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337节
他倏地站起身,绕过那森严的公案,步履轻快地踱下堂来。
脸上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雷霆震怒森然凛冽?
此刻只剩下一派春风拂面般的和煦笑意:
“本官身为提点刑狱公事,这山东一路的刑名纠劾都在职分之内,谁人是首责,谁人是次责,难道我心里还没本明白账目不成?”
“原济州府尹张德昌过失确凿,是他咎由自取,这案子自然首责落在他头上! 周大人你是临危受命,接下这焦头烂额的危局,辛苦劳都来不及,我岂能不分青红皂白就迁怒于你? 你啊你... 也太开不起玩笑了...“
”啪!” 话音未落,西门大官人那只厚实的手掌已重重拍在周文渊肩头! 力道之大,让周文渊那尚未站稳的清瘦身躯又是猛地一晃。
“是不是吓着你了? 怪我怪我! 这地方啊......“西门大官人环视了一下四周,目光扫过犹带暗沉血迹的地砖和两旁肃立森然的刑具,“公堂之上,煞气太重,不是叙话的好所在,倒把咱们周大人也拘得紧了! 走走走! “
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伸出胳膊,揽住周文渊的肩膀,半推半抱,透着亲热直往后堂方向行去。 周文渊整个人懵着被推走!
脑中一片混沌,如同被拖动的朽木,全然跟不上这位西门大人那急转直下、匪夷所思的步调! 直到被西门大人“亲热”地按在客座之上,看着小吏恭敬奉上两盏热气氤氲的香茗,周文渊下意识地捧起那温润的青瓷茶盏,指尖触及杯壁,却只觉一股凉意透手而入。
这位西门大人行事如云里雾里,着实让周文渊摸不透这位山东提刑官葫芦里究竞藏着什么机锋。 大官人自己也端起青瓷茶盏,悠然吹了吹浮在碧绿茶汤上的几片嫩叶:“周大人,如今这后堂清静,唯有你我二人。 你风尘仆仆自济州府赶来,总不是专程来听本官那惊堂木的吧? “
他啜了一口香茗,放下茶盏笑道,”有何见教,不妨直言。 你我打开天窗说亮话,省得兜来绕去,平白耗费精神,你猜我猜伤了和气。 “
这直截了当的一问,刺得周文渊心头又是一紧。
他下意识地也捧起茶盏,借着低头啜饮的动作,掩饰着心湖中被搅起的阵阵波澜。
一股温热的暖流滑入喉中,似乎稍稍驱散了四肢里残留的寒意。
他定了定神,再放下茶盏时,脸上已然重新挂起那副滴水不漏的谦恭笑容:“大人快人快语,下官着实钦佩! “
他拱了拱手,语气愈发恳切,”既蒙大人垂询,下官不敢稍有隐瞒。 此番星夜前来,正是听闻大人明察秋毫,神速破案,竟已将胆敢劫掠太师生辰纲的元凶巨恶,一举成擒! 大人神威,下官闻之,五体投地! “他略作停顿,目光灼灼地望向大官人,”下官此来,别无他念,唯有一事恳请大人恩准一一望大人将此案一干要犯,移交济州府衙! “
”毕竞,此滔天巨案发于济州府治下,终需由下官这个代掌府事之人审结具表,以全朝廷法度纲纪,亦好给太师他老人家和朝廷中枢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万望大人成全! “
”哦?” 大官人眉梢一挑,脸上笑意更深,眼底却掠过一丝玩味的精光,“周大人的耳目,当真是通灵得很呐! 我这提刑所大牢门上的铁锁生了几个齿儿,看来都瞒不过周大人法眼。 “
周文渊自然听出话里那根细刺,却只当是风过水面,面上堆笑,权作受用。
方才被这位大人反复无常压制下去的那点自矜,此刻又悄然浮起。
他腰背不易察觉地挺直了些许,语气里也带上了三分不易察觉的自得:
“大人谬赞了。 下官忝居济州府通判之位,兢兢业业,三载有余。 于地方人情世故、吏治关窍,总归比旁人多浸淫了几分。 些许消息,不敢称灵通,不过是职责在肩,夙夜惕厉,不敢有丝毫懈怠罢了。 “他特意将”三载有余“四字咬得清晰,暗示自己早已在此地扎根,绝非那等根基浅薄、随风飘摇的浮萍”三年通判......“大官人心中缓缓重复着这四个字。
他倏然抬眼似笑非笑:“如此说来,周大人这三载通判,心心念念的,便是要借破了这桩”生辰纲'惊天大案,过了太师那关,好顺顺当当地将这“代'字抹去,坐稳那济州府尹的宝座吧? “
周文渊笑容僵在脸上。
这位西门大人...... 竞如此单刀直入,毫不遮掩地将他的心思捅了个透亮!
