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1051节
“老爷!您老千万莫说这等戳心窝子的话!我办事您还不放心?若待会儿您看了一星半点不满意,小的也不用等家法上身,今夜就一头扎进那丽春院里,寻十个八个姐儿,拼了这条贱命,定要鞠躬尽瘁,让她们吸得小的阳尽而亡,绝了这口气去见阎王!”
大官人气笑了,笑骂道:“美得你骨头轻!还想死在姐儿肚皮上?做你的春秋大梦!少啰嗦,前头带路!”
大管家来保这才收了神通,忙不迭地整整歪了的官帽,掸掸官袍上的灰土,换上一副谄媚笑脸,侧着身子。
一步两步,如同贴膏药般紧挨着大官人,半步不敢远离,引着众人缓步走进那城外新筑的庞大工坊。
这工坊本是当初江南那群贼子一把火烧掉的大户人家,大官人见他们家中还有幼小,花了钱买下废墟,如今休整完毕,刚好用作坊地用。
但见那工坊大门,虽不巍峨,却也气象森严。
上悬着一块丈许长的黑漆大匾,上书斗大金字:“清河甲仗总局”!
右首又立着一方丈二高的青石官碑,碑文凿刻得铁画银钩,官威煌煌。
上书:钦命提举捕盗器甲甲仗库公事西门
奉旨专责监造:都大提举诸路剿捕匪事、都大提举京东东路团练使剿匪捕盗一应军器火甲”!
众人抬脚迈进了这清河甲仗总局的门槛。
入眼便大开眼界。
与寻常那等乌烟瘴气的作坊大不相同!
只见诺大一片工坊,方方正正如同棋盘,烟气虽腾,却丝丝缕缕各有去处。
整个场地并无半点杂乱喧嚣,只听得叮叮当当锻铁之声,噗噗哧哧鞣皮之响,还有那搓麻编绳的簌簌声,错落交织。
数百号学徒匠人,一个个埋头弓腰,各守其位。
史文恭、关胜等人目光扫过远处,只见一排排皮铁防具,整整齐齐码放着,心中大喜。
早有三位老师傅,须发皆如霜雪,早肃立在道旁恭候。
一见大官人身影,齐齐躬身下去,口中唱喏:“小的们,恭迎西门大人驾临!”
大官人目光三人身上细细刮过。
但见当中一位,白发披散几欲及肩,左手小指却缺了半截。
身上一件旧皮工甲,油光锃亮,胸前磨得发白处,竟隐约烙着两个古篆——温侯!
左右两位,虽也满头华发,却身躯精悍,左手腕上,都紧紧系着一根熟牛皮鞣制的“甲等”朱红绳结。
“大爹!”来保在后头低声道:“这位领头的,便是贺工头!三位老师傅,都是在这甲胄行当里浸淫了数十年,手上功夫精熟得紧,闭着眼都能打出上好的札甲!”
“这贺工头,原是清河县铁匠铺老龚头的授业恩师,京城工坊荒废后贫困度日,是小的派人请了来。旁边两位,也是贺工头引荐,小的不敢怠慢,星夜派人寻访,如今已将他们阖家老小,连同锅碗瓢盆,一股脑儿都搬来了清河,妥妥帖帖安置下了!”
大官人微微颔首,脸上浮起笑意,朗声道:“有劳三位老工头鼎力相助,为本官督造这剿匪安民的利器!这京东东路乃至大宋天下的太平,少不得仰仗诸位这双巧手,多打几副好甲胄啊!”
三人一听,慌得又要把腰弯下去,连声道:“折煞小的们了!”“大人言重!”“分内之事,万不敢当!”
大官人不再多言,负手而立,将这工坊景象尽收眼底,细细看来。
只见从左到右,一排排火炉、铁砧、皮案、绳架,分门别类,安置得如同军阵般齐整。
数百名学徒,赤膊的、围裙的,各守着一方天地。
有那抡大锤叮当震响锻打铁叶的,有那持小锤细密敲打修整甲片的,有那浸在药水中鞣制熟皮的,有那飞梭走线编织绳绦的……
人人埋头,热火朝天!
“大爹,这些学徒都是清河县清白人家,按照当今行情给足了匠人费,也按您交代的按件计费,不敢缺了薪资!”
来保说完便要扯开嗓子吆喝:“都停下手里的活计!快来拜见……”
“罢了!”大官人一摆手,止住他,“莫要惊扰他们做工。有三位老师傅陪着本官解说便是。”
他目光投向远处那码放整齐的甲胄堆,问道:“那边便是新打好的?”
“正是!大人法眼如炬!”为首的贺工头连忙上前一步,侧身引路,抬手示意那一片森然阵列的成品甲胄:
“回禀大人!小的们谨遵大人钧旨,革除了旧日匠人从头包到尾的工习。如今坊中施行三分锻冶、专项专精之法,又将工序拆解,各管一段,熟能生巧!大人请看这成效!”
他走到一副新甲前,抚过甲片,继续禀道:“又依大人吩咐,为求轻便迅捷尽快完工,暂只赶制护头护胸之要害。这胸背处,用的乃是精锻铁札叶,层层叠压,坚固异常!到了腹股要害,便渐次改用韧性十足的熟牛皮!”
“这腿裙鹘尾处,也一律换作皮甲。这一改,便足足省去了六百七十九片铁叶!再看这前臂护膊、小腿胫甲,也全数改用了熟皮,又省下两百余铁片。如此这般,一副甲胄下来,比那朝廷制式的步人重甲,轻巧了何止大半?”
贺工头说到此处,腰板挺得更直,声音愈发响亮:“自开炉至今,小的们不敢懈怠,已修复旧损铁甲,整整三百副!更全新造办出上好黑漆铁札皮衬轻甲,足足五百七十三副!副副精铁冷冽,熟皮坚韧,绳绦紧密,绝无半分偷工减料,皆按大人亲手所定之规制打造!如今都堆在此处,只待大人查验!”
