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处决慈禧 第73节
二位远来辛苦,不妨在正定城内稍作休息,四处走走看看。我安排人手随行护卫,以免误会。只是……” 他语气陡然变得严肃,“城中营房、训练场、军械储存点等乃军事重地,涉及机密,还请切勿靠近,勿要越过我方人员划定的界限。
以免发生不必要的麻烦。” 说完,他没有再给孙逸仙开口的机会,对着门外沉声道:“送客!带两位先生去驿馆安顿!”
“送客!” 门外亲兵一声洪亮的应诺,门帘随即被挑开。
孙逸仙脸色瞬间涨红,胸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和强烈的屈辱感!他千里迢迢赶来,满腔热血要共商救国大计,话才说到一半,宏图壮志未曾尽述,竟被如此粗暴地打断、驱赶!仿佛他不是盟友,而是一个不受欢迎的纠缠者!
这周鼎甲,实在狂悖无礼!目中无人!他强忍着怒气,嘴唇动了动,最终在宫崎眼神的示意下,冷哼一声,拂袖起身。
宫崎滔天城府更深,虽然也对周鼎甲如此直接冷漠的态度感到不满,但他心中的警钟反而敲得更响。
周鼎甲对他们提防之心昭然若揭,甚至不愿多谈虚的,只关心实际利益,这完全符合一个有实力、有手腕的军阀应有的反应。若周鼎甲对他们毫无警惕,热情相迎,那才真是怪事,要么是愚蠢,要么是深藏更可怕的图谋。
周鼎甲安排的随行人员与其说是“护卫”,不如说是“看守”,态度客气但警惕,寸步不离,也不多言。
孙逸仙心中郁愤难平,索性由宫崎陪着,在正定城内随意走走,也正好观察一下这位“北方雄主”治下的实情,稍作散心,再思对策。
正定城刚从联军手中夺回不久,触目所及,皆是战火劫掠后的疮痍。原本就不甚宽裕的小城,更显凋敝破败。城墙不少地段坍塌,并无修缮,街道两旁房屋被焚毁者比比皆是,虽然都有修缮,但还是明显看到断壁残垣和烧焦的木梁与碎瓦。
小摊贩倒是出来了一些,多是些做小吃、修补、贩卖旧货的,不时有整队的士兵扛着木材或砖石走过,进行着简单的修复工作。
唯一能让人感到一丝新气象的,是街巷角落新张贴的布告——宣布“中华共和国”成立、废除清朝弊政、实行新政以及维持市面秩序、打击奸商的告示。
宫崎滔天仔细观察着这一切,尤其是士兵的状态、城防工事以及民众的神情。而孙逸仙,则更关注那些新设立的机构招牌。一个墨迹尚新的招牌很快吸引了他的注意——“中华盐业银行正定分行”。
门前冷清,透着一丝新设机构的生涩与观望气氛。另一块牌子挂在斜对面一处稍大的铺面门口:“中华供销总公司正定分公司”。
这里稍显热闹些,有伙计正指挥着几个苦力将印有“盐”、“粮”字样的麻袋从板车上搬进店内。门口的告示牌明确写着:“即日起,粮食、食盐、棉布等凭籍购买,一律收取‘中华盐券’,拒收银钱,有需要兑换,前往盐业银行兑换点。”
“盐券?” 孙逸仙低声自语,眉头微蹙。他在南方听说过周鼎甲发行盐券之事,原以为是类似过去钱庄银票之类的票据,只是换个名目方便军饷。但他尚未意识到这种“纸券”正被周鼎甲系统性地打造成一种全新的、强制流通的货币。
就在此时,宫崎滔天带来的一名日本随从匆匆跑了过来,神色有些尴尬,用日语低声向宫崎报告着什么。孙逸仙懂些日语,大致听到“银洋……不收……只认盐券……无法购买……”
原来,这随从是得了宫崎的指示,想去找些酒食,结果跑了几处尚在营业的饭庄和杂货铺,发现店铺要么生意冷淡,要么明确表示不收银元铜钱,只收“盐券”!没有盐券?那就无法交易。任凭他拿出成色极好的墨西哥鹰洋也无人理会。
他想去盐业银行直接用银元兑换盐券,却发现盐业银行今日上午的兑换时间已经过去,还要再等一个时辰。
宫崎滔天听完,脸色也有些不好看。孙逸仙则感到一阵荒谬和更深的疑虑。连基本的交易都因这所谓的“盐券”而受阻?周鼎甲这是搞什么名堂?
两人带着随从信步前行,来到一条稍微热闹点的小街。两旁有些卖土布、针线、小农具的店铺。孙逸仙敏锐地听到一间杂货铺里传出的议论声。
“……唉,这日子咋过嘛!昨天进的那点货,好容易卖出两尺布,收了几张纸……这钱拿着,真是不安心,得赶紧换成盐藏着,可这供销公司又不让多买粮盐布,我总不能买几坛子酱油吧!”
