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338节
晁盖咧嘴一笑,龇了龇牙:“公明贤弟休说这话!俺晁盖是条汉子,一人做事一人当!那生辰纲,是俺们兄弟劫的!与兄弟你,半点儿干系也无!”
他喘着粗气,眼珠子瞪得溜圆,压低了声,赌咒发誓:“公明贤弟放心!俺就是被剐了三千六百刀,也绝不说出‘宋江’二字!若连累了贤弟,俺死也闭不上眼!公明贤弟收留我等的恩情,俺下辈子还你!”
宋江听得此言,心头一热,放下心来,隔着栅栏紧紧攥住晁盖那满是血污泥垢的粗手:“天王哥哥!宋江…宋江谢过天王高义!这份情,宋江铭刻五内!”
又说了几句宽慰话,宋江不敢久留,辞了晁盖。
那狱卒得了眼色,又引着他,曲曲折折,转到另一处略干净些的单间牢房。这里关的,正是智多星吴用。
吴用虽也带着镣铐,形容憔悴,却比晁盖齐整许多。他靠墙趴着,做蛤蟆状。听得门响,他缓缓抬头,见是宋江,嘴角立时勾起一丝洞悉世情的笑意,显是意料之中。
“宋押司,难为你惦记,竟亲履这等污秽之地。”吴用轻声笑道。
宋江见他这般模样,心下稍安,忙道:“学究受苦了!宋江心中实在难安,特来看看诸位兄弟。”
吴用撑着双臂,小心翼翼的爬了起来,夹着双腿,整了整脏污的衣襟,笑道:“宋押司放心。我等兄弟,虽非一母同胞,却也是义气深重。那生辰纲之事,我等岂是那等背信弃义、卖友求荣的小人?哥哥的名字,断然不会从我等口中说出半句。”他语气笃定,目光灼灼看着宋江。
宋江心头一块大石仿佛落地,长吁一口气:“有学究此言,宋江感激不尽!诸位兄弟义气,宋江…”
他话未说完,却见吴用那笃定的笑容里,忽然掺进一丝难以捉摸的阴翳,话锋也随之一转:“只是…”他拖长了尾音,眼波在昏暗的灯光下流转。
宋江心头一跳,笑容僵在脸上,忙问道:“只是什么?学究但讲无妨!”
吴用身子微微前倾,靠得那木栅更近些,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声音却压得更低:
“只是…宋押司啊,这提刑衙门的手段,你是再清楚不过的。夹棍、脑箍、烙铁、竹签…种种非刑,专为敲开铁齿铜牙而设。”
“我等兄弟虽是硬汉,可这血肉之躯,终究不是铁打的。天王或许熬得住,可那三兄弟我可不敢担保,还有那白胜不过是一帮闲…万一有哪个受刑不过,一时糊涂,吱唔出些不该说的……那岂不是天大的祸事?”
此言一出,恰似说道宋江最担心的地方!
他浑身一激灵,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如纸,方才那点安心,顷刻间被无边的恐惧淹没。
他只觉得牢房里的阴冷之气,顺着脚底板直钻上来,冻得他牙齿咯咯作响,半晌才颤声道:“这…这…学究!这可如何是好?!”
吴用见他惊惶失措,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随即又换上那副智珠在握的神情,慢悠悠道:“宋押司莫慌。这等无法预防之事,与其坐等祸从天降,不如…想办法,让我等兄弟‘出去’。”
“出去?”宋江如同抓住救命稻草,随即又颓然摇头,面如死灰:“谈何容易!学究不知,此案干系太大!那山东提刑院已派下一位姓西门的五品大员亲来督办!此人铁面无情,如何放得了人?便是小弟倾家荡产,也买不动这等大员啊!”
宋江想到竟连拿阎婆惜这等州县都少有颜色的女人竟然全身而退....还有什么买得动这西门大人!
吴用闻言,非但不急,反而轻笑出声,那笑声在寂静的牢房里显得格外瘆人:“宋押司,你聪明一世,怎地此刻糊涂了?那位西门大人,他可是孤身一人来的?”
宋江一愣:“这…他自带了两心腹随从,但…押解看守,用的还是本县人手啊!”
“着啊!”吴用眼中精光爆射,如同黑夜里点燃了两盏鬼火,“昨日来拿我们得便是本县人手,朱仝朱都头和雷横雷都头!既如此,又何事办不成?这两位可都是天王哥哥和你的故交好友!尤其那雷横雷都头…”
“朱仝都头或是难以说动...”吴用说到此处,故意顿了顿,笑容带着胸有成足:
“但那雷横…小弟素晓他最是贪恋那黄白之物,又孝敬老娘,见了好金好银,眼珠子都能掉出来。哥哥你只需私下寻他,许以重金,再多提一提他老娘!沉甸甸的金子和老娘孝道!他岂有不心动之理?定会暗中相助!”