他指着那码放得如同小城墙般的甲胄堆,脸上满是欣喜,本来苍老的面容更是生机勃勃。
大官人驻足于那森然的甲胄阵列前,但见这新造甲胄,形制端方,规制划一,哪里似团练们身上以前的那些。
那熟铁打就的兜鍪,一体浑成,弧线溜光水滑,厚薄匀称得如同大姑娘的脸蛋儿,寻不出半丝凹凸瑕疵。
盔檐儿削得利落,绝无半分赘余。
兜鍪后头,垂着一挂铁打的顿项,层层铁札片编得密不透风,紧贴着脖颈肩头,既能挡那冷箭劈砍,转头张望时又丝毫无碍!
胸背要害处,则尽是细密厚实的黑漆铁札片。
每一片铁叶子,大小、厚薄、弯弧,竟似一个模子里磕出来的,分毫不差!
那铁片儿表面,显然打磨了多遍,又丢进滚油大锅里煮透封护,最后刷上厚厚黑漆防着锈蚀,油黑锃亮,入手沉甸甸、冷冰冰,透着股子生人勿近的煞气!
那肩头上臂,整片锻打的铁披膊严丝合缝地覆着,札片叠压得如同鱼鳞,抬手挥臂,竟无半分滞涩卡顿,既保得周全,又不失格斗厮杀时的灵动劲儿。
自腰腹以下,大腿周遭,则尽数换成了加厚鞣制的黄牛皮札片。
皮子色作沉稳古铜,纹理紧实得如同老树根,无裂无松,轻巧又坚韧。
大官人右手不经意地一翻!
只见指间把玩的那枚寒光凛冽的锥银,嗖地一声化作一道刺目银电,直射向近前一副甲胄的腰腹下加厚黄牛皮札处!
史文恭、关胜等人眼皮又是猛地一跳!
他们心知大人这没羽箭专破轻甲软物!
寻常皮甲、单衣,遇此物便如纸糊一般!
腰腹之下乃是要害,为了便携骑马边把步人甲的下段全改成了牛皮覆盖,若此处皮甲不济,整套甲的效用便大打折扣!
只听“噗——!”一声沉闷扎实的钝响,如同重拳击在老牛皮鼓上!
那枚锥银,撞上那厚实油亮的黑漆铁札片,狠扎进那黄牛皮札!
带得整片皮札猛地向内一凹!
然而,预想中的透甲而入并未发生!
那厚韧的牛皮韧性十足,竟死死咬住了锥银头!
这没羽箭余力耗尽,只在那古铜色的皮面上留下一个微微的凹坑,弹了开来!!
“唔?!”大官人眼中精光更盛,微露讶色,赞道:“好韧的皮子!”
贺工头傲然道:“大人!大人请看!此乃精挑壮年黄牛背脊厚皮,经石灰古法三蒸三晒,鞣得透熟!又反复捶打紧实纹理,最后刷足三遍上等桐油!韧如老藤,密不透风!寻常刀剑劈砍,着力处或留浅痕,难伤内里!”
“这皮甲最里头更有一层细索网,若遇弓射力道便被层层化去,陷入其中,再遇细索,便难寸进!莫说透甲,便是想拔出来,也得费些力气!除非遇上攒劲强弩又或是近射!”
史文恭、关胜等行家看得点点点头。
铁守命门,皮裹周身,轻重相济,韧不可摧。
这一改,彻底甩脱了那全铁重甲臃肿如熊罴,笨重难移,上马便如秤砣的腌臜弊病!
自家几人,包括那团练八百哪个不是轻松拉满近二石硬弓!
如此一套甲胄穿在身上,真真是轻重得宜!
上马可挺槊冲阵,如入无人之境!
下马能列阵死战,稳若磐石生根!
大官人正捧着皮甲品鉴那坚韧,一旁的大管家来保觑准时机,忙不迭地趋前几步,双手捧着一本摊开的蓝皮细账:
“启禀老爷!此番修缮旧甲、打造新甲,一应章程,皆按老爷的钧旨,笔笔清爽,落地生根!这账目明细,小的不敢藏私,早几日已呈交府上两位大掌柜并大娘亲自过目了。”
他舔了舔嘴唇,翻动账页:
“所有物料,上至那精挑细选的上等黄牛皮、精熟铁料,下至木炭、桐油、熬煮铁甲的牛脂、浸油搓制的麻绳、缝制内衬的毡布……小的都是提着灯笼瞪圆了眼,专挑那顶尖的品级采买,绝不敢以次充好,糊弄老爷!三位大师傅在此,可以作证!”
“再加上工坊里那些零敲碎打的耗材损耗、几百号学徒崽子们一日三餐并住宿嚼用、炉子日夜烧着的炭火杂费……林林总总,拢共使费,折合纹银一万五千七百两整!老爷明鉴!”
大官人微微颔首,随手抄起一副崭新的黑漆铁札胸甲,看也不看便往身后一抛:“文恭,试试斤两!”
史文恭应了声“是!大人!”,接过那胸甲,大步流星走到工坊外头开阔的庭院里。
早有眼疾手快的学徒搬来一个结实的木人架子。
史文恭将那胸甲稳稳当当套在木人身上,绑扎结实。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退开三十步之遥。
但见他猿臂轻舒,一张硬弓已如满月般拉开,弓弦绷紧,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众人屏息凝神,只见他眼中精光一闪!
“嘣——!”
“夺!”
弓弦震响,一道乌光狠狠钉在那木人胸前的黑漆铁札片上!
史文恭收弓上前,众人也呼啦啦围拢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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