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糜帝，这皇帝你当的明白吗？ 第145节
他瞬间认定，这一切都是杨芷的挑唆和教唆。
是她利用了太子痴傻、易受影响的弱点，灌输了对自己的不满和质疑。
她竟然敢触碰太子这块禁脔，这可是他杨骏独揽大权、操控朝政最核心、最不容有失的关键！
她怎么敢？！
面对杨骏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和毫不掩饰的威胁，杨芷却只是微微抬了抬下颌，脸上的平静没有丝毫破裂。
她甚至没有站起身，依旧维持着端坐的姿态，只是将目光从杨骏脸上移开，仿佛不屑于与他那暴怒的眼神对视，语气依旧淡淡的，透露出几分从容：
“车骑将军还是先管好自己，管好你任命的边郡大员吧。”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抛出了准备好的杀手锏：
“你用人不当，识人不明，致使西平郡守严舒贪婪暴虐，横征暴敛，逼反羌氐，烽烟骤起。
如今西平夷人作乱，局势汹汹，郡治被围，太守弃城。
若因你举措失当，致使大晋再生边乱，凉州震动，陇右不宁——车骑将军，你身为总领百揆的辅政大臣，打算如何向朝廷谢罪？又如何向天下臣民交代？！”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东堂内炸响。
杨骏脸上的暴怒凝固，化作一片难以置信与茫然。
“你……你怎会知道此事？！”
西平郡的紧急军报是五百里加急，直接送到他的车骑将军府，这已是当下最快的消息传递速度。
朝中知晓此事的，除了他车骑将军府的核心幕僚，绝不超过五指之数。
就连尚书台那边，他都刻意压了压，打算先看看风色，寻个对自己最有利的时机和方式再抛出。
杨芷久居深宫，刚刚解除禁足，身边除了那个孩童和几个不成器的宦官侍卫，几乎与外界隔绝，她怎么可能如此迅速、如此详尽地知道西平的变故？
连“太守弃城”这种细节都一清二楚？
一个名字如同闪电般划过杨骏的脑海，他猛地握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文通？！”
是了，一定是杨济！
只有他这个三弟，最有可能将消息透露给杨芷，
他这是还不死心，还想借杨芷和太子之力，逼自己重新启用马隆？！
“没想到啊……真是没想到……”
杨骏喃喃道，
“他居然……还会来找你‘帮忙’？真是我的好阿弟，好女儿啊！”
另一边，一直竖着小耳朵仔细倾听这边动静的司马明，心中也是微微一动。
居然是杨济？
他之前猜测，那份藏在少府账册中的葛布密信，传递者可能是与王浑、周浚一系有关，毕竟账册来自少府。
却没想到，杨骏第一反应怀疑的竟是他的弟弟杨济。
杨济居然再一次背刺了杨骏，这家伙还真是个有想法有主见的资深二五仔啊。
而这时，被杨芷和杨骏对话中“西平郡”、“夷人作乱”等字眼吸引的司马衷，也再次扭过头，眨了眨他那双写满困惑的豆豆眼。
他看看面沉似水的杨芷，又看看脸色铁青的杨骏，迟疑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孩童般的直白与不解：
“西平郡夷人作乱……原来是阿翁你……你用人不当引起的吗？”
他努力消化着听到的信息，胖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困扰，
“阿翁，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啊？用坏人当官，逼人造反，这不是……不是坏人才做的事吗？”
他才刚刚照着司马明的“指导”，亲手写了一份关于西平郡的“手诏”，现在突然听到“作乱”的根源似乎指向自己一向依赖的“阿翁”，这种认知上的简单冲突让他感到困惑，甚至有一丝被欺骗的委屈。
司马衷这话问得天真又直接，却像一把钝刀子，狠狠地戳在了杨骏的心窝上，让他本就难看至极的脸色瞬间又黑了几分，几乎要滴出墨来。
“殿下，你如何得知的此事？”
杨骏猛地转向司马衷。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是废话，定然是杨芷告诉太子的。
但他更在意的是，杨芷到底在太子面前把自己抹黑成了什么样子？看太子这反应，似乎真以为是自己的错了？！
司马衷被杨骏突然拔高的声音和凶厉的眼神吓了一跳，本能地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很老实地回答：
“刚刚……刚刚阿弟告诉我的啊。”
他指了指身边的司马明，然后又执着地追问，逻辑简单而直接，
“阿翁，你还没回答我呢，你为什么要用坏人当官，逼人造反啊？造反……造反要死好多人的，不好。”