宋江心思电转,雷横平日那见了金银便挪不动步子的馋相,立时浮上心头。
他迟疑道:“纵…纵是雷横肯帮忙,在这大牢之内,铜墙铁壁,耳目众多,他又如何能将你们这许多大活人放出去?这岂不是痴人说梦?”
吴用成竹在胸,摇头晃脑,低声道:“宋押司莫慌,我早已算定!这劫夺生辰纲,乃是泼天的大案!那西门大人必不会在此地初审,不过走个过场。”
“为了彰显功劳,也为了避开本地可能有的‘情面’,他必然要将我等一干重犯,押解到济州府提刑院去复审!这才是正理!这路途随近,但也有山高水长,荒郊野岭…岂不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只需雷都头在押解途中稍作‘疏忽’,或是‘安排’一二…我等兄弟便可…”
吴用虽未明言,但那“逃出生天”四个字,已在他狡黠的笑容和闪烁的眼神里,昭然若揭。
宋江听得“济州府提刑院”、“押解途中”几个字,心头如遭重锤!
这计策端的毒辣,却也端的可行!
他那颗心,如同被滚油浇了又被冰水浸了,七上八下,翻腾不已。
一边是滔天的风险,一旦事败,自己这押司前程乃至身家性命,顷刻化为齑粉。
一边是迫在眉睫的倾族之祸,若晁盖等人熬刑不过招出自己,同样是死路一条!
更要紧的是,倘若嘴里乱说胡话,把自己也卖到了劫生辰纲里头,便是十条命也给斩了。
他站在那污秽的牢房里,只觉得四周的霉味、血腥气、还有吴用那洞穿肺腑的冷眼,都化作粘稠的泥沼,将他死死困住。
额上冷汗涔涔而下,汇成小溪,顺着鬓角流入颈窝,冰凉刺骨。他张了张嘴下定决心:“好!诸位兄弟等我的好消息!”
第255章 大官人显手段,晴雯显技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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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晴雯被这一气,又闪了风,着了恼,那身子骨儿越发不济事了,竟似风中残烛,摇摇欲坠,咳嗽不停。
捱到掌灯时分,刚消停片刻,只听外头靴声橐橐,宝玉回来了。
麝月忙将事体低声禀过。
宝玉听了,只是摆了摆手说想不到如此伶俐竟然手脚不干净,而后自顿足嗐声。
麝月问怎么了?
宝玉只叹道:“嗐!老太太今儿个才欢喜赏下这件体面褂子,何等金贵!偏生我这不防头,后襟子上竟烧了指顶大一个窟窿!幸而天晚,老太太、太太跟前尚未露白!”一面说,一面急急将那雀金裘脱将下来。
麝月接过,凑到灯下细瞧,果见一处烧眼,焦煳煳的,透着金线底子。
她啐道:“这定是手炉里的炭星子进上去的!值个什么?快寻个伶俐人,悄悄拿出去,不拘多花几钱银子,寻个顶好的织补匠,密密地织补上,神鬼不觉便了!”
说着,便寻了块干净包袱皮儿,将那褂子仔细裹了,叫过一个心腹的老嬷嬷,千叮万嘱:“妈妈快着些!不拘多少银子,只寻那真正有手段的,务必赶在天亮前补好送进来!老太太、太太跟前,一丝风儿也透不得!”婆子应声去了。
谁知那婆子去了足有半日,霜打茄子似的蔫头耷脑回来了,手里仍捧着那包袱,喘着气道:“我的好姑娘!跑遍了半个城,莫说什么织补匠,便是顶尖的裁缝、绣娘、针线上人,我挨个儿问遍了!一见这料子,都只摇头,说是‘认不得这是什么金贵物事,不敢揽这瓷器活’!都说补不了!”
麝月一听,心凉了半截,跺脚道:“这可如何是好?明儿横竖不穿它罢了!”
宝玉更是急得搓手:“好姐姐!明儿是正经日子,老太太、太太亲口嘱咐了要穿这件去应景的!偏头一日就烧了,这不是成心添堵扫兴么!”
床上,晴雯听了半日,早已按捺不住,强挣着翻过身来,声音带着病中的嘶哑和一股子泼辣劲儿:“拿来我瞧瞧!没那穿金戴银的命就罢了!这会子倒急得猴儿似的!”
宝玉见她肯看,如得了救星,忙赔笑道:“就等你开口了,这话在理!”亲手将褂子捧过去,又把灯移近些。
晴雯就着灯光,细细捻了捻那破口处的金线,又翻看里子,冷笑道:“哼,原是这件,这件在老太太那里袖口那块便是我补的,这有何难?”
