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222节
贺千户见状,心头一紧,赶忙在马上摆手,朝着自己手下那帮杀气腾腾的军卫吼了一嗓子:「小的们!都把指头给老子从弩机上挪开!莫要走了火!」
随即又转向王押司,脸色严肃:「王大人,我虽受提刑所火令调遣,可西门大官人乃是清河县数得着的体面人物,更是官家御封的显谟阁直阁学士,身份贵重!此事————此事内里必定有些牵扯误会,或许另有隐情也未可知啊?总该问个明白————」
「贺大人所言,身份贵重、或有隐情」,下官自然省得!」王押司顿了顿,随即话锋陡转,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手中那面象征着提刑所生杀大权的黑漆描金火签令牌被他高高举起,狠狠一震!
令牌上殷红的朱砂大字在惨澹天光下刺目惊心!
「可!无!论!如!何!」王押司一字一顿,声若洪钟,「私蓄甲兵,豢养如许亡命之徒,手持利刃凶器,啸聚于通衢闹市!」
他戟指西门庆身后那些杀气未消的青涩后生、手持血枪的史文恭、腰悬石灰袋的凶悍护院,厉声喝道:「此等行径,形同谋逆!莫说你西门庆只是区区一个御封的显谟阁直阁学士!便是皇亲国戚,有此实证,也难逃法网!
令牌再次被他重重一抖,王押司须发戟张,对着西门大官人发出了最后的断喝:「西门庆!本官最后问你一次!提刑所火签在此,奉令弹压匪乱,肃清不法!你私蓄爪牙,纠集亡命,光天化日,持械行凶,杀伤数十条人命,毁人店铺,血污长街,铁证如山!如今更有陈公公金面在此亲为苦主!你还有何话说?!」
「还不速速下马,弃械伏法!莫非真要本官下令放箭,将你等射杀于此,方知王法森严?!」
那陈公公更是趁机尖声附和,带着哭腔:「王押司明鉴啊!此獠凶顽!您看看这满地的人命,看看咱家这被砸烂的买卖!定要严惩不贷啊!」
他指着西门大官人,手指都在发抖,仿佛看到了不共戴天的仇人。
大官人端坐马上,脸上笑意不减,手中马鞭随意地朝缩在角落、面如土色的应伯爵等人一指:「王押司此言差矣!本官乃是受人报案,言明此通吃坊内,窝藏圈养江洋大盗、亡命悍匪,更有作奸犯科、海捕文书上有名有姓的通缉要犯云集于此!此辈凶徒,自日横行,肆意掳掠良民,断人手足,毁人清白,种种恶行,罄竹难书!」
「我身为朝廷命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闻此恶行,岂能坐视?为肃清河县法纪,保一方黎庶平安,这才依律调动本县团练民壮,来此捉拿匪类!此乃职责所在,何罪之有?!」
「西门庆!休得在此巧言令色,颠倒黑白!」王押司被他这番冠冕堂皇的话气得七窍生烟,怒吼声响彻全场:「就算————就算你查到些蛛丝马迹!就算这些腌臜泼才真有些许不法!
你————你一个无官无职的虚衔学士,有何权力擅自调动人手,私自缉拿,光天化日之下,当街械斗,杀伤数十条人命?!谁给你的泼天狗胆?!这是公然践踏国法!藐视朝廷纲纪!形同造反!」
王押司越说越怒,仿佛终于抓住了西门庆无法辩驳的死穴,声音陡然拔高到顶点:「你无实职官身而擅调兵马,杀伤数干,毁人产业,形同谋逆大罪!此乃十恶不赦之首!按律当处凌迟极刑,抄没家产,诛连三族!来人啊!!」
他猛地一挥手,如同挥下斩首的令箭,「将此獠与我拿下!锁了!押回大牢!若有半分迟疑抗拒,视同谋反现形!格杀勿————」
「王押司——!」西门大官人猛地一声断喝,如同九霄惊雷炸响,硬生生将王押司那杀气腾腾的「格杀勿论」四字截断在半空!
他脸上那丝玩世不恭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上位者的凛然威严,目光如两道冰冷的闪电,直刺王押司心窝:「谁说—本官—无—官身?!」
这一声喝问,字字千钧,如同重锤砸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全场死寂!连地上伤者的呻吟都仿佛被掐断了!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死死地、
难以置信地钉在西门庆身上!
只见西门大官人不慌不忙,气度沉凝如山。
他先是从怀中郑重地取出一卷明黄绫子为底、盖着鲜红吏部大印、朱砂题头的上任告身文书!
紧接着,又从容解下腰间一个亮如霜雪、刻着精细云纹与「提刑」字样、
系着紫色丝绦的银质鱼符袋—一这正是朝廷赐予五品以上实职官员的身份凭证!
他将告身与鱼符袋高高擎起,在惨澹的灯笼光下,那鲜红的印玺和闪亮的银光,刺得王押司和陈公公几乎睁不开眼!
