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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285节

“公公所指之地,皆乃万寿宫周边历代祖师辛苦经营,四方善信虔诚供奉的‘香火田’、‘福田’。”

“再说了,济水本就是道门洞天福地,有地契文书为凭,供奉三清道祖案前,怎就成了‘无主荒田’?公公莫不是要夺三清祖师的饭碗?”

李彦一听“林灵素”三字,眼皮跳了跳。

如今那国师林灵素在官家面前,可比杨戬更得宠信。

但西城括田所官家乃钦点,自己又刚刚上任,就被派到这济州来,怎肯情谊退缩。

当下把脸一沉,尖声道:“张道官!休拿林真人压咱家!杨提举掌管内库,奉旨括田,便是官家的意思!你那地契文书,哄得了旁人,哄不了咱家!这济州地面,有田便是‘公田’!你那香火田?哼,只怕是刮的地皮油!”

张道官捋了捋胡须,笑容不变,语气却软中带硬:“李公公,此事……恐怕有些难处。官家尊道奉玄,屡次下诏,天下道门之地,皆属神霄法坛,为降真迎神之所。”

“贫道亦曾得国师林灵素亲口训示,济水洞天福地里一草一木,皆有灵性,关乎我大宋国运。若你等真要....哼哼....恐惊扰神灵,于官家修仙了道之事,或有妨碍啊……”

杜公才在一旁,眼珠乱转,见双方僵持不下,各抬后台,火药味越来越浓,忙不迭地哈着腰凑上前,先对李彦谄笑:“公公息怒,息怒!”

又转向张道官,作揖道:

“张道官也请消消气。都是为官家、为朝廷分忧嘛!您二位,一位是杨杨提举的得力臂膀,一位是林真人的高足,官家座前的红人,神仙打架,我们这些小的们看着都心惊肉跳。这济州地面上的事儿,总归要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不是?”

他舔了舔嘴唇,压低声音,透着一股子阴损:“公公,仙师,您二位看这样如何?那济水水系里须城县的淤田,靠近官道,划归括田所,方便输送。”

“巨野泽的鱼塘莲藕,风景秀丽,正好点缀仙家宫观,归属道宫。”

“汶水河边的柳林滩地嘛……嘿嘿,二一添作五,一家一半,如何?”

他顿了顿:“至于那八百里水泊梁山……”

此言一出,李彦和张道官的眼睛都倏地亮了。

梁山泊!

那可是济州最肥的一块“肉”,水域广阔,鱼虾丰美,水草丰茂,周边滩涂更是膏腴之地,沿岸百姓赖以为生。

杜公才见二人喉头滚动,声音更低更毒:“这梁山泊,水面浩荡,本是朝廷所有。公公奉旨括‘公田’,自然连水带地,皆在‘公’字里头!”

“而仙师这边呢,”他朝张道官谄媚一笑,“此泊钟灵毓秀,正是官家御笔钦定的道门‘洞天福地’!其间的鱼鳖虾蟹、莲藕菱芡、蒲苇菱草,皆是天地灵气所钟,合该为供奉三清、滋养道众之用!”

他顿了顿,抛出分赃毒计:

“依小的看,不如这般:朝廷将这梁山泊收归‘公有’,凡泊中渔猎、采藕、割蒲之民,皆须向括田所缴纳‘水泊公田税’,十成抽三!此乃朝廷正税,名正言顺!”

“而泊中所产,既是‘洞天福地’灵气所化,自然也是道门供养。便划出章程,渔获、莲藕、蒲草等物,除却朝廷正税,再按‘香火钱’、‘福田供养’的名目,抽其四成,归属周边宫观,尤其是仙师您这万寿宫首观!”

“如此,公公您括得了‘公田’,收得了正税,完成了杨提举的钧命;仙师您呢,得了实实在在的‘洞天属产’,源源不断的‘香火供奉’,供养宫观、打点林真人,手头也宽裕,更显得道法昌隆,福泽深厚……岂不是两全其美,皆大欢喜?官家闻之,龙颜必然大悦!”

李彦心中飞快盘算:收三成税是实打实的功劳,还能借“公田”名目安插爪牙。

张道官更是心花怒放:四成“香火钱”是笔泼天巨财!这神霄玉清万寿宫,雕梁画栋要钱,道士们锦衣玉食要钱,打点林灵素更要钱!

地方官府摊派的“功德捐”常不足数,这梁山泊的“洞天属产”简直是天降横财!

两人目光一碰,贪婪的火苗瞬间烧尽了方才的敌意。

李彦干咳两声,尖嗓子里挤出点“和气”:“杜干办这主意……倒有几分歪才。张神仙,你看如何?都是为了官家,为了道君皇帝的仙业嘛!”

张道官立刻换上一副悲天悯人的面孔,拂尘一甩,稽首道:

“无量天尊!杜干办此言,深契天心!既全了朝廷法度,又彰我道门慈悲,泽被苍生!贫道为官家社稷、为道门昌盛计,自当玉成。只是这‘香火钱’、‘供养’的章程,还有日后那些刁民若不服‘洞天福地’的调度,还需公公的虎威弹压……”

杜公才拍着胸脯:“仙师放心!章程包在卑职身上,定写得滴水不漏!至于那些渔户藕民,敢抗‘公田’税、‘香火’捐?自有王法枷锁伺候!还有,”

他阴阴一笑,“这宫观维持、‘洞天福地’的修葺、运送供奉三清的物资,哪样不需要人手?到时候,那些失了田地的、缴不起税的刁民,正好抓来服‘道役’,也是他们的‘福报’!”