自踏入这提刑所起,他竟全然摸不准这位西门大人半分路数!
对方的心思飘忽难测,自己脑中早已乱成一团浆糊,哪里还理得清半点头绪?
大官人冷眼瞧着周文渊那副魂不附体的呆滞模样,心中已然知晓!
说起来,倒真要谢过那位翟谦翟大总管。
翟谦虽不曾明言要他如何行事,但正是这份“不交代”,字字都透着机锋,传递出至关重要的讯息:其一,太师蔡京根本未将济州府尹之位放在眼里。
若蔡京真有意拿下此位,定会让腹翟谦向自己有所暗示。
可翟大管家只字未提府尹人选,只反复叮嘱“办好案子”、“此乃考验”。
此意昭然:在蔡太师眼中,区区一个济州府尹,不过草芥。
其二,翟谦特意点明周文渊是“太子的人”,绝非闲笔。
这分明是在警示自己:太子欲借此案东风,将其党羽周文渊推上府尹之位,好为东宫在地方培植势力,增其羽翼。
将这两点合而观之,大官人瞬间便参透了翟谦、乃至蔡太师那未曾出口的弦外之音:
此案交予你,便是对你的一场大考。
那周文渊,则是太子派来与你争功夺位之人!
你若赢了,破了此案,功劳便是你的,足以证明你的手段与价值,太师自然青眼有加。
你若输了,让周文渊摘了这桃子,献于太师案前,换取太师对东宫势力占据此位的默许。
太师或许不在意这府尹位置花落谁家,但你若在此事上栽了跟头,其能力与手腕,在太师心中便要大打折扣!
故而,当周文渊抬出太子名头,并急不可耐地索要人犯之时,西门大官人心中那幅关于朝廷的权力倾轧、利益交换和角力,已然纤毫毕现,再无迷雾。
周文渊轻咳一声,并未直接回答:“大人明鉴,此案干系重大,下官身为代掌府事,责无旁贷,理应协同大人厘清案情,早日结报。 “
他此行前来,心中早已盘算停当。
眼前这位西门大人最大的软肋,便是提刑衙门人手匮乏,办案终须仰赖地方衙署之力。
自己固然无法阻止他调动济州府衙的差役,但此番前来,怀中已揣着那枚至关重要的兵部勘合火牌! 只消以“军情防务紧急,需征调民壮戍卫隘口”为由亮出此令,其调令优先级便凌驾于提刑衙门之上。 届时将这位西门大人手下衙役尽数调空,使其陷入无人可用的窘境...... 自己便可大有作为! 纵然强行将人犯提走,他又能奈我何?
周文渊想到此处,就等着这位西门大人出口拒绝。
可是。
这位大官人闻言,嘴角噙着一丝了然的笑意,仿佛浑不在意:
“犯人嘛,交予周大人带走,倒也无妨! 只是..”
周文渊一听大喜过望笑道:“西门大人如此体恤下属,有话且说! “
大官人点点头,话锋一转,指尖在桌上轻轻一点,”周大人总不能叫本官这趟奔波,白忙活一场吧? “周文渊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
果然!