“这是孔雀金线织的。咱们库里也有现成的孔雀金线,拿它当‘界线’似的,经纬密密的界过去便是。”
麝月拍手道:“线是现成!可这‘界线’的精细活计,满屋里除了你晴雯姐姐,谁还有这手段?”
晴雯喘了口气,咬牙道:“罢了!说不得,拼了我这条命罢了!”
宝玉一听,慌得忙拦:“这如何使得!你才好些,风吹都怕倒了,如何做得这等耗神的活计!”
晴雯不耐地摆手,强撑着坐起,挽了挽散乱的头发,披上件夹袄:“少来蝎蝎螫螫的!我心里有数!”
话虽硬气,身子却不由己,刚一坐直,便觉天旋地转,眼前金星乱迸,几乎栽倒。
可晴雯看着宝玉那火烧眉毛的样儿,只得把银牙一咬,狠命撑住。
命麝月只在一旁帮着理线。她先拈起一根孔雀金线,对着破口比了比,道:“虽不能十足像,补上远看或不显。”
宝玉忙不迭点头:“极好!极好!这莫说京城,便是加上西京南京也找不到你这般,难道还上罗刹国找裁缝去不成?”
晴雯不再多言,先将褂子内里拆开一线,寻了个茶杯口大小的竹弓,绷紧了破口背面。又拿把小巧金剪刀,将烧焦的毛边细细刮得蓬松。
这才拈针引线,如绣花娘开脸,先分出经纬,按着“界线”的法门,一丝一丝,一针一针,慢慢织补起来。刚补上三五针,已是气喘吁吁,冷汗涔涔,只得伏在枕上歇口气,一条命又去了三成。
宝玉在一旁,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会儿问:“好姐姐,喝口热茶不?”一会儿又劝:“歇歇罢,仔细眼疼!”
一会儿又寻了件灰鼠斗篷给她披上,一会儿又塞个引枕让她靠着,却偏偏就不让她停。
晴雯被他扰得心烦,忍不住央道:“你消停些,只管睡你的去罢!再这么熬鹰似的熬上半宿,明儿你两个眼窝抠搂进去,可怎么见人?”
宝玉见她急了,只得去里屋胡乱躺下,哪里睡得着?只在榻上翻来覆去煎鱼。一时只听外面自鸣钟“当当当当”敲了四下,晴雯这边才堪堪补完。
她又寻了把小牙刷,极小心地将补过地方的绒毛细细剔松理顺。麝月凑近灯下细看,喜道:“阿弥陀佛!真真好了!不细看,绝瞧不出!”
宝玉一骨碌爬起来抢过去看,果然天衣无缝,笑道:“真真一模一样了!”
话音未落,只听晴雯喉咙里“咳咳”几声,似有痰涌,拼尽全力吐出一句:“补…补是补了…终究…差些意思…我…我是不中用了…”话未说完,“嗳哟”一声,人已脱力,软软地倒回枕上,昏睡过去。
宝玉见她为补这劳什子,竟累得力尽神危,吓得魂飞魄散,忙唤小丫头子来替她捶背揉肩。直闹腾了好一阵,天已蒙蒙亮。宝玉也顾不得出门,一叠声只叫:“快!快请王太医来!”
不多时,王太医到了,诊了脉,眉头拧成了疙瘩,疑惑道:“怪哉!昨日脉象已有起色,今日如何反见虚浮微缩?敢是饮食不节,抑或劳心太过?外感倒轻了,只是这汗后失于调养,最是伤元,非同小可!”
一面说,一面出去开了方子。宝玉接来一看,昨日疏散驱邪的药减了大半,倒添了厚厚一叠茯苓、地黄、当归等补血养神的贵重药材。
宝玉一面急命人速去抓药煎煮,一面望着晴雯蜡黄的小脸,跺脚叹道:“这可怎么好!若真有个长短,可不是我造的孽!”
晴雯在枕上昏沉中听见,强睁了眼,气若游丝地啐道:“你…自忙你的去…我…我横竖…得不了…痨病…”
宝玉见她如此,无奈只得先去应卯。
而此时。
宋江离了那阴冷刺骨、腥臊扑鼻的提刑大牢,一脚踏入郓城县冬日午后的街市往衙门走去。
外间天色灰蒙蒙的,铅云低垂。
方才在牢中因惊惧而渗出的冷汗,此刻被寒风一激,透骨冰凉,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心头兀自盘桓着吴用那番话,压得他喘不过气。
刚走近衙门,眼角余光却瞥见不远处一条背风小巷的阴影里,静立着一个身影。
那人身披一件半旧的青布斗篷,帽檐压得极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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