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1054节
这、这当真是清河县?
莫不是走岔了路,自家是错进了汴京御河还是扬州大埠?
清河县是甚等去处,这班读书种子哪个不晓?
赵鼎、何状元早年也曾几番游历,便是那未曾亲临的新科进士们,案头也少不得几卷游记之类的闲书,深知这清河乃汴京咽喉,漕运重镇,有名的小汴梁。
更知道这清河码头地处汴京北外围,汴河上游河段。
皆因汴京城里河道水浅,闸门窄小!
故凡从江淮、两浙、荆湖一带逆流而来的千石大船、万斛商艑,行到此间,便如那胖大妇人挤不得窄门,望门兴叹!
须得在清河码头泊稳当了,将满船货物卸入堆垛场里。
再由那吃水浅的小划子小平船,蚂蚁传食般分装了,或走水路,或转陆路马车,方得运进京畿地面。
赵鼎与何状元,这对人物自然是才情冠绝、文章锦绣,日后必是宰辅之材的人物!
虽则心里对自家顶头上司已是十分的钦服,此刻却也按捺不住,彼此递个眼色,那眼中分明是见了活鬼也似的惊诧!
纷纷想那旧日自家记忆中的清河光景。
这码头滩涂泥泞不堪,泊船处你争我抢,乱如蜂衙。
牙行经纪把持着装卸勾当,如狼似虎!
管事的胥吏,私下里没少向过往商贾勒索常例钱钞,税目更是混乱如麻。
商船到此,只求速速卸货脱身,恨不能插翅飞离,哪个肯在此多耽搁半日?
虽占着地利,比那扬州十里漕埠的锦绣繁华,却是个天上地下,判若云泥。
而今呢?
真真是换了人间!
但见码头沿岸,一色的青条石新砌了岸基,齐整又硬朗。
岸上道路,早不是那黑黄的烂泥塘,竟是三丈宽的炭渣路,夯得铁板也似,便是落雨也不怕沾泥带水。
路旁新立起一排排木架,挂着那不怕风吹的气死风灯,想来这夜里卸货也必然繁忙,否则不会弄得如此亮堂。
再往远处瞧,那原本荒草萋萋的河滩,如今圈起了两处好大的堆垛场,周遭密匝匝插满了棘刺木栅,防备得严实。
场子里,各类货物堆积如山,箱子更是叠得比那屋檐还高出半截。
而数百精壮脚夫,排成队列,喊着震天价的号子,推着独轮串车,穿梭往来,竟似那织布的梭子一般,有条不紊,又急如星火。
真真是一派闹哄哄的营生景象!
再看那汴河水面,被三十六根粗如壮汉腰身的铁木大桩,生生隔出了三十六处泊位,桩上漆着斗大的字号。
每处泊位足可容纳数艘大船,再不是从前那船挤船、篙碰篙、乱纷纷如野鸭浮塘的光景了。
可即便分了三十六处之多,这些泊位,竟是满满当当!
这千石大艑,首尾相连,足有三里地长,黑压压一片,仿佛连那河水都被这些庞然大物压得矮了三分,桅杆林立密得连那黄昏的日头都难将金光直射到河面上来。
远处,一座望楼高耸。楼上的旗语官最是忙碌,左手擎着蓝旗,右手挥着黄旗,两条膀子舞动如纺车飞转,打旗语打得眼花缭乱。
恰此时,一艘客船,吃水极深,船帮几乎与水面齐平。
那船主乖觉,老早便在高高的桅杆上,挂出一面鲜红的三角大幡,上书四个大字:“预税公凭”。
立刻便有专司引港的小艇,见幡如见令,立刻摇橹迎上。
引港人嘴里衔着个铁哨子,“嚯嚯——嚯嚯——”,吹出长短不一的调子来。
岸上脚夫闻声,立时按着号令,麻利地将粗大的缆绳套上船首铁环,绞盘吱嘎作响,将那大船稳稳牵入泊位。
而旁边也又一艘大船早就停好,一队队穿着不同编号衣服的脚夫冲入大船扛着货物,直奔堆垛场而去。
一队走完,另一队进,如流水般从舱底经人链传递,稳稳落在岸边。
一艘百石漕船很快卸得底儿朝天,露出光溜溜的船板!
