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糜帝,这皇帝你当的明白吗? 第179节
这位昔日温婉、甚至有些怯懦的表妹,如今已经大变了模样。
她能驱使高光那样的酷吏,能说动王浑那样的老狐狸,在绝境中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投靠皇后,似乎……是一个比自请外放更主动、也可能收益更大的选择。
风险固然存在,但比起跟着杨骏一条道走到黑,似乎又多了几分生机,甚至……前程?
故而,才有了今日的冒险。
他要赌一把,赌杨芷的智慧与气量,赌自己这份“投名状”的价值。
但看着杨芷那冰冷、审视、毫不信任的眼神,蒯钦心中还是不由得升起一丝懊悔与苦涩。
自己还是太冲动了,既然早有投效之心,为何不更早一步建立信任,而是在这种十万火急的关头,才做出了决定。
如今这样冒冒失失闯入式乾殿,杨芷信任自己的概率会有多大?
今日,若杨芷不信,将他扣下,再被盛怒之下的杨骏得知,那他岂不是自投罗网,既失了官位,也丢了性命,甚至可能连累家人?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只能祈祷,祈祷杨芷能相信他,哪怕只是信上一半,先行动起来。
“殿下!臣以性命、以蒯氏满门担保,所言句句属实,绝无虚言。
杨车骑此行,必是冲着太子殿下而去。若殿下不信,可立即派人探查宫门动向,只是……万万耽搁不得啊!”
蒯钦几乎要急得跺脚,额头上沁出的汗水更多了,顺着脸颊滑落,他也顾不得擦拭。
杨芷紧紧盯着蒯钦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焦灼,有恳切,有破釜沉舟的决绝,甚至有一丝孤注一掷的疯狂,唯独没有她预想中的闪躲、心虚或者阴谋得逞的得意。
难道是真的?
这个念头如同水底的暗流,悄然涌上心头。
蒯钦的焦急不似作伪,至少她是看不出什么破绽。
而且若是他所言非虚,那杨骏入宫之后的后果,真可能会很严重。
“总之,还是先与明儿商议一下再说。”
这个念头成为了杨芷此刻混乱思绪中唯一的灯塔。
无论蒯钦是真心投靠,还是杨骏派来的诱饵,与明儿商议之后,再做决断,总不会错。
她深深地看了蒯钦一眼。
这个儿时的玩伴,记忆里那个温和守礼的表兄,此刻再看,面容虽依稀还有旧日轮廓,但眉眼间的神色,气质里的沉郁与决断,已是如此陌生。
时光与权力的漩涡,早已将他们冲刷到了不同的岸边,中间隔着名为立场的汹涌河流。
“周彭。”
杨芷终于开口。
“奴在。”
一直侍立在侧,手已悄悄按在腰间隐刃上的老宦官周彭,立刻躬身应道。
“看好他。”
杨芷的目光依旧落在蒯钦身上,话却是对周彭说的,
“在我回来之前,莫要让他离开此殿半步。亦不许任何人接近、与之交谈。”
“唯!”