“知足吧老赵!就我这杂货铺,人家供销公司那头开起来了,油盐酱醋都比我这还便宜!为啥?人家是官家!本钱足!收盐券!咱们这些小店谁比得过?
想进货?也得用盐券!不用盐券?进货都进不来!现在老百姓手里有几个盐券?都攥着银角子舍不得换,卖了东西还得跑去供销社买……我看啊,我们这些小本生意,迟早得关门喝西北风去!”
另一个苍老的声音接口道:“可不是咋地!粮行李掌柜前儿个偷偷想从乡下收点麦子应急,没用供销公司的盐券凭证,直接被抓了现行!粮被没收了不说,人现在还关在大牢里!说是恶意囤积,破坏新政!啧啧啧……”
抱怨声虽低,却清晰地钻入孙逸仙和宫崎的耳中。孙逸仙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走到街角一家尚能提供热食的小客栈前,打算进去歇歇脚,点些饭食。谁知刚坐下,唤过伙计。
“客官要点啥?” 伙计倒是殷勤。
孙逸仙道:“来几碗阳春面,加几样清淡小菜,再来一壶热茶。” 他想了想,摸出一块分量不轻的银元放在桌上。
伙计看着那亮闪闪的鹰洋,脸上露出极度的为难和惶恐,连连摆手,声音都变了调:“哎哟!我的老天爷!客官您可别为难小人啊!这个……这个小的万万不敢收啊!”
“为何?” 孙逸仙强压着不耐问道,“银元不是钱吗?”
伙计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急道:“客官是外地刚来的吧?您有所不知,如今这正定城里头,早就变了天了!官府下了死命令,买卖交易一律只认‘盐券’!银元铜子,任你成色再好,铺子都不敢收哇!
谁敢收,轻则重罚,抄货封铺!重则……重则那可是要被抓去吃牢饭的!小的全家老小指着这客栈过日子,实在不敢触这个霉头!您看那招牌旁边新贴的告示……” 他指了指门口木柱上贴着的一纸盖着大红官印的《重申币制告令》。
“那住店呢?房钱也不收银元?” 孙逸仙不死心。
伙计哭丧着脸:“不收不收!只收盐券!哪怕您把整座银山搬来也没用!别说我们这小店,您就是去问府衙旁边那家大酒楼,他也只敢收盐券!没有盐券,您怕是连一口热水都买不着!”
这时,宫崎的随从快步走进来,附在他耳边低语几句。宫崎摇摇头,脸上显出无奈:“孙君,情况就是这样。城内能买东西的商铺,基本都成了供销公司的附庸或分销点,私下交易几乎绝迹。
即便有敢冒险偷着收银钱的,价格也高得离谱。我们还是先回驿馆吧,看看他们提供的食物是否能用银元支付。”
孙逸仙猛地站起身,胸中那被周鼎甲轻视而压抑的怒火,此刻如同浇了一桶热油,熊熊燃烧起来!他铁青着脸,快步走出客栈。
“赤裸裸的敛财军阀!”
走在回驿馆的路上,孙逸仙沉默不语,内心的风暴却在肆虐。他看着街边神色惶恐的小商贩,看着那些在供销社门口排着长队、小心翼翼地攥着薄薄盐券、等候购买限量口粮的百姓,再回想周鼎甲刚刚在府衙里冷漠逐客的态度以及关于“军械借款”的现实问话……一幅“图景”在他心中越发清晰,也越发令他愤怒和失望!
“宫崎君,”孙逸仙的声音冰冷,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什么革故鼎新?什么实业救国?全是幌子!这周鼎甲,骨子里不过是个目光短浅、贪婪成性的土军阀!
他利用军事胜利后的威权,强行发行这种‘盐券’,再用他控制的供销公司垄断最基本的民生物资——粮食、盐、布!
逼得百姓手中那点可怜的硬通货银元铜钱作废,只能去兑换他印出来的纸片!商人想做买卖也得认他这套,否则就是‘破坏市场’,等着他的兵来抓人、封店、抄家!这不就是巧取豪夺?这不就是赤裸裸的搜刮民财?”
他越说越激动,步伐也跟着加快,仿佛要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城市:“他以军法强行推行,盐业银行控制兑换,供销公司把控物资流通命脉!
