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1048节
这可是天下士大夫的清流宗主!
杨再兴身为武人,对这种人物多少有些仰慕,听得是目瞪口呆:“………”
这杨宗可还是官呢!
他沉默了好半晌,才扯了扯玳安的袖子,吞了吞唾沫低声问道:“好哥哥……你……你给弟弟我透个实底儿……咱们西门府上……早先是山霸王不成?说绑票,就绑票,这绑票的勾当……做得恁般熟手?”
第577章 大官人回清河,梁山好汉入京城
一众姑娘走了后,王夫人房中登时清静下来。
午后用餐后正待吃盏茶歇歇。
忽见周瑞家的掀帘子进来,脸上堆着笑,凑到跟前低声回道:“太太,那打伤袭人她娘的凶手,舅老爷那头有信儿了。说是连夜调了皇卫,亲去那事发地界儿,寻了几个见证人问话,已然寻着了根脚。”
“嗯!大哥哥要寻个人,难道还有什么难处不成!”王夫人亲亲抿了口茶,抬眼问道:“说吧!是哪家不知天高地厚的?敢这般横行霸道,没王法似的。”
周瑞家的觑着王夫人脸色,陪笑道:“回太太,舅爷传话过来,这打袭人娘的却是那高俅高太尉府上的小衙内!”
“什么?”王夫人一惊,给茶水呛得剧烈咳嗽几声,手里的茶碗盖儿叮当轻响。
身旁侍立的彩霞连忙上前接过茶碗,又替太太轻轻捶着脊背。
王夫人咳了半晌,方缓过这口气来,神色却渐渐凝重了,问道:“舅老爷怎么说?”
周瑞家的低声说道:“舅老爷的意思……让咱们且把这事按下,莫要声张,只安抚好家中奴婢便是。横竖……不过是个丫头的老娘,犯不着为这芥菜籽大的事,去冲撞了高太尉的门庭!虽不是怕他,可终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没那必要!”
这话正正儿说在王夫人心坎上,她忙不迭地点头,连声道:“是极是极!原该如此!你速去回舅老爷,就说我们省得了,断不敢生事,这边我自会安稳好。”
周瑞家的喏喏应着,正要转身退下。
“且慢!”王夫人忽又叫住她,眉头微蹙思索道,“如今凤丫头不在,我恍惚记得,咱们家规矩,大丫头家里去了至亲骨肉,该赏多少银子来着?”
周瑞家的忙站定,陪笑回道:“太太记得真切,丫鬟么,规矩里这原是没定数的,多寡全靠主子们恩典赏赐罢了。”
王夫人心道:那袭人素日里温柔和顺,在我心里早已许了宝玉做房里人,抬举做姨娘的。
如今她母亲被人打成这般光景,生死未知,又求了我们捉拿凶手,我又应了!
偏我们府上又不能为她去得罪那高太尉,如今这般难办,只得悔口了,到底心里过意不去,不如多与些银钱!
略一沉吟,方道:“袭人这丫头……素来稳重妥帖,我心里是很疼她的。罢了,你从我体己里,支四十两银子出来,亲自送到袭人家里去,不论她母亲是还在,或是……已是去了,都交到她手里。就说是我赏的,叫她安心,也不用急着回来,在家里多住几日配一陪母亲。”
周瑞家的听了,迭声应道:“是,太太仁厚,奴婢这就去办。”
待周瑞家的脚步声远了,王夫人这才长长吁出一口浊气,身子向后一靠,倚在引枕上,只觉得心口突突乱跳,没个安生处。
“唉!”她重重叹了一声,对侍立一旁的彩霞道:“你瞧瞧,咱们家这运道,真真是撞了太岁,没一日消停的!前番老爷下死手打宝玉,几回三番险些送了小命儿。好容易消停些,又吃了牢狱之灾!”
“如今又整日价嘴里胡吣,经常说些胡话,也不知道怎么了颠倒迷乱似的,活似被什么脏东西魇住了!如今可好,偏又沾惹上高太尉家……!莫非真是流年不利撞了太岁”
彩霞轻声道:“太太何须烦恼至此?奴婢倒有个愚见。既是哥儿身上不安稳,府里又有些不顺,不如去庙里观中,请些有真道行的高僧真人来府上,打醮驱邪或是看看风水,保不齐就化解了?”
“我岂能不知!”王夫人闻言,却苦笑着摆摆手:“你哪里晓得这里头的关窍!京城里那些有头有脸的大和尚、老道爷,哪家不是跟公侯府邸、勋贵门庭千丝万缕地勾连着?”
“平日里咱们烧香还愿,倒也使得。若巴巴地请到府里来做法事,动静闹大了,传扬出去,岂不惹那满城勋贵猜疑?到时候老爷又要责怪我们丢了贾府的体面!”