早闻这位西门大人捐官之前,不过是清河县一介豪商,专与县衙做买办。
此刻这做派,十足十的商人本色!
他面上堆起笑容,试探道:“不知大人...... 意欲何为? “
大官人朗声一笑,伸出根手指晃了晃:”本官也不多要! 一万两见票即兑的银票。 人犯,你即刻带走! “
周文渊心头猛地一跳一一这位西门大人竞如此赤裸裸地索要贿赂!
虽说东宫殿下确有“便宜行事”的暗示,一万两数目也不算太离谱,可东宫用度本已捉襟见肘,自己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向太子讨要这笔钱!
周文渊心念电转,利弊在胸中激烈碰撞。
罢了!
为了那唾手可得的府尹宝座,拼了!
他深吸一口气,咬牙应承:“好! 就依大人! “随即又谨慎问道,”不知大人今夜下榻何处? 待下官即刻去筹措,入夜之前,必亲自将银票奉上! “
”痛快!” 大官人一拍大腿,笑容满面,“一言为定! “说着,竟大大咧咧地向周文渊伸出了一只手掌周文渊先是一怔,随即恍然,脸上也挤出几分”豪爽“的笑意,抬手迎了上去。
“啪! 啪! 啪! “三声清脆的击掌之音在堂中响起。
周文渊心头竞莫名松快了几分,暗道:虽说有些波折,但这位西门大人虽显粗鄙市侩,行事倒也干脆直率。
这般明码标价、击掌为誓的交易,反倒比那些弯弯绕绕的官场机锋来得痛快!
这位西门大官人虽是出身商贾,却也厚道!
后堂一片谈好的和气。
提刑衙门的前厅一片死寂。
那些侍立两厢的衙役们,个个如坠五里雾中。
他们只瞧见堂上的西门大人,时而面罩寒霜,目光如刀,时而又春风化雨,言笑晏晏!
而堂下那位周通判大人,时而呆若木鸡,面无人色,时而又似自言自语,神色变幻不定。
末了,两人竟一同转入后堂,片刻后再出来时,已是言笑甚欢恍若好友。
这般云山雾罩的景象,寻常衙役自然瞧不出门道,只觉一头雾水。
然而,侍立在侧的关胜、朱仝、雷横三人,却非等闲!
他们俱是身负真本领、胸有丘壑的人杰,虽因时运不济、出身寒微而止步于此,但那份眼力与心性,远非寻常胥吏可比。
即便不善官场钻营,眼前这无声的较量,也足以让他们窥见其中真章!
若以武艺之道相喻,这位周通判大人来时气势汹汹,一身傲骨,宛如携风雷之势。
可西门大人不过三言两语,便似利刃破甲,轻易击溃其锋芒,打乱其章法。
自此,周通判便如提线木偶,整场步调尽被西门大人牢牢掌控。
此刻他虽依旧满面堆笑步出厅堂,可三人看得分明
那笑容深处,分明透着几分虚浮与勉强,早不复初入衙门时那份啤睨自若的傲气了!
三人心中对这位手段莫测、翻云覆雨的西门大人,已是如观神技,佩服得五体投地,再不敢有丝毫别样的心思!
而周文渊步履显然十分欣喜,目的如此轻易达到,急着给太子回信,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可走出提刑衙门大门,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却如阴云般挥之不去,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直至抬脚欲入轿门,虽是凛冽寒冬,一股寒意却骤然自脊椎窜起,激得他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
他猛然惊觉:自踏入那衙门起,那位西门大人不过寥寥数语,便似剥茧抽丝,将自己的底牌逼得无所遁形! 把太子殿下都喊了出来!
而反观自己,连那位西门大人连一根毛都没捋清楚!
好在. .还是达成了目的!
与此同时,提刑衙门后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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