿线一个个渡口都要守。处处都喊缺人,处处都伸手要东西。
“薛伯陵到了吗?"随手把香烟掐灭,陈诚开口问了-句。
薛岳,第九战区司令长官,这会儿正在鄂北布防。
薛长官昨夜到的汉口,在楼下会议室等着。”副官答得很快。
“请他上来。再再通知程颂公、宋荫国,还有各兵团司令,九点开会。
“是。
副官退出去,轻轻带上门。陈诚又走回窗前。江上的雾散了些,对岸武昌城的轮廓慢慢清楚了。龟山、蛇山,两山夹着长江,这就是武汉,九省通衢,自古兵家必争之地。
十二年了。他想起民国十六年,北伐军打到武汉他那时候还是个团长,跟着蒋校长一路从广州打过来。那时候多风光啊,军旗所指,所向披。谁想得到,十二年后的今天,他会站在同一座城里,绞尽脑汁想着怎么挡住另一支从北边打来的军队。
"时也.….命也。”
低声吐出这几个字,陈诚感慨着摇了摇头。
九点整,三楼会议室坐满了人。
长条会议桌两旁,将星云集。陈诚坐在主位,左边是行营副主任程潜,这位湖南老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右边是薛岳,再往下,第十四兵团司令宋希濂、第三兵团司令张文清、第四兵团司令欧阳寰,还有各兵种的主官、参谋人员,一个个正襟危坐。
每个人面前都摊着文件,可多数人的眼睛都盯着墙上那幅巨大的作战地图。图上,红色箭头从北边插下来,一根,两根,三根……每条线都直直捅向华中腹地。
“情况各位都知道了。
陈诚开门见山,没半句客套。
“东边,林彪四十万人猛攻杭州,杜光亭打得很苦。
北边的贺龙拿下了郑州,正在抢修铁路。
顿了顿,看着会议室内的每一个人,陈诚严肃的开口道:“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没人说话。墙角那台老电扇嗡嗡转着,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
程潜第一个开口:“辞修,国防部那句自行筹措,到底什么意思?中央那边…真不管咱们了?”
这话问得直,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向陈诚。
陈诚没马上答。他抽了口烟,让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慢慢吐出来。“不是不管,是管不了。何敬之那件事之后.…….现在国防部是顾墨三在撑着,可真正做主的,还是校长。
提到何应钦通日那档子事,会议室里的气氛更微妙了。在座的谁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可知道归知道,没人敢说破。
“校长现在在哪儿?"薛岳问得直接。他资历老,和陈诚说话没那么顾忌。
“长沙。"陈诚弹了弹烟灰,“但电报往来没断过。校长的意思很明白:武汉必须守住。守住了,华中就稳了;守不住.……”"
"怎么守?"宋希濂忍不住了。这位黄埔一期的悍将,打仗从来冲在前头,这会儿说话却十分不客气,“我的十四兵团守武胜关,正面八十里,五个师,满打满算七万人。对面呢?贺龙的二野,先头部队就不下十万!等铁路一通,后续部队源源不断涌过来,我这七万人怎么守?"
“荫国说得在理。"张文清接上话,“我的三兵团守孝感,防线更长。部队缺编严重,有的团实际兵力不到一半。枪是老枪,炮是旧炮,弹药库存只够打三天硬仗。这样的队伍,守阵地都勉强,还谈什么主动出击?
开了这个头,各兵团司令纷纷诉起苦来。缺兵少粮,枪械老旧,士气低落,逃兵一天比一天多..问题一桩桩一件件,堆得像山一样高。
陈诚静静听着,一支烟抽完又点一支。等大家都说得差不多了,他才掐灭烟头,站起身。
“各位说的,我都知道。"
走到地图前,陈诚拿起那根细长的指挥棒。“困难是事实,可仗还得打。今天请各位来,不是听诉苦的,是找办法的。
说完上面的话,薛岳的指挥棒在地图武胜关的位置上点了点。
“荫国,你的十四兵团,我再调一个师给你。从欧阳的第四兵团抽。
欧阳寰脸色一变,想说什么,陈诚抬手止住了他。
“孝感方向,张司令的三兵团,收缩防线。放弃外围阵地,集中兵力守住孝感城和铁路沿线几个关键点。这样能省出至少两个师的兵力。
指挥棒移到长江沿线:“沿江防线,请颂公统筹。他看向程潜,“江防舰队配合,重点封锁各渡口。共军没有海军,这是咱们的优势。
程潜点点头,没说话。
至于薛伯陵的第九战区,"讲到这里,陈诚转向薛岳,“你的部队从鄂东向鄂中机动,做战略预备队。哪里吃紧,你就顶到哪里。
薛岳皱了皱眉:“辞修,我的部队现在分散在九江、黄石一线,集结需要时间。而且我一动,鄂东方向就空了,万一粟裕趁机渡江.……
“顾不了那么多了。”陈诚打断薛岳的发言,“眼下最大的威胁是贺龙。只要挡住贺龙,咱们就还有时间调整东边。要是让贺龙打到武汉……-切就都完了。
这话说得不可谓不重。会议室里又静下来。
每个人心里都在盘算。陈诚这套部署,说好听点是集中兵力重点防御,说难听点就是拆东墙补西墙。可东墙拆了,西墙真能补上吗?
“辞修,"程潜缓缓开口,声音里有种失望的情绪“有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颂公请讲。
“如果…..我是说如果,武汉守不住,下一步怎么办?"程潜看着陈诚,眼神复杂的说道,“总得有个打算。
这话太尖锐,也太敏感。可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陈诚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走回座位,重新点上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开口说道:“校长有指示,武汉必须守住,没有如果。"
程潜没罢休:“兵家之事,胜败乃常理。当年北伐,咱们也从广州退到武汉,又从武汉退到南京,最后不也成了?有时候退一步,是为了进两步。”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程潜是在建议,必要时候可以放弃武汉,保存实力。
陈诚脸色沉了下来:“颂公,这话不要再说了。校长明令:与武汉共存亡。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程潜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摇摇头,不再说话。
会议又开了一个钟头,讨论具体部署、补给调配、工事修筑这些细务。可谁都感觉得到,那股压抑的气氛始终没散。
十一点,会议结束。
"伯陵,你留一下。"在将领们陆续离开的时候,陈诚开口说了一句。
等人都走光了,陈诚关上门,领着薛岳进了里间的小办公室。
这屋子小,只摆得下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孙中山像,像框玻璃擦得锃亮。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光线昏昏的。
陈诚亲自给薛岳沏了杯茶。茶叶是杭州的龙井,汤色清亮,可两人谁也没心思品。
“伯陵,"陈诚坐下,声音压得低了一些,“刚才会上,有些话不方便说。”
薛岳点点头,等他说下去。
“颂公问的那个问题……你怎么想?"盯着薛岳的眼陈诚低声开口。。睛,
薛岳沉吟片刻,端起茶杯又放下。“辞修,这儿没外我说句实话:武汉,守不住。八,
陈诚眼神动了动,没接话。
“不是将士不肯拼命,是实力差得太远。”薛岳继续说,“贺龙的二野,是共产党的主力,从山西打到中原,百战之师。林彪的东野更不用说,横扫东北。咱们呢?番号一大堆,能打的没几个。民心士气…你也看见了江上那些往南逃的船,一天比一天多。
“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薛岳身体往前倾了倾,声音更低了,"得做两手准备。明面上,当然要死守,要打出气势。可暗地里,得准备后路。武汉一旦危急,部队往哪儿撤?物资往哪儿运?档案文件往哪儿搬?这些事,现在就得开始琢磨。”
陈诚静静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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