周彭肃然应命,旋即一挥手,两名一直垂手侍立在不远处,扮做普通宫人,实则眼神精悍、身形矫健的太监立刻上前,一左一右,隐隐封住了蒯钦可能的去路。
他们动作看似恭谨,但蒯钦能感觉到,那平静表面下蕴藏的、训练有素的警惕与力量。
蒯钦见状,心中先是微微一沉,但旋即又松了一口气。
软禁监视,固然不是信任的表现,但至少,杨芷没有当场将他拿下或驱逐。
而且,他的话,杨芷听进去了几分,也引起了足够的重视。
这就够了。
他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杨芷的态度,而是她的行动。
毕竟自己真是来投靠的,接下来只要杨骏气势汹汹杀到,自己这份投名状就算是立住了。
“臣,在此静候殿下。”
蒯钦不再多言,后退一步,束手而立,姿态坦然,任由那两名太监隐隐围住自己。
杨芷不再看他,转身,对侍立在一旁几名脸色苍白的太医快速吩咐了几句,无非是看好陛下,若有异动立即如何云云。
然后,她拢了拢衣袖,挺直背脊,迈着虽然急促的步子,匆匆向殿外走去。
织锦的裙裾拂过光滑的木地板,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很快消失在殿门之外。
说起来长,但事实上,从蒯钦进宫到杨芷离开,不过是几句话的功夫。
殿内,只剩下昏迷的皇帝,神色凝重的宫人,以及被隐隐“看管”起来的蒯钦。
浓重的药味似乎更沉了,混合着沉水香燃烧后残留的灰烬气息,弥漫在空气中,带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压抑。
周彭示意那两名太监“陪着”蒯钦,自己则亲自守在了内殿门口,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殿内殿外。
蒯钦被“请”到了靠近殿门一侧的柱子旁,那里设有一张供宫人临时休息的软垫。
他默默坐下,努力平复着自己因为疾走和紧张而有些急促的呼吸,目光低垂,看着脚下光可鉴人的木地板,心中却是思绪翻腾,默默计算着时间,祈祷着杨芷能快些,再快些。
侧殿那边,似乎被正殿的动静惊扰,有轻微的响动传来。
紧接着,一个身着常服、面容清癯、眼袋深重的中年官员揉着额头,略显困倦地走了出来,正是还在式乾殿内被大部分人所遗忘的散骑常侍张轨。
他显然刚刚小憩了片刻,被吵醒后出来查看情况。
张轨一眼就看到了正殿内略显古怪的气氛——皇后不在,周彭守在门口,两名太监隐隐围着一名面生的青袍官员。
他目光在蒯钦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觉得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他素来谨慎,又非多事之人,见此情形,心知必有内情,绝非自己这个“外人”该多问的。
于是,他只是对周彭微微颔首示意,又淡淡扫了蒯钦一眼,便转身,默默退回侧殿,还顺手轻轻掩上了侧殿的门,仿佛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
蒯钦自然认出了这位近来颇受皇后信重的张常侍,但他此刻也无心攀谈,只是眼观鼻,鼻观心,安静等待。
……
……
显阳殿。
司马明正拿着一本书册,装模作样地看着,实际上心思早已飞到了别处。
这些都是前些年从一座战国魏墓中挖出来的史书,也就是后世大名鼎鼎的《竹书纪年》,还是经过荀勖、和峤整理后的初订本,放在后世,绝对是能引起一方轰动的存在,但现在在司马明手中,不过是来打发时间的消遣读物而已。
虽说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但就目前而言,司马明还没到需要以史为鉴的地步。
可怜可叹,自己都穿越五年了,还没有做到治天下的地位,而是屈居于朝堂上继续参与尔虞我诈的权力斗争。
就在他神游天外之际,殿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依旧被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小蛮走了进来,压低声音禀报道:
“殿下,皇后殿下回来来了。”
司马明心中一动,立即放下手中的书籍,从坐席上跳了下来。
这个时间,杨芷应该还在式乾殿照料司马炎才对,突然回转显阳殿,必有要事。
他不敢耽搁,迈开小腿,几乎是小跑着迎了出去。
刚出殿门,就见杨芷在几名心腹宫人的簇拥下,正匆匆走来。
“阿母!”
司马明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如同乳燕投林般,一个轻巧的蹦跳,扑入了杨芷怀中,双手自然地环住了杨芷的腰,仰起小脸,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满是关切与询问,
“是出了什么事吗?”
只有在司马明身边,只有在抱住这个小小软软、却仿佛蕴含着无穷力量的身躯时,杨芷那颗一直悬着的心,才仿佛找到了依靠,微微安稳了几分。
她蹲下身,轻轻抚了抚司马明的后背,然后牵起他的手,低声道:
“进去说。”
屏退左右,只留小蛮在门口守着,杨芷才将方才在式乾殿内发生的一切,包括蒯钦的突然到来、他那番紧急的示警、自己对他的怀疑与应对,原原本本地告知了司马明。
“明儿,你看……此事是真是假?那蒯钦,可信否?若杨骏真带兵直扑太极殿,我们又当如何?”
司马明听完,小脸上并无太多惊讶。
“阿母莫急。”
司马明的声音依旧带着孩童的软糯,却有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蒯侍郎所言,儿以为,多半是真的。”
“哦?明儿为何如此笃定?”
杨芷见儿子如此肯定,心中稍定,连忙追问。
“阿母可还记得,陛下刚晕厥那日,在式乾殿中,杨骏隔绝内外,当时出言劝阻,甚至隐隐与杨骏争执的,除了杨济,还有何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