彩霞眼珠儿一转,抿嘴笑道:“太太虑得周全。只是奴婢前儿听小幺儿们嚼舌根,说如今京里可热闹了,连天竺来的蕃僧,还有五岳三山有名号的道长,都一窝蜂涌进京来,说是要面圣,要辩论什么道法真经。”
“这些人,想必都在各大寺院挂单落脚。咱们何不寻些这等外来的高人?一来根底干净,与京里盘根错节的没甚牵扯;二来,俗话说‘外来的和尚好念经’,兴许手段更高明些也未可知?”
王夫人一听,愁云顿扫,眼睛也亮了起来,拍手道:“哎哟!你这丫头,倒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儿!快,你快去追周瑞家的,让她去一趟大相国寺,看看有没有挂单的高僧真人!”
彩霞答应一声出门追去。
王夫人目光便在彩霞背影细细打量起来。
只见她身段儿却已显出些窈窕,眉眼间透着伶俐.
想到那被撵了的金钏儿,又想到那求了几天假,比那被她姐姐带走的玉钏儿!
王夫人心中暗道:“金钏儿那蹄子虽被我打发了,玉钏儿心中怕是有些心结,这彩霞倒是也伶俐!若是没有袭人,倒是也能让她照顾宝玉!”
而此刻袭人正坐在自家老母身旁。
她娘直挺挺躺在那里,脸色蜡黄,气息微弱如游丝一般,额上缠着厚厚的白布,隐隐渗出血迹,双目紧闭,嘴唇干裂,只剩了出气儿,不见进气儿。
袭人看了老母这般凄惨模样,哭哭停停,却又不敢放声,只伏在炕沿上,攥着她娘那只枯瘦的手.
正悲切间,忽听得身后脚步轻响,一阵衣料窸窣声.
只见一个少女掀了帘子进来,手里捧着一只粗瓷碗,碗中热气腾腾的米粥正冒着白烟儿。
那少女满头乌油油的青丝,松松挽了个髻,生得一张瓜子脸儿,眉似远山含翠,眼如秋水横波,腮凝新荔,鼻腻鹅脂,真真是个美人。
此刻因在灶前忙了半日,额上沁出细细密密的汗珠儿,愈发衬得她面若桃花,娇艳欲滴。
袭人见了,心中便是一动,暗道:“难怪宝玉那日在我家见了她一回,回来便念念不忘,时常向我问起,原来小妹竟出落得这般好了!”
花小妹将粥碗轻轻放在桌上,低声道:“姐姐,我给姨妈喂些吃的。”
袭人忙拭了泪,站起身来,说道:“我来罢。我不在家的这些日子,多亏了你照顾我母亲,比我这做姐姐的强了百倍。如今既我回来了,好歹让我尽一尽心才是。”说着便要去端那粥碗。
花小妹点了点头,眼圈儿也红了,声音细细软软地道:“姐姐在府里当差,身不由己,原不能怪姐姐的。姨妈从昨儿夜里便一直昏迷着,喂水也喂不进去,只熬了些稀粥,多少能灌两口下去也好。”
说着便把粥碗递到袭人手中,自己退到一旁,拿了帕子悄悄揩眼角。
袭人端了粥碗,舀了半勺,轻轻吹了吹,凑到母亲唇边,柔声唤道:“娘,您张张嘴,吃口粥。”
那花婆子却牙关紧闭,连一丝缝隙也无,那米粥顺着嘴角淌下来,沾湿了枕头。
袭人心里一酸,险些又要掉下泪来,只得拿帕子替她娘擦拭干净。
这时,帘子已被猛地掀开,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汉子闯了进来,正是袭人的兄长花自芳。
他一脸焦躁之色,看了看炕上老娘,脸色难看,只冲着袭人问道:“妹妹,你在贾府当差这些年,到底是有头有脸的大丫头!如今咱娘被人打成这般模样,贾府里头可有什么说法?可答应替咱们出头了不曾?”
袭人点头道:“太太已经亲口应了我,说定然要捉拿凶手的,叫咱们且安心等着。”
花自芳听了,这才略略缓和了颜色道:“这还差不多!妹妹,不是我说话难听,你如今在荣国府里是何等的身份?老太太、太太跟前何等得脸?连宝二爷屋里的事都是你一手管着,他们若连这样的事都不替你出头,那可就真真没天理了!”
说着,又愤愤道:“上回的事儿宝二爷就不管,那事太小我也不说什么,如今咱娘被人打得半死不活的,这可是天大的事!”