他最后补充的这句“不好”，带着最朴素的善恶观，却更让杨骏胸闷气短。
作乱可不是一件好事情，作为太子，这么基础的概念司马衷还是知道的。
“那是蛮夷不识好歹，天性凶顽！”
杨骏从牙缝里挤出辩解，语气生硬，试图在太子面前维持自己的威严和“正确”，
“这些羌氐胡虏，向来畏威而不怀德，朝廷稍加优容，他们便得寸进尺。
严舒或许行事急切了些，但也是为了朝廷税赋，为了震慑不臣。
谁知他们竟如此不知体恤朝廷苦心，受了一点小小委屈便受不了，就要犯上作乱，聚众围攻郡治。
此等行径，与禽兽何异？合该发兵剿灭，以儆效尤！”
“歪理。”
清脆的童音响起，说话的是司马明。
他不知何时已从书案旁站起身，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一双黑曜石般的眸子清澈见底，此刻正毫不避讳地直视着杨骏，那目光莫名让杨骏心头莫名一悸。
只见司马明向前迈了一小步，虽年幼，姿态却有一种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沉稳与……某种引经据典的笃定。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引用的竟是儒家经典：
“《春秋》之义，有云：‘夷狄入中国，则中国之，中国入夷狄，则夷狄之。’所言者，非血统种族，而在礼义文明。
自陛下一统四海，寰宇澄清，诸夷归附，四方边郡，朝廷所设，首要之责便在于行王道教化，导人向善，使其渐染华风，是为‘用夏变夷’！”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射向杨骏，稚嫩的嗓音却带着掷地有声的质问：
“可是你呢？身负辅政之重，坐镇中枢，却只知以力压人，以威凌下，行强取豪夺之实，视边民如刍狗。
不知以仁政安抚，以教化导引，只知一味野蛮镇压，横征暴敛。
西平羌氐，本已渐安，为何马隆一去，便生变乱？根子不在蛮夷凶顽，而在你所用非人，在你不施仁政，不行教化！”
司马明的声音逐渐提高，最后伸出一根小小的手指，直指脸色已变得无比精彩的杨骏，清澈的眸子里仿佛映照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真理：
“上行下效，官逼民反。今日西平之乱，根源在你！若因你之过，致使边患复起，烽火燎原，天下动荡，生灵涂炭——”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如同宣判：
“杨骏，你，难辞其咎！你，便是大晋的罪人，天下的罪人！”
第111章 你怎么能这样？
静。
死一般的寂静，瞬间笼罩了整个东堂。
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众人几乎停滞的呼吸声。
杨骏彻底被震住了。
他张着嘴，瞪着眼，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震惊、荒谬、难以置信、以及一份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惊悸。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番引经据典、条理清晰的指责，竟然出自一个五岁孩童之口。
这已经不是“聪慧”可以形容，这简直是……妖异！
但紧接着，那短暂的震惊被更汹涌的羞怒所取代。
被一个五岁小儿，当着太子和皇后的面，如此毫不留情地指责，这简直是他杨骏毕生未有的奇耻大辱。
“男胤！”
杨骏终于爆发出一声怒吼，他不再看司马明，而是将喷火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杨芷脸上，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看看！这就是你认的好儿子。对你的父亲直呼其名，如此狂悖无礼，目无尊长。你就是这样教子的？”
面对杨骏彻底撕破脸皮的怒骂，杨芷非但没有惊慌，反而缓缓站了起来。
她走到司马明身前，用自己并不算高大的身躯，将司马明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
她抬起脸，迎向父亲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浮起一抹冷笑。
“鄱阳王所言，字字句句，皆是我心中所想。”
杨芷的声音冰冷如铁，
“车骑将军，你辅政失职，用人不明，激变边郡，如今事实俱在，太子与鄱阳王皆有耳闻目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