李彦矜持颔首:“嗯,杜干办思虑周全。就这么定了!速速拟文,将须城淤田、巨野莲塘、汶水滩地并梁山泊水陆之利划分明白,连同这‘公田税’、‘香火供养’、‘道役征发’的章程,一并报于杨提举和官家!”

“就说……是咱家与张神仙,同心同德,体恤圣心,不仅括得济州‘公田’、‘福田’无数,更理顺了‘洞天福地’的供养,为官家分忧,为道门增光!”

“是!是!卑职这就去办!保管写得花团锦簇!”杜公才眉开眼笑。

与此同时。

河北东路与京东东路【山东】交界,济州以北,郓州、恩州一带。

千里平原,朔风卷起地面残雪与枯草,露出龟裂如蛛网的冻土。

本该覆盖冬麦的田野,一片死寂荒芜。

去年夏秋,先是大水漫过河堤,淹了庄稼。

大水退后,又是数月滴雨未落,赤地千里。

歉收已成定局,饥荒,如同无形的瘟疫,迅速蔓延开来。

这年景,真真是“黄钟毁弃,瓦釜雷鸣”。

地里莫说收成,连根像样的草都难寻。

朝廷的赈济?

远在东京汴梁的道君皇帝正忙着在艮岳赏玩奇石异兽,哪顾得上这北地边陲蝼蚁般的死活?

便是那有限的一点赈粮,经过州府层层盘剥,到了这穷乡僻壤,连塞牙缝都不够。

官府不仅救济不力,那催命的符牒,却是一日紧似一日。正税、加耗已是压得人喘不过气,名目繁多的苛捐杂税,更是如同附骨之疽。

差役们如狼似虎,哪管你颗粒无收,家中早已断炊,只晓得按着册子上的名字,挨家挨户,敲骨吸髓。

游方道士张雄拄着枣木杖,行走在死寂的村落里。

他刚从邻村回来,那里饿殍枕藉,易子而食的惨剧已非孤例。

他胸中那股悲悯与无力感,几乎要将他的道心焚毁。

他试图劝慰乡邻,诵念《太平经》中“救民水火”的篇章,可那空洞的经文,在腹中雷鸣般的饥饿和官府催命的锣声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道门上层?

那些紫绶金冠的“仙师”们,正忙着在宫观里炼丹服饵,或在官家面前争宠,享用着从“括田所”、“香火钱”刮来的民脂民膏,谁曾向这地狱般的北地投来一丝垂怜的目光?

反倒是乡野间一些同样困顿的底层道友,私下里传递着愤懑与绝望,言语间已有了“天道不公,当替天行道”的激愤火星。

“开门!开门!恩州衙门催缴积欠夏税!再不开门,休怪老爷们不客气!”粗暴的吼叫声伴随着沉重的砸门声,打破了村中死一般的沉寂。

几名如狼似虎的官差,在那小吏的带领下,踹开了一户摇摇欲坠的柴门。

屋内,一个枯槁如柴的老妇,怀中抱着一个气息奄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婴儿。

地上,还蜷缩着两个面无人色的孩子。家中唯一值钱的,是墙角小半袋混杂着麸皮和观音土的“食物”。

“官……官爷……行行好……”老妇气若游丝,浑浊的眼里满是恐惧,“实在是……一粒米都没了……孩子他爹……前日出去寻食……再没回来……怕是……”

“呸!”小吏一口浓痰啐在地上,指着那半袋东西,“没粮?这是什么?胆敢藏匿!今年的夏税还未缴清!今年虽受灾,但税额已定,一粒也不能少!就用这袋粮抵债。”

“官家修道延福宫、铸九鼎都要用!耽误了官家的大事,你们有几个脑袋?!”

他一把推开老妇,伸手就去抢那袋子。

老妇死死护住,哭嚎着:“官爷!这是命啊!这是土啊!吃了胀肚子……求您给条活路吧!”

“滚开!刁民!”小吏不耐烦,一脚踹在老妇心口。

老妇惨叫一声,向后跌倒,怀中的婴儿脱手飞出,小小的头颅重重磕在冰冷的土炕沿上,连一声啼哭都未及发出,便没了声息。

那小半袋救命的“土粮”,已被官差夺在手中。

“我的儿啊——!”老妇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嚎,扑向那小小的身体。

屋外的灾民们,麻木的眼神。

张雄目睹了全过程。那婴儿小小的身躯,那老妇绝望的哀嚎,那官差狞笑的脸,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早已不堪重负的心上。

什么清静无为!

什么忍辱负重!

什么道法自然!

在这人吃人的世道里,全是狗屁!

道门不救,官府如虎!

苍天已死!!!!

一股从未有过的、混杂着滔天悲愤与毁灭冲动的血气,直冲顶门!

他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不是害怕,而是那股压抑到极致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猛地举起手中的枣木杖,那杖身仿佛感应到他的心意,发出低沉的嗡鸣。

“无量——天尊!”张雄的怒吼,如同平地惊雷,盖过了老妇的哭嚎和官差的呵斥,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那抢粮的小吏,声音嘶哑却如同金铁交鸣,传遍整个死寂的村落,也点燃了所有灾民心中积压的干柴:

“乡亲们!睁开眼睛看看!这官府,何曾把我们当人?!天灾要命,他们还要扒皮抽筋!连吃土的活路都不给!他们眼里只有苛捐!只有官家的仙宫!何曾有过我们这些草民的死活?!”

他猛地指向那婴儿和老妇:

“这就是他们的‘仁政’!这就是他们的‘天道’!苍天无眼,官府无道!我等生路已绝,跪着是死,站着也是死!与其饿死在这冰天雪地里,被他们当猪狗一样踩死,不如——反了!”

“反了”二字,如同火星溅入滚油!

“跟他们拼了!”

“杀了这群狗官差!”

“抢回粮食!为娃娃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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