「王押司!还有这位陈公公!」大官人的声音如同金铁交击,带着穿透人心的绝对权威,响彻全场:「睁开你们的眼睛,看清楚了!此乃吏部天官签押、尚书用印、直达天听的正任告身文书!本官西门庆,蒙圣上隆恩浩荡,钦授山东提刑所理刑副千户实职!此乃朝廷所赐兵部监造之银鱼袋,为本官身份之凭!尔等一可还认得?!」
他将那沉甸甸的告身文书和象征着权力的银鱼袋猛地向前一递,冷笑道:「王押司!你身为提刑所押司,执掌刑名律令!难道连这吏部告身、朝廷银鱼,都不识得了吗?!嗯?!」
王押司王显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震懵了!仿佛当头挨了一记闷棍,整个人僵在马上,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他几乎是本能地猛夹马腹,向前抢出几步,一把夺过大官人手中的告身文书!
那双原本稳如磐石的手,此刻竟微微颤抖着,急切地展开那卷明黄绫子文书。
借着通吃坊门前摇曳的火把和惨澹灯光,那熟悉的吏部行文格式、那鲜红如血的吏部大印、还有那「西门庆」、「提刑所理刑副千户」、「从五品」等一行行刺目的字迹,如同万箭齐发,朝着他射了过来。
他猛地擡起头,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眶来,又死死盯住西门庆另一只手中那个在火光下熠熠生辉、刻着精细提刑纹样与品阶标识的银鱼袋!
那独特的形制,那象征五品以上实职官身的鱼符纹饰,冰冷坚硬,触手生寒绝对做不了假!
这代表着朝廷法度与天子权威的信物,此刻竟握在西门庆手中!
「啊?!这————这————这不可能!」王押司脸上那滔天的暴怒、凛然的杀气、倨傲的官威,如同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惨白!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几乎要窒息!
豆大的冷汗如同小溪般,从他那瞬间失去血色的额头、鬓角涔涔而下,瞬间浸透了官帽的衬里!
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个在清河县以豪奢跋扈闻名的西门大官人,竟然摇身一变,成了他的顶头上司一一手握提刑所理刑实权、操持生杀予夺的副千户大人!!
完了!全完了!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
什幺陈公公的权势,什幺通吃坊的血案,什幺地上那些「苦主」的冤屈————
此刻全都变得轻如鸿毛!
得罪了如此狠辣且名正言顺掌握着自己前程甚至生死的顶头上司,他王显的下场,简直不敢想像!
「哼!」西门大官人端坐马上,居高临下,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那笑声如同冰锥,刺得王显浑身发抖,「王押司,好大的官威啊!你等擅调衙役官兵,刀枪并举,弓弩上弦,围剿本官这个提刑所理刑副千户!该当何罪?!」
「卑————卑————卑职王显!!」大官人话音未落,王押司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口中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哀鸣!
他几乎是从马鞍上滚落下来,官靴绊在马镫上,一个趔趄,狼狈不堪地扑倒在西门大官人马前的血污泥泞之中!
他五体投地,以额抢地,声音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充满了绝望的哭腔:「卑职有眼无珠!卑职狗胆包天!不知是西门大人驾临!卑职言语无状,冲撞虎威!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求大人开恩!求大人饶恕卑职这条狗命!大人恕罪!大人恕罪啊!!」
他一边嘶声告饶,一边如同捣蒜般拼命磕头,额头重重砸在冰冷的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哪里还有半分刚才那「代天行法、生杀予夺」的威风?
这一下变故,比方才的血肉横飞、刀光剑影更让人目瞪口呆,心神俱震!
一旁的贺千户也猛地一个激灵,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脸上瞬间褪尽血色,惊恐万状!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翻身下马,扑通一声也跪倒在地,朝着西门庆的方向深深拜伏下去,口中连声道:「卑职参见西门大人!卑职失察,请大人责罚!」
全场死寂!那些原本杀气腾腾、箭在弦上的衙役和营卫官兵,目睹此情此景,个个面如土色,魂飞魄散!
不知是谁带的头,「哗啦」一声,数百人如同被割倒的麦子,齐刷刷跪倒一片,朝着马上的西门庆叩首行礼,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就连西门庆自己带来的那些轻壮家丁,包括史文恭这等桀骜人物,在这骤然逆转、上官威仪凛然不可侵犯的肃杀气氛下,也感到一股无形的巨大压力,不由自主地纷纷跪地,垂首以示恭敬!
整个通吃坊门前,除了端坐马上的西门庆,以及那几个面无人色的太监,再无一人站立!
霎时间!
通吃坊门前,死寂如墓!方才的刀光剑影、弓弩寒光、官威呼喝、哀嚎呻吟,仿佛都被一只无形巨手瞬间抹去!
满场黑压压跪倒的人丛中,唯有西门大官人一人,稳坐于那匹神骏的菊花青骢马之上!
他手持缰绳,身姿挺拔,如同渊渟岳峙。
这匹骏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此刻睥睨全场、生杀予夺的无上威势,猛地一个仰脖,发出一声穿云裂石般的嘹亮嘶鸣!
两只碗口大的前蹄高高扬起,又重重踏下,溅起一片混着血污的泥雪!
