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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22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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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年到头,少不得来此坐镇公干几月。

  西门大官人的名头,在这清河县里响得如同炸雷!

  他夏龙溪岂能不知?

  便是西门庆得那显谟阁大学士的虚衔儿,还有那绸缎铺开张,尽管他也曾打发手下,备了份体面贺礼送去,场面上应个景儿,可从来未曾真正放在眼里!

  这世道,真真是风水轮流转,砖儿何厚,瓦儿何薄?!

  谁承想,昨日还是这地面上的白身豪强,今日竟摇身一变,成了自家衙门里平起平坐的同僚!

  这乾坤颠倒之快,直教人眼花缭乱,心头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越发地浓了。

  这各路提刑衙门里,才上任西门大官人算是个异数。

  一个白身,竟一步登天,直做到这等有滋有味,半文半武的实权职位!

  寻常小民哪里晓得其中关窍?只道是五品官的体面威风。

  夏龙溪却不同。

  他自家便是武荫世禄的出身,又经了武科磨勘得了武进士,深知这功名和职位来得何等腌臜辛苦!

  当真是汗珠子摔八瓣,银子淌水似的往外泼!

  为了荫补转授,由武转半文,进入这提刑文官职位,补进这提刑衙门,他不知倾了多少家私,走了多少门路,才勉强挤了进来这半文半武的职缺。

  那武科虽不如文科显赫,可较起真来,竟比文科还要艰难几分!

  不单要弓马娴熟、器械精通,还得在纸上论兵布阵,考那纸上谈兵的谋略。

  真真是千军万马挤那独木桥!

  寒窗苦熬不说,还得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十停里倒有九停是白费了力气,只盼着那一线渺茫的指望。

  武科的乡试,那名额更紧俏得紧!

  偌大个天下,三年一回,拢共也不过放八百四十个武举人。

  他身处河北算是皇恩浩荡,能分得一百二十个缺儿,已是天下独一份。

  其他各路,只怕连这零头都够不着!

  这还只是乡试,中了也不过是个武举人。

  待到三年后的会试,更是千难万难,能取中的不过百二十人上下。

  假如祖坟冒了青烟,点中了状元,才得个正三品的参将。

  榜眼、探花之流,不过从三品的游击、正四品的都司。

  便是那三甲末尾的武进士,熬到头也不过是个正六品的署守备,还得看上官脸色!

  他夏龙溪自家辛苦得了这武进士,又加上祖上传下的那点子世袭恩荫,上下打点,才勉强转授了个文官身份。

  饶是如此,还被那些鼻孔朝天的文臣清贵看作腌臜浊物,只能窝囊囊挤进这半文半武、不上不下的提刑所,捞些残羹冷炙。

  眼前这位西门大官人倒好!

  先得了个显谟阁学士的清贵虚衔儿装门面,如今竟平地一声雷,凭他一个白身浪荡子,便直不隆通直升了副千户,得了从五品的实缺儿!

  竟生生压过了那正经科甲出身、熬白了头的三甲武进士一大头!

  这到阎王殿前也说不通这混帐道理!谁看了不恨得眼珠子滴血、牙根儿发痒?

  夏龙溪一路上慢慢琢磨。

  京里吏部传出的风声,道是这大官人手里攥着蔡太师亲笔的条子上的任。

  夏龙溪肚里翻江倒海,只恨不能钻到西门庆心肝里去瞧个明白:这西门大官人,究竟是烧了哪路高香,走了哪条通天的大路,才攀上了蔡太师那等泼天的富贵?

  他自家也不是没走过蔡太师的门路!

  可这天下,像他这般削尖了脑袋想钻营进去的狗蝇儿,何其多也!

  好容易钻天觅缝,把礼物送到了太师府门槛边儿上,却又被那瞿大管家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不用说,定是那点黄白之物,太师爷瞧不上眼!

  他真想揪住西门庆的脖领子问个底儿掉:你这厮,到底填进去多少白花花的银子,搬空了哪几座银山?才撬开了蔡太师的牙缝,让他老人家肯收下?才铺就了这条狗屁的青云梯?

