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处决慈禧 第531节
听说,现在京城里最值钱的不是金条,是‘批条’。一张能从国营厂里按老价格提出货的批条,转手就能赚一辆小汽车!”
赵老四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心里堵得慌。他辛辛苦苦攒了一辈子的钱,好像正在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一点一点地偷走。
这种被偷走的感觉,弥漫在1922年的整个中华帝国。从南到北,从东到西,通货膨胀像一场无声的瘟疫,悄然侵蚀着每一个人的生活。
一战期间曾飙升至每吨200多的钢价,虽在1921年回落到80元左右,但进入1922年,随着“一五计划”全面铺开,价格再次抬头,市场黑市价轻松突破120元。
国家供销总公司与各大国企签订的“长协价”,本应是稳定物价的压舱石。比如,供给重点工程的螺纹钢长协价定在75元一吨,但“一五计划”的规模实在太大了——两百多个大项目、总长超过10000公里的铁路新线……这些项目加在一起,几乎要吃掉全国70%以上的钢铁、水泥和煤炭产能。
国企的厂长们不是傻子。按75元的价格供给国家,转手在市场上就能卖120元,巨大的价差像魔鬼一样诱惑着人心。
于是,“设备检修”、“原料短缺”、“运输困难”成了最常见的借口。长协供应的物资被一拖再拖,而仓库里的存货,却通过各种隐秘的渠道,流入了火热的黑市。
“一五计划”这台巨大的工业机器,正在关键时刻,就因为燃料供应不足和内部零件的锈蚀,发出了刺耳的卡顿声。
工业部长周志宏坐在皇帝对面汇报,他注意到皇帝的眉头在读报告时越锁越紧,最后锁成了一道深沟。
"你把这个数字再念一遍,"周鼎甲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不安,"汉口的那个。"
周志宏低头看自己的笔记本:"汉口大冶铁矿的长协价铁矿石,今年第一季度应当按合同供应二十二万吨,实际供应了十四万吨,缺口三十六个百分点。矿方给的理由是设备故障,运输不畅。"
"设备故障。"周鼎甲轻声重复,"运输不畅。"
他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中国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插着各色小旗,红色的是一五计划的重点建设项目,蓝色的是原材料供应基地,黑色的是交通干线。他的手指落在汉口附近,然后沿着铁路线慢慢移到武汉钢铁厂扩建工地的位置,停住。
"奥托,"他转过头,"奥托·施密特上个月的报告里怎么说的?"
周志宏翻开另一个文件夹:"施密特先生说,武汉钢铁厂扩建工程因为铁矿石供应不足,高炉的投料量只有设计产能的六成。他在报告里用了'严重受阻'这个词,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他说按照这个速度,第一期工程至少要推迟八个月完工。"
"八个月。"
"是,八个月。"
周鼎甲重新坐回椅子,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用一种令周志宏背脊发凉的眼神看着前方的空气:"大冶铁矿的矿长是谁吗?"
"吴振邦,革命军第四军后勤部长,复员后转业到工矿系统,是……"周志宏停顿了一下,周皇帝接了过来,“是跟着我打拼的老部下,哼!”
周志宏感觉额头上冷汗已经出来了,他继续往下说,因为他知道现在停下来反而更难受:"施密特先生的报告里还附了一份他自己调查的补充说明。
他说他私下查了大冶铁矿的实际产量记录,第一季度实际开采了将近十八万吨,但最终运出的只有十四万吨。差出来的那四万吨……他说他没有找到任何正式的去向记录。"
"四万吨铁矿石,"周鼎甲说,"如果在当前市场上卖,大概是多少钱?"
周志宏飞快地在心里算了一下:"现在市场价比长协价高出大约四成,四万吨大约能卖……大约二十五万到三十万华元。"
"三十万。"周鼎甲把这个数字咀嚼了一遍,"一个季度,三十万。一年就是一百二十万。这还只是大冶一个矿。"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周志宏知道,越轻越危险。
"还有哪些类似的情况?"
