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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369节

  祝朝奉冷声说道:“扈老哥,你女儿说话可当真,你这是铁了心要与我们撕破脸了?”

  扈太公虽说是老来才得了一对儿女,之后久不管庄务,庄上大小事务都交给他们,可自家女儿的脾性她也了解,绝不是如此鲁莽之人,沉声说道:“我扈家庄,向来与人为善,不愿翻脸。可也不是任人揉捏踩踏,欺上门来还要赔笑脸的!”

  “好!好的很!”祝朝奉眼中凶光毕露,手指戟指着扈家父女,“好好好!既如此,休怪我等不讲情面!今日便叫你扈家庄见识见识…”

  “见识什么?!”扈三娘陡然一声断喝,杏眼圆睁,寒光四射,“见识你们如何狗胆包天,攻打朝廷命官亲署、朱砂钤印治下的保甲团练?”

  话音未落,她手腕灵巧地一翻,竟从窄窄的袖管中,“唰啦”一声抽出一卷物事!

  众人目光如被磁石吸住,死死钉在那物上一一赫然是一卷黄绫裱背、灿然生光,上头一方鲜红刺目的朱砂大印,如同血染的一般!

  那官气森森的卷宗一现,压得整个大厅气势汹汹的江湖气瞬间烟消云散!

  她将文书正面对着祝、李二人,声音清越,一字一句:

  “祝庄主!李庄主!二位睁大眼睛,好好瞧瞧!这是什么?!”

  众人齐齐望了过去只见上头写着:

  京东东路提刑按察使司劄付

  为劄付事:

  据济州府申,京东路以北张万仙逆反,又有梁山泊贼寇日炽,侵扰州县,劫掠村坊。

  本路提点刑狱司,职在刑名、监察,兼领一路贼盗、保甲、巡防事宜。今值非常,仰承朝廷敕旨及枢密院劄子,许以便宜行事,团结乡勇,绥靖地方。

  劄到:

  着令扈家庄,即日为始,充为京东路提点刑狱司属下“本路点检、团结保甲”之倡施行所在。扈家庄庄主扈太公,督率本庄户丁人等,一体点检丁壮,编立保伍,团结保甲。务要器械精利,操演勤谨,申严号令,昼夜巡防。但有盗贼生发,火速并力擒剿,以靖闾阎。

  仍权委:

  该庄少庄主扈成,充任京东路提点刑狱司外差遣押司。给以临事之权,俾其总辖、提举、管勾本庄及左近保甲团结一应事宜,并听候本司调遣,协同防剿贼寇。

  所有应行事宜,尔等务须实心办理。倘有成效,另行叙录;若仍前懈弛,定行究治不贷!

  须至劄付者。

  右劄付扈家庄扈太公、扈成准此。

  大宋政和年。

  钤盖“京东东路提刑西门司印”朱红大印一方

  厅堂死寂!

  方才还鼓噪喧嚣的祝家庄庄客,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鸡,瞬间噤声。

  那卷黄绫朱印的文书,在摇曳的烛光下,仿佛带着千钧重压,沉沉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祝朝奉脸上的凶横僵住了,他死死盯着那方刺目的朱红大印,豆大的汗珠从额角鬓边涔涔而下,砸在光亮的缎面袍子上,咽开深色的痕迹。

  身躯微微颤抖,方才指点江山的手,此刻竟有些无处安放。

  他喉咙里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仿佛被那无形的官威扼住了咽喉。

  李应亦是面色剧变!

  他号称“扑天雕”,本是桀骜不驯的江湖豪强,此刻却也是瞳孔猛缩,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他死死盯着“权委押司”四个字,又扫过那方代表京东东路最高刑狱、治安大权的朱印,心中翻江倒海!

  这已不是简单的乡绅纠纷,扈家父子头上,赫然罩上了官身!

  尤其是扈成这“押司”名头,虽非朝廷正式命官,却是实打实的吏职,有了“径禀本司”之权,更掌了编练保甲、协理地方治安之责!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扈家庄的刀把子,背后站着的是京东提刑司!攻打扈家庄?那与扯旗造反何异!厅堂内只闻粗重的喘息声。

  烛火不安地跳跃着,在那卷黄绫文书上投下变幻的光影,也将祝朝奉的惨白和李应的铁青映照得如同鬼魅。

  方才还剑拔弩张、欲要生吞活剥扈家的气势,此刻被这一纸官文彻底冻结、碾碎!

  空气里弥漫着震惊、恐惧和一种被权力玩弄于股掌的荒谬感。

  所有的目光,都死死钉在那卷轻飘飘却又重逾千钧的文书上,以及手持文书、傲然而立、如同身披无形官袍的扈三娘身上。

  任你江湖手段高,难敌官印一方销。

  那一纸黄绫,此刻比万钧刀斧,更令人胆寒!

  那扈太公,方才还气得胡须乱颤,此刻恨不得立时抢过来,凑到灯下,将那朱砂印鉴、字字句句都嚼碎了吞进肚里,好辨个真伪虚实!

  娘歙!活到自己这把年纪了,竟然也是个大小半个官身了?

  可他身为老庄主,更要死命端住那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架子!

  只得硬生生压下肚子里的惊涛骇浪,梗着