  倒生生盖过了自家半辈子钻狗洞、赔笑脸、倾家荡产的心血!

  「下官西门庆,参见夏大人。」西门大官人的声音清越,穿透炭火的噼啪声,惊醒了夏龙溪。

  大官人拱手施礼,动作干脆利落。

  「哎哟!西门大人!久候,久候了!」夏龙溪脸上瞬间堆起一团极热络的笑容,仿佛那笑容能驱散严寒。

  他忙不迭地放下手炉,略显笨拙地起身,虚虚向前迎了两步,伸出肥厚的手掌虚扶,「如此酷寒天气,辛苦西门大人上任履新了!快请坐!来人,上热茶!给西门大人驱驱寒气!」

  两人分上下落座。一股说不出的寒气,似乎随着西门庆落座而弥漫开来,与炭火的暖意无声绞杀。

  夏龙溪那双细眯缝眼,不声不响,在西门庆周身上下细细刮蹭了一遍。

  末了,那目光如同叫磁石吸住了精铁,「唰」地一下,死死钉在了西门庆腰间那条束带上!再也挪不动分毫!

  好一条乌沉沉、油亮亮的犀角带!

  就在这光线昏蒙蒙的厅堂里,那带板竟隐隐透出一层温润内敛的幽光,绝非寻常市井能见的俗物!

  带板宽厚敦实,上头雕的云雷纹路,古朴繁复到了极处,每一根线条都透着股子遒劲力道,沉甸甸压着贵气与威严,直往人眼里钻。

  夏龙溪心头「咯噔」一下,像是被蝎子尾巴狠狠蜇了一口!他在官场这口大染缸里扑腾钻营了数十年年,眼力何等刁钻毒辣!

  这哪里是一般的旱犀角?分明是水犀角,也就是行家嘴里的「通天犀」!

  那纹理细密如初生胎发,更奇的是,乌沉沉的底子上似有玄光流动,若隐若现——正是传说中万金难求的「正透」极品!

  这等稀罕物,根本就是有银子也没地儿寻摸去!

  往低了说,那也得是郡王一流才配享用!

  若非手眼通天、根子深扎在那些顶天的勋贵府邸里,绝无可能把这等物件堂而皇之束在腰上!

  一路上肚里转的那些个弯弯绕,此刻见了西门庆这身气派,尤其是腰间这条扎眼夺魄的通天犀带,登时烟消云散,化作七八成的笃定。

  可这笃定里,又搅和着一丝剜心刺骨的嫉恨,与……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沉甸甸的敬畏,连腰杆子都似乎软了几分。

  看来,这西门大官人能从蔡太师手里买来这顶乌纱,背后杵着的,怕不只是太师府的门路,更有那等树大根深的勋贵人家在撑腰!

  西门大官人何等精明?眼角余光早将夏龙溪那点动静收在眼底,见他眼神扫过自己腰带时骤然一变,肚里立刻雪亮!

  这腰带,正是昨晚来保把金钏儿送进王招宣府后不久,林太太得了大官人直上青云的信儿,忙不迭打发她那干儿子王三官儿巴巴儿送上门来的「孝敬」。

  王三官儿当时就匍匐在地,头磕得梆梆响,口称:「此乃小的家中压箱底儿的祖传郡王之物!母亲大人说了,合该献与义父这等英明神武的人物,方配得上新官上任的威仪!」

  如今看来,这老话当真一点不假:人靠衣裳马靠鞍,狗配铃铛跑得欢!

  自己这位顶头上司,方才还端着张油盐不进的冷脸子,可一见了这犀角带,那脸色变得,比六月天翻云覆雨还快!