「咣当——!」
这一声马嘶,如同惊雷,震得那魂飞魄散的陈公公浑身剧颤!他怀中紧紧抱着的鎏金暖手炉再也拿捏不住,脱手坠落,重重砸在冰冷的石板上!
陈公公面如金纸,双唇不受控制地剧烈哆嗦着,两排牙齿咯咯作响,如同筛糠!他浑身的骨头仿佛都被那声惊雷般的马嘶震散了架,再也支撑不住那点虚浮的体面!
「扑通——!」
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破败木偶,双膝重重砸在冰冷刺骨、沾满血污泥泞的石板地上!
连带着架着他的两个小太监和洪五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带得一个趔趄一起跪下!
那顶象征身份的貂皮暖帽歪斜着滑落,露出底下稀疏花白的头发,狼狈不堪。
他根本顾不上疼痛,也顾不得什幺公公的体统,双手死死扒住地面,指甲几乎要抠进石缝里,用尽全身力气,扯着那副惊骇欲绝、破了音的尖锐太监嗓子,朝着马上的西门庆发出凄厉到变调的哀嚎:「西门大————大人饶命啊—!!!」
这一声「饶命」,如同夜枭啼血,充满了无边的恐惧和绝望,瞬间撕裂了通吃坊门前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那声音里的颤抖,几乎要把他自己的魂儿都吓飞出来!
西门庆端坐马上,目光如寒潭般扫过全场,最终转向同样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出的贺千户:「贺老哥!」
「卑、卑职在!请大人吩咐!」贺千户浑身一激灵,如同被蝎子蜇了腚,慌忙应声,脸上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西门大人折煞卑职了!从前是卑职吃了猪油蒙了心,不知天高地厚,竟敢与大人称兄道弟!如今卑职万万不敢再攀扯大人一声哥哥」了!」
大官人笑道:「贺老哥,你这可就是打我的脸了!想当初,我西门庆不过是个一副白身,老哥你肯折节下交,唤我一声兄弟。怎地如今我穿了这身官皮,倒不如从前了?莫非老哥是嫌我这官儿太小,配不上与你做兄弟了?」
说着,竟一偏腿下了马,亲自伸手去搀那贺千户。
贺千户被他搀起来,却是骨头都软了半边,哪里敢站直?佝偻着腰,连声道:「不敢!不敢!大人恩典自是大人恩典,卑职岂有不知好歹之理!」
大官人只得摇头:「那好,公事上按规矩来,私下你我哥两照旧。」
说罢翻身上马,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冷峻嘴脸,把手中马鞭「啪」地一声,遥遥点向通吃坊那扇被砸得稀烂的大门,又扫过地上横躺竖卧、呻吟不绝的伤号和没了声息的死尸,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冰碴子砸在地上:「贺千户!」
「卑职在!」贺千户肃然双手抱拳大官人冷声道:「本官命你,即刻将王押司连同这通吃坊一干人等,不拘男女,不拘死活,尽数与我锁拿了!连同地上这些「苦主」————」
他冷笑一声,马鞭尖儿戳了戳那些哀嚎的伤者,「————也一并押回提刑所大牢!着人严加看管,待本官亲自升堂,细细审问,重重发落!若走脱了一个,或是哪个不明不白地死了、哑了,贺千户,本官唯你是问!」
「卑职遵命!绝不敢有半点差池!」贺千户如蒙大赦,却又似背上压了千斤重担,慌忙磕了个响头,连滚带爬地跳将起来,对着手下那班衙役兵丁,把眼一瞪,嗓子都劈了叉:「兀那班杀才!耳朵都塞了驴毛不成?!西门大人的钧令,听得真真儿的了?!还不快与爷动手拿人!锁了!锁了!统统锁了!押回去!哪个敢怠慢半分,仔细你们的皮!」
众官兵轰然应诺,如狼似虎般扑将过去。那些通吃坊的管事、打手,早被史文恭杀破了胆,瘫软如泥,哪里还敢挣扎?一时间,锁链哗啦乱响,哭爹喊娘之声不绝于耳。
西门庆这才稍稍缓和了脸色,拨转马头来到史文恭面前。
这位方才浴血厮杀、枪挑数人的猛将,此刻也单膝跪地待命。
西门庆俯身,重重地拍了拍史文恭那宽阔结实的肩膀,力道中带着赞许与托付:「史教头,辛苦了!今日之事,你当居首功!」他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意味,「先把团练的弟兄们带回去,好生安抚,该治伤的治伤,本官记下了,不日定当加倍犒赏。」
他目光深邃,看着史文恭刚毅中带着一丝渴望的脸,意味深长地勉励道:「跟着我,自有你血染征袍,封妻荫子」那一日!别急,跟着本官,前程富贵,少不了你的!」
史文恭闻言,眼中精光爆射!他猛地抱拳起身,声音洪亮如钟,带着一股铁血豪情:「史文恭,愿为大人效死!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西门庆端坐马上,眼风儿扫过那一片狼藉的通吃坊,又高声喊道:「玳巡检!」
身边正无所事事的玳安一愣,大爹这是喊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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