袭人道:“太太已经允诺了,只管放心就是。”
花自芳这才不言语了,只在屋中来回踱步。
正说话间,院门“吱呀”一声响了,一个婆子的声音传进来:“花大姑娘在家么?”
袭人一听便知是周瑞家的来了,连忙整整衣衫,迎了出去。
只见周瑞家的已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红绸包袱,脸上笑盈盈的.
瞥了一眼房中,口中连连道:“可巧了可巧了,姑娘果然在家!太太打发我来瞧瞧你娘,又惦记着你,叫我送些东西来。”
花自芳问道:“这位妈妈,府上太太可说了为我妹妹袭人出头的,那打伤我娘的凶徒究竟是谁?可拿住了没有?”
周瑞家的被他这么劈头一问,脸上的笑容便僵了一僵,眼神儿也闪烁起来,支支吾吾地道:“这……这个……舅老爷那边正在查呢,花大爷且耐心等等……”说着,便要将那包袱往袭人手里塞。
袭人却看出些端倪:“周姐姐,你素日是个爽快人,最知我的心。我母亲被人打成这样,我若不问个清楚明白,还算是个人么?太太既是应了我,想必也告诉了你什么,你只实说与我,我断不会叫你为难。”说着,眼里的泪光又盈盈欲坠。
周瑞家的听了,又见袭人这般模样,不由得叹了口气。
她左右看了看,方凑近了低声道:“姑娘既这般问,我也不敢瞒你。舅老爷那边查实了……那打伤你母亲的,乃是高太尉府上的小衙内。”
这话一出,屋里霎时静了下来,只听得炕上花婆子粗重的呼吸声。
袭人身子微微一晃,脸色霎时白了。
周瑞家的忙搀住她,又絮絮地安慰道:“姑娘且别急,太太说了,那高家门第虽高,咱们也不怕他,只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太太到底疼你,特意从体己里拿了四十两银子叫我送来,这是天大的恩典了。姑娘且先顾着你娘的身子,那些事……以后再慢慢计较。”
周瑞家的脚步声一远,花自芳“砰”地一拳砸在桌上铁青着脸,咬牙骂道:
“好个贾府!什么国公府,原来也是欺软怕硬的东西!一听见高太尉三个字,便吓得缩了头去!我妹妹在他们家当差这些年,不说功劳也有苦劳,如今竟连这点子事都不肯出头,真真叫人寒心!”
袭人听了这话,忍了半日的眼泪再也止不住,扑簌簌地滚落下来,却咬着唇不肯出声。
花自芳见她哭,越发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她骂道:“哭哭哭!你哭有什么用!你平日里不是总说自己在那府里如何有脸面、如何受太太器重么?说什么老太太离了你就茶饭不香,宝二爷离了你就跟丢了魂儿似的!你既是这般重要的人物,怎么这会子连替你亲娘讨个公道都讨不来了?”
袭人被他这一番话戳得心如刀绞,猛地抬起头来,泪眼通红地瞪着他,厉声道:
“你还有脸来说我!当初若不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你们把我卖到那府里去当奴才,我何至于今日这般仰人鼻息、低三下四?”
“我如今在里头熬油似的熬了这些年,好容易挣出些脸面来,你们倒拿来作筏子怪我!我能有什么法子?我不过是个奴才罢了!太太赏了四十两银子,已是天大的恩典,你还想要我怎样?难不成叫我拿刀子去高太尉府上拼命么?”
花自芳被她这一呛,面上紫涨,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两兄妹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俱是满面泪痕,屋中一时只闻得低低的啜泣声。
花小妹在一旁急得直跺脚,一把拉住花自芳的袖子,又转身去抱住袭人的胳膊,红着眼圈儿央告道:
“哥哥!姐姐!你们这是做什么?姨娘还躺在炕上生死不知呢,你们倒在这里吵闹起来了!若叫姨娘听见了,心里该是何等的难过?快别吵了,有事好好商议不成么?”
“姐姐在府里也难,哥哥在家里也急,原都是一样的心,何苦自家人伤了自家人的和气!”她说着,眼泪也吧嗒吧嗒掉下来。
袭人低头瞧着小妹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心中一软,满腔的委屈和怒火便化作了一声长叹,抱住了花小妹,哽咽道:“好妹妹,是我的不是,不该跟哥哥吵嘴。”
花自芳也自知话说重了,抹了一把脸,闷闷地蹲到墙角去,再不言语。
一语未了,只听得炕上那花婆子喉间忽地“咯”地一声长叹。
三人齐齐回头,只见花婆子那紧闭的双目竟微微睁了一睁,浑浊的眼珠儿缓缓转了半圈,似是要最后瞧一眼自己的儿女们!
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再没能吐出一个字来,那头便往旁边一歪,阖了眼,长出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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