一手印钱,一手掌控物资,中间再用武力清除一切不合作者!整个正定,不,整个华北他统治的地方,都变成了他一个人的财源金库……”
第九十一章 愤怒的孙文中
宫崎滔天默默听着,没有立刻反驳。他作为更冷静的观察者,能看到更深层的东西,他已经意识到周鼎甲这套手段虽然粗暴专制,带着强烈的掠夺色彩,但效率极高。
在战争刚结束、秩序混乱、百废待兴的时期,这种以暴力为后盾的强制管控和垄断,可以快速建立政权信用、集中资源,尤其是财政资源。
若是周鼎甲能够全面推行,它能在最短时间内,将北方社会零星分散的资源(金银、物资、人力)纳入国家机器的掌控,为其所用。
这种做法,与日本明治维新时期“殖产兴业”的国家强力介入资本积累,甚至有几分神似,只是周鼎甲做得更加原始、更加不加掩饰。
“孙君息怒,”宫崎冷静地分析道,“其手段虽苛刻专横,确有敛财之嫌。然细思之,此人目光非止于眼前财货。
他发行盐券、垄断物资、强推新币,核心目的恐怕只有一个:集中一切资源和力量于己身,完成他的‘非常之功’——无论是抵抗外敌,还是平定内乱,抑或是……”
宫崎顿了一顿:“乱世之中,寻常的税收、募捐、发行债券,哪有他这套刮骨吸髓的‘盐券-供销’体系来得快、来得猛?他这是在用整个北方数千万民众的生计和未来,为他宏大的事业做最初的注脚。”
孙逸仙闻言,怒极反笑:“以万民为刍狗,成就他一人之野心?这算什么复兴中华!这分明是踩着白骨往上爬!他口中的复兴,只属于他周鼎甲一个人!
如此倒行逆施,残民以逞,与那被推翻的满清朝廷又有何异?甚至更甚!满清至少还让民间有些许喘息空间!”
他指着远处供销社门口麻木排队的人群,声音压抑着巨大的愤懑:“你看看这些人!他们刚刚经历过洋人的烧杀抢掠,又落入这个新军阀的盘剥罗网之中!
手中保命的银钱变成了几张随时可能贬值的废纸,辛辛苦苦挣来的东西只能从他指定的地方以他指定的价格购买!这不是解放!这是从洋人枷锁挣脱出来,立刻又被套上了另一个更精密的枷锁!
这样的‘秩序’,建立在民众的痛苦和呻吟之上,就算未来能造出铁厂铁路,又有什么意义?根基在哪里?人心向背在哪里?宫崎君,日本明治维新,难道也是这样靠榨干民脂民膏完成的吗?”
宫崎滔天沉默了片刻,日本明治维新的确是血腥和残酷的积累过程,地租改革、“殖产兴业”的政策也充满了国家的强制力与商人的投机盘剥。
而随着维新的成功,尤其是对清战争的胜利,相当一部分新阶层崛起,社会思潮也得以解放,国力迅速提升,那些黑暗的东西自然看得不明显。
周鼎甲所做的,更像是更早期、更野蛮的原始积累阶段,将所有资源强行拧成一股绳为他所用,且掌控力更强,反抗空间更小。至于未来能否实现他所承诺的普惠?宫崎不敢断言。
宫崎没有直接回答孙逸仙的问题,而是继续自己的思考,“周鼎甲此人,杀伐果断,不循常理。但他对权力和财富的专注程度……确是罕见。他这套东西,看似荒唐霸道,目前却在强力的镇压和宣传下,异常迅速地运转起来了。”
他想起刚才周鼎甲对孙逸仙“东亚联合”理想的不屑一顾,以及对他那套“军械、借款、训练”实际问题的追问,又补充道:“此人眼里只有实际的力量——看得见的兵、摸得着的枪、算得清的银子!对空泛的理想同盟,他毫无兴趣,甚至嗤之以鼻。
在他看来,孙君你那套联合日本、共建东亚新秩序的宏图,恐怕还不及他供销社一天收回来的盐券有价值。
这才是他态度冷硬的根源。在他看来,我们现在能给他的‘实际帮助’,还远远不够分量打动他分享权力或纳入轨道。”
孙逸仙被这番话刺得心头发凉。他远大的理想,充满道义光芒的救国方案,在周鼎甲眼中,竟不如几支洋枪值钱?一股深沉的无力感和悲愤涌上心头。难道革命救国的正道,就是这般冰冷无情,只认拳头和银元?
两人带着沉甸甸的心思回到驿馆——一座条件尚可但明显是临时征用的旧式宅院。驿馆管事得了上面知会,态度还算客气,但接待流程却让孙逸仙再次体会到了周鼎甲控制下的冰冷现实。
住宿房间勉强安排了,但当孙逸仙的手下想用银元支付住宿费用和餐饮费用时,驿馆管事笑容可掬,却异常坚决地摆了摆手:“先生们见谅!府衙早有严令,官方驿馆食宿结算,一律只收‘中华盐券’。银元铜钱,概不接纳。若无盐券,小的实在不敢收,也不敢记账。您看……是不是先去银行兑换?”