周志宏深吸一口气,翻开他准备了很久的那份汇总报告,开始念:"开滦煤矿,长协价煤炭第一季度缺口百分之二十八;辽宁铁岭水泥厂,长协价水泥缺口百分之四十一;四川自贡盐场的化工原材料缺口百分之三十三……"
他念了整整七八个例子,才抬起头。
周鼎甲靠在椅背上,眼睛眯着,周志宏知道他正在高速运转。
"还没完,"周志宏说,声音变得更低,"臣还接到了几份关于工程质量的报告,是德国顾问团直接递给我的,他们绕过了正常的上报渠道……"
"读。"
"兰新铁路迪化延伸段第三标段,某段路基发现使用了劣质砂石,掺了将近三成的黄土。如果竣工验收不够严格,这段路基在使用三五年后可能出现沉降问题,严重时会危及行车安全。"
"黄河引水灌渠工程某标段,发现水泥标号严重不足,检测结果只有设计要求的六成强度。施工单位给出的解释是水泥供应不足,实际上是监理官员收了回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包头钢铁厂厂房建设,发现承包商将合同用量百分之十五的螺纹钢挪作他用,已经浇筑的混凝土柱子里,有部分钢筋数量严重不足……"
周志宏念到这里,停了下来,因为他看到周鼎甲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可怕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某种冰冷的、下定了决心的东西,像一个人在宣判死刑之前的最后一刻所呈现出来的那种宁静。
"施密特还说了什么?"
"他说,"宋子文翻到最后一页,"'以上问题如不立即解决,一五计划将面临系统性失败的风险。我在中国工作三年,从未见过如此普遍的腐败现象。请陛下高度重视。'他的原话是这样的。"
书房里又安静了下来。
周鼎甲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周志宏,良久之后,这才转头说道,"志宏,"他说,"你知道我最担心什么吗?"
"臣不知。"
"我最担心的,不是这些蠹虫把一五计划搞坏,"周鼎甲的声音里有一种漫不经心的残忍,"因为这我早就料到了,人性如此,无可厚非。
我最担心的是,如果我不把这件事处理干净,如果我手软,如果我因为那些人的身份和关系而放过他们,那么所有人都会看明白一件事——皇帝的法令只是说说而已,关键时候不顶用。到那时候,我拿什么来推动接下来的二五计划、三五计划?"
周志宏没有接话。
第二天,《革命报》和《中华日报》同时在头版显要位置刊出了一篇评论员文章,标题是七个大字:《一五计划不容亵渎》。
没有署名,但北京城里稍微有点政治嗅觉的人,第一眼看到那行文字就明白了——这是皇帝亲自写的。
文章没有任何开场白,第一句话就是:"有人以为,在建设的大潮中,浑水摸鱼是可以的。有人以为,披着关系的外衣,把国家的建设材料转手倒卖,是无人知晓的。有人以为,在工程里偷减钢筋、以次充好,是查不出来的。他们错了,错得很彻底。"
文章洋洋洒洒写了将近两千字,但核心只有三层意思:第一,一五计划是中华民族的历史性机遇,是全体国民用血汗钱换来的,任何阻碍其推进的行为都是对全体国民的犯罪。
第二,囤积居奇、倒卖长协价物资、工程偷工减料,这三种行为将被视为经济犯罪中最严重的一级,从严从重从快处理,不以身份论,不以关系论,法律面前没有特权。
第三层是这篇文章最让人心寒的部分,周鼎甲写道:"有人可能会问,如果被查出来的是皇帝的亲属,总理的老友,议长的子弟,会不会有所宽宥?我在此明告天下:不会。
中华革命的胜利,是全体国民流血换来的,不是任何家族的私产。谁坏了这件事,谁就承担相应的后果,无论他的父亲是谁,无论他的妻子是谁,无论他的兄弟是谁。"
文章的最后一段话,几乎是赤裸裸的宣战:"中央督查委员会已经全面启动调查。我给所有涉案人员留最后一个机会:主动投案,交代问题,可以从宽处理。一旦被查实,绝无轻饶。这不是警告,这是承诺。"
文章刊出的当天,北京城的茶馆里有人把报纸读出来,读到最后那段,一个老茶客放下茶碗,说了一句:"皇帝要杀人了。"
茶馆里没有人反驳他。
在上海的虞洽卿家里,这篇文章被他读了两遍。读完之后,他把报纸放在桌上,对他的大儿子虞顺恩?说:"你去把仓库里那批水泥和螺纹钢的账目拿来,我要看。"
虞顺恩愣了一下:"爹,那批货是按照市场价……"
"我没问你是什么价,"虞洽卿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决绝,"我问你,那批货有没有从长协价里头来的成分?"