只见那粮船船主攥着刚刚盖了鲜红大印的税钞凭由,笑得见牙不见眼,扯着嗓门对船上伙计嚷道:
“好手段!好手段!往年间等泊位、寻脚夫、验货物、缴税银,没个三四日功夫,休想脱身!如今倒好,两个时辰不到,连税钞都拿到了手!这清河县的规矩,真真是神仙放屁——不同凡响啊!”
“小的们,时辰宽绰得很,随俺进清河城里,寻个好馆子,吃酒耍子去也,今日一人一个粉头,老子都包了!”
“多谢头儿恩典!”
“东家仁义!”
言罢,喜滋滋领着众船夫,一窝蜂涌向路边候客的马车。
那车夫亦是伶俐,高声应和:“客官坐稳,保管又快又稳当,要去清河哪里玩耍,问小的便是!”
看着这一切,自有先认知的!
陈康伯可是江南士大夫大族,自然知道扬州是什么个情形,可也是惊讶的合不拢嘴。
张浚此人,虽说平日里圆滑,可实际上可胸中实有几分才情傲气。
此刻只消一眼,便瞧出这码头条理分明,法度森严心头那股子傲气,不知何时早被恩师的手段压得服服帖帖,连个泡儿也不敢冒。
范宗尹几个新科进士,更是交头接耳,啧啧称奇,对自家恩师的敬仰,直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恨不能五体投地,磕上几个响头方罢。
李县尊看了众人呆滞的眼神,心中叹了口气,这西门原来不过自家的黑手套,如今不但青云直上,官位节节攀升,便连这治理手段自家这十数年县令生涯都看不懂,真真是鬼神莫测。
转念一想,又不由得生出几分得意来,挺了挺腰板儿,毕竟自家是这里的县令,跟着西门大人,如今便连这天下政令最难的汴京判官和曹官都震惊成如此模样!
这份体面,啧啧,真真是快溢出来,不能对外人道也!
李县尊自豪之色溢于言表,假模假式地拱了拱手笑道:“诸位大人、诸位学士!这清河码头,往前数是个甚么光景?想心里有数!”
“那是船来乱靠,强横者占住好岸口,弱小者漂荡河中;卸货更是全凭脚夫性子,一包米从船上扛到岸上,要经三道手,扒三层皮,一艘船卸完,没个一日一夜下不来。岸上呢?泥泞不堪,货栈杂乱,税吏东一个西一个,见了商贾如狼似虎,有道是:‘未卸货先纳钱,未过关先脱层皮’。
“可如今呢?诸位请看——”
李县令手舞足蹈,神采飞扬:“卑职在西门大人的指点下,第一桩便是这改造码头。那清河水流湍急,往日船只全靠人力硬撑。如今卑职命人以铁木为桩,粗索为链,硬是在三里河岸划出了三十六个编号泊位。这便是定海神针,任它千石大艑,进来便得老老实实按号入座,再无抢位斗殴之事。”
“其二,便是这望楼与旗语。往日船到河口,两眼一抹黑,不知哪里有空位。如今这楼上昼夜有人瞭望,红旗招展示来船,蓝旗晃动指泊位。船还未到,岸上便知来了什么货、该停哪一号。西门大人说了,这叫未动先谋。”
“其三,便是那青条石砌的岸基与棘墙堆垛场。往日货物卸在泥里,一场雨便烂掉三成。如今岸上铺了石,修了路,圈了场。货一上岸,即刻入仓,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还有那脚夫,往日是一盘散沙,如今卑职依西门大人指示,将三百脚夫编成十二队,设了队头,立了作业的规矩,绞盘、滑板、串车齐上谓之流水线,两个时辰卸空一艘大船,那是常事!”
“其四,便是这预税制。往日税吏刁难,我虽是县令却也屡禁难止,验货要一日,开票要半日。如今商人在泗州起运时,便可凭公凭在此预税亭挂号。船一到,专秤只需核验件数,盖个戳,税钞立等可取。按西门大人说法,这叫‘货不停留,横利自生’!”
何状元心中疑惑渐深,低声问道:“李大人,你这说得是热闹。可这修望楼、砌石岸、建堆场,哪一样不是白花花的银子?还有那预税,岂不是先垫了税钱?你这清河县,便是再繁华,哪来的本钱做这等大事?莫不是……?”