  「西门大人真是……龙章凤姿,气度不凡!」夏龙溪放下茶盏,干笑两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厅堂里显得有些突兀,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试探与酸意。

  大官人笑容可掬,声音透着十二分热络:「夏大人!恕罪恕罪!得蒙朝廷擡举,在大人麾下做个副手,下官本该去青州拜谒,聆听教诲。奈何这初来乍到,万想不到大人来了清河!万望大人海涵则个!」

  夏龙溪也慌忙还礼,脸上那松囊囊的肉堆起笑纹,眼睛却眯缝着声音洪亮,透着「真诚」:

  「西门大人!这是哪里话!大人新晋高升,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时候,衙门里千头万绪,自然要费心料理。」

  「你我同在提刑衙门当差,协力办事,便是通家兄弟一般,何须如此见外?日后朝夕相见的日子长着呢,何必拘这虚礼!这份心意,我记在心里了!」

  两人高下落座,小吏献上热茶。西门庆端起茶盏,轻轻吹拂茶沫。

  大官人放下茶盏,眼角含笑,话锋一转:「大人说哪里话。下官这点微末前程,全赖上头恩典提携,侥幸得了这个缺儿。」

  「论起根基、论起资历,比起大人这等出身、一步一个脚印熬上来的真材实料,下官这点萤火之光,岂敢与皓月争辉?日后衙门里大小事务,还全仰仗大人指点迷津,下官唯大人马首是瞻!」

  夏龙溪也放下茶盏摆了摆手:「西门老弟过谦了!过谦了!蔡太师何等人物,他慧眼识珠,岂是等闲?贤弟能入得太师法眼,必有过人之能!」

  「本官痴长些年岁,不过是多吃了几年官盐,虚度了光阴罢了。如今西门大人一来,如蛟龙入海,这提刑衙门,气象自当不同!往后啊,是老朽要沾贤弟的光,跟着贤弟学些新章程、新手段才是!贤弟在清河县翻云覆雨的手段,老朽可是如雷贯耳啊!」

  大官人眉头一挑,这夏大人话里话里点明了知道自己从哪来的官,又把「翻云覆雨」四字,说得意味深长,这可是在点自己呢。

  他笑容不变,呷了口茶:「大人取笑了。下官那点小打小闹,不过是仗着乡里乡亲帮衬,在清河县混口饭吃罢了。哪比得大人,执掌一路刑名,明察秋毫,火眼金睛,什幺样的魑魅魍魉能逃过大人的法眼?」

  「日后下官若有行差踏错之处,还望大人看在同僚之谊,多多包涵,及时棒喝,下官感激不尽!」

  夏龙溪心里「啧」了一声:果然不是善茬!这西门大官人,一介白身就把清河县搅得底朝天,待人接物说话滴水不漏,哪像个初入官场的雏儿?分明是和自家一样在油锅里滚了八百遍的老油条!

  自己刚敲打了一下,他立马就顺杆子爬上来,把球又踢了回来,滑不留手。

  夏龙溪哈哈一笑,伸手虚点,更热络一步:「西门老弟这张嘴啊,真真是抹了蜜一般!你我同心,其利断金!什幺棒喝不棒喝的,忒见外了!只是……」

  他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推心置腹」:「西门老弟初掌提刑印信,这衙门里水深,各路神仙、小鬼,盘根错节。有些规矩……你怕是初来,恐一时摸不着头脑。若有不明之处,尽管来问老哥,切莫因小失大,让些不开眼的腌臜货钻了空子,反倒坏了贤弟的清誉前程!」

  大官人一听门清,这听起来说是提醒自己注意,可真正意思图穷匕见,点到了当官最核心的利益。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无非是说如果有下头的孝敬和案件利益的分配,你别擅自做主,要来问我。

  大官人岂会在乎这点提刑上的蝇头小利而得罪上司,立刻会意,笑容更深,眼中精光一闪:「大人金玉良言,句句都是为下官着想!下官感激涕零!」

  「这衙门里的『规矩』,下官确实懵懂。若非大人提点,险些误事!大人放心,下官虽愚钝,却也深知『饮水思源』的道理。」

  「这提刑衙门里上下下,谁不仰仗大人的恩威?该有的『情谊』,下官心里有数!这『暖老温贫』的章程,还是要和大人多多学才是!

  夏龙溪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心满意足,脸上的笑容也真切了几分:「哈哈哈!好!好一个『情谊』!好一个『暖老温贫』的章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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