虞顺恩?沉默了一下:"有一部分,是走了……是宛如家里拿的……"
虞洽卿站起来,二话不说,从桌上拿起火柴,擦着,点燃了账本。
"爹!"
"闭嘴。"虞洽卿看着账本在火中卷曲燃烧,脸色沉郁,"那批货,全部按照长协价原价退回。我去找供销总公司,说是发现了质量问题退货。钱,一分不要。"
"这不是亏了……"
虞洽卿猛地转过头,眼神里有一种虞顺恩从未见过的恐惧:"亏钱比丢命好。你没看明白皇帝的文章说的什么吗?他说'无论他的妻子是谁'。你敢肯定徐家没有沾染这件事吗?"
虞顺恩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但我不想等着知道。"虞洽卿重新坐下,脸上有一种疲惫,"我做生意做了几十年,见过太多皇帝,没有哪个比这个皇帝更说话算数。
他起家至今,一路杀人,满人差不多灭族了!各地的地主被杀,被流放了多少,还有黄赌毒,前几年整顿官僚,又枪毙了多少,现在这篇文章……"他顿了顿,"这不是恐吓,这是讣告。"
在汉口,大冶铁矿矿长吴振邦读完这篇文章,手抖了一下,把报纸掉在了地上。
他的秘书弯腰捡起来,问道:"吴矿长,您……"
"没事,"吴振邦强作镇定,站起来,"你去把账务主任和仓库主任叫过来。"
秘书走出去,吴振邦独自坐在办公室里,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那四万吨铁矿石,实际上他并没有全拿走,他只拿了一万五千吨的好处,剩下的两万五千吨是被上头的几个人分了,其中有一位是……他在心里把那个人的名字想了一遍,然后感到一种窒息的恐惧。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矿山,矿工们正在劳作,铁锤声和机器声混在一起。他这些年挣了不少,但那些钱现在突然变得烫手无比。
他想到了那篇文章里的话:"主动投案,交代问题,可以从宽处理。",从宽处理——究竟是什么意思?他在这两个字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下定了一个决心。
中央督查委员会的全面出动,比任何人预料的都要快,自文章发出后的第二天,北京开始抓人。
第一批被带走的,是供销总公司的采购经理和几个仓库主任,都是些中层干部,在机关里算不上什么大人物,但他们的被捕,让整个官场意识到,这次是真的。
接下来的两周,抓捕的范围迅速扩大。从中层到高层,从国有企业到私营商人,从地方官员到中央机关,被带走问询或正式逮捕的人,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向外扩散。
被抄家的消息开始在北京城里流传。
某某工业部处长的宅子,搜出了现金三十万中华元和一批黄金珠宝。
某某粮食局副局长,名下有四处房产,全部通过亲属名义持有,已被查封。
某某棉布商行的老板,仓库里囤积了大批工业原材料,总市值超过百万元,全部被充公。
消息一条接着一条,每一条都比上一条更让人心惊肉跳。
在北京城东北角的一处四合院,这里的主人叫周方圆,三十八岁,是周道先的亲侄子,做过周道先的警卫,后来又跟着去了交趾,要论起来,他是周皇帝正儿八经的远方侄子,没出五服,在这个时代,可以说是一家人。
不过他实在不适应交趾的气候,待了一年就返回北京,自谋出路,后来经人指点开了一个公司,实际上做的是在各个国有矿山和工厂之间穿针引线的中间人。
天色将暗,院子里的海棠花开着,一个老仆人正在扫落花,周方圆从外面回来,刚进门,就感觉气氛不对。
院子里多了几个他不认识的人,穿着便服,但站姿和目光都透着一种职业性的警觉。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一个中年人从堂屋里走出来,穿着整洁的鼎甲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见到他,礼貌地点点头:"周专员?我是中央督查委员会的工作人员,我们有一些问题需要请您配合说明。"
周方圆站在那里,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挤出一个笑来:"不知道是什么事……"
"是关于大冶铁矿近期铁矿石调拨的一些情况,"工作人员说,"不麻烦,就是例行了解,请周专员跟我们走一趟。"
"好,"周方圆的声音有些发干,"我换身衣服……"
"不必了,现在就可以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