他话说道此处住嘴,可赵鼎立时明白:这是疑心西门大人挪用了别处的钱粮?这可是泼天的干系!
李县令闻言,嘿嘿一笑,摸了摸胡须,拱手道:“何大人好眼力!实不相瞒,这启动的本钱,七成都是咱西门大官人从家底里掏出来,借给清河县的!每季由清河县衙税收偿还给大人!”
赵鼎不愧是蔡京都青眼有加的宰辅之才,心思电转,立刻抓住要害,眉头微蹙问道:
“李大人,这清河县历年岁入,本官也略知一二。据我所知,往年不过一万二千贯上下,连应付府衙的常例钱都捉襟见肘,几次三番向京东东路哭穷讨要,京东东路的上奏我也看了几次,如今这般清河县大兴土木,又添了这许多开销,还得起大官人的本息?莫不是寅吃卯粮?”
李县尊笑道:“赵大人容禀!下官粗粗一算,今年岁末核账,实收应该能近三万七千贯有余!而且还在增长,若非那朱太尉强占了我们清河八号最为祥瑞泊位,让我们少收入许多,今年破五万贯如探囊取物!不满大人,如今下官这库房,如今铜钱多得要用席子围起来,连梁上都挂满了税钞文簿,这可是实打实的银子啊!”
“三万七千贯?!”
“翻……翻了近三番?!”
“破……破五万贯?!”
那几位新科进士,此刻再也绷不住,齐齐倒抽一口冷气!
何状元更是惊得魂飞天外,手中那把状元公风流象征的泥金折扇“啪”地掉在地上,竟忘了去捡。
陈康伯平日了少不了被自家老泰山何执中鞭策点拨,此时也瞪大了眼,喃喃道:“这……这税课竟快赶上扬州富庶了…西门…恩师...真真是神人也!”
可这打消不了赵鼎的疑虑:“李大人,本官虚心请教,这翻了三倍的税课从何而来?”
李县令见到这汴京第一政手还要向自己讨教,得意的一捋胡须:“赵大人容下官慢禀:这第一桩,来自船队翻倍吞吐。”
“往日这码头,一艘船卸完要一日一夜,一天顶多靠泊二十艘船。如今有了这望楼、泊位、绞盘、串车,还有那十二队脚夫的流水业,两个时辰便卸空一艘。一天下来,靠泊的船能过百!船多货多,这税基不就翻了不少,好比那汴京的樊楼,以前一天只接十桌,如今能摆五十桌,这银子能不多?”
他又竖起第二根指头:“这第二桩,西门大人说了也有个名头,叫减耗增成。”
“往日货物露天堆放,米粮受潮、香药霉变,商人怕亏本,报税时往往报损,一船货能少报一成。如今有了那棘墙堆垛场,上盖瓦顶,下铺石板,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这货色好了,商人心里踏实,谁还敢虚报?这一项,每年便能多出近一成实税。再加上那脚夫编队,偷抢货物的事儿绝了迹,商人卸货时连那打点费都省了,自然乐意多报、实报。”
“若是还有不老实的,大人请看那边....”
赵鼎抬眼一瞧,只见一副熟得不能再熟的架势撞入眼帘——
那码头上,立着一排排虎背熊腰的团练汉子,个个穿着京东东路巡检号服,青绸褂子绷着鼓囊囊的腱子肉。
腰间挎着寒光闪闪的扑刀,手里拎着乌沉沉、哗啦作响的锁链铁尺。
一个个铜铃眼瞪得滚圆,活像阎罗殿前索命的鬼差,恶狠狠地盯牢河面上一艘艘大船。
哪个不长眼的船主敢在此处炸刺儿?
赵鼎点头,示意他继续。
李县令劲头更足,竖起第三根指头:“这第三桩最是绝妙,叫预税流转!”
“往日税吏刁难,验货要一日,开票要半日,商人银子压在货里,急得跳脚。如今西门大人和江南两道转运使吕颐浩吕大人一拍即合,设了预税亭,商人在泗州起运时便可挂号。”
“船一到,核验件数,盖戳放行,税钞立等可取。这税钞,在咱清河就是硬通货!商人拿税钞可向清河县衙抵押贷款,立马就能在宝货行采买北货。这一周转,货不停留,利钱便生。清河衙门的利息、交易的契税,又是一大笔进项!西门大人说道,这叫‘一鸡三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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