又是盐券!像一道无形的围墙,隔绝了他们与这个城市最基本的交易自由!孙逸仙强压着怒火,尽量用平和的语气对管事说:“吾乃南方革命代表孙中山,此次前来与周大帅商讨国是,一时仓促,未及兑换。可否通融一下?暂且记账,待下午兑换盐券再来支付?”
管事脸上依旧挂着职业化的笑,头却摇得像拨浪鼓:“先生恕罪!若是不提供盐券,小的没办法办理入住!
不是小的不通人情,实在是规矩森严!府衙三令五申,任何公事结算,非盐券不可!便是衙门口的同僚出差,也是一样。
若小的擅自做主,违背币制新规,这饭碗丢了是小,只怕还要牵连家小……所以,真的恕难从命!先生若要留宿、用餐,只能暂时委屈了。或者……”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先生可以去试试市面上的小馆子私底下……”
孙逸仙的脸色由红转白。连吃住问题都无法解决,堂堂南方革命党领袖,竟要沦落到去钻制度的空子,寻求灰色交易?这等屈辱,让他情何以堪!
周鼎甲如此治下,简直就是一张精心编制的网,将所有人死死困住,除了依附他的体系,几乎别无出路。
最终,还是宫崎滔天让随从费尽周折,找了驿馆一个胆大的小厮,用几枚价值远高于实际饭食的墨西哥鹰洋做酬劳,私下委托他去外面冒险买回些馒头咸菜和热水,勉强解决了腹中饥饿。整个过程充满了无奈和地下交易的耻辱感。
就在孙逸仙味同嚼蜡地对付着那几块粗糙的馒头时,驿馆管事匆匆跑来,脸上带着一丝古怪和敬畏混杂的神色:“孙先生,宫崎先生,大帅那边派人来了。”
来的是周鼎甲身边一位姓李的年轻亲随军官,军装笔挺,态度还算恭敬,“见过孙先生、宫崎先生,”李军官简短行礼,“传大帅口谕:‘吾深知孙先生革命艰辛,奔走不易……
吾曾与晋商诸公承诺,未来若吾得成大业,必然共治天下!晋商如此,如孙先生等革命同道,若愿真心相助吾之道路,尽弃私利,遵吾之规制,则必有厚报!吾之诺言,永不更改!孙先生乃革命元勋,亦当思之!’。”
李军官传达完毕,欠了欠身:“话已带到,嗷,这是大帅让人送来的二十元盐券……两位先生请歇息。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驿馆。”
说完,转身干脆利落地离开。
周鼎甲刚刚对他们冷若冰霜,避而不谈合作,转眼就让人跑来传达什么“共治天下”的“诺言”?还特意点明“若愿真心相助吾之道路,尽弃私利,遵吾之规制”?!这哪里是承诺?这分明是赤裸裸的威逼利诱!
是在明明白白地警告他孙逸仙:想和我“共天下”,可以!但你必须像渠家那样,彻底放弃自己的革命主张、政治理念、组织独立!
交出所有“私利”(包括理想和行动权),完全服从“吾之规制”(周鼎甲的规则和意志)!否则,就没有资格谈论什么合作与共享!
商人或可以接受约束,以金钱换取安全红利。可他孙逸仙是什么人?他是一个要为四万万同胞争民主、共和、自由,并为此奋斗半生的革命者!
周鼎甲竟妄想用他拉拢商人的这套“军商共天下”的权钱交易把戏,来套牢他革命救国的理想?还要他“尽弃私利”(放弃独立思想与政治主张),对周鼎甲俯首称臣?!
“荒谬!无耻!欺人太甚!” 孙逸仙压抑了一整天的怒火、屈辱、失望、心寒在这一刻再也遏制不住,“商人可以低头图利!但革命者的骨头岂能为了苟且而折断?!”
孙逸仙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他指着门外周鼎甲方才派来人的方向,对着同样面色沉凝的宫崎滔天咆哮:“看清了吧,宫崎君!这就是这位‘周大帅’的真实嘴脸!
他的‘共天下’,只是其笼络工具、驱使鹰犬的手段!他要的是绝对的控制!是让所有人都成为其庞大敛财机器和无尽野心的奴仆!”
“他的眼里,哪有什么革命同道?!哪有什么家国大义?!只有他的枪!他的钱!他的权!今日他可以这样对待我们,明日就可以这样对待任何人!
所谓的‘共和’、‘复兴’,不过是包裹他残酷野心的华丽外衣!骨子里,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比满清鞑子更精于专横、更贪婪成性的封建军阀!一个欲壑难填的独夫!”孙逸仙的声音悲愤欲绝,带着理想被彻底玷污、被无情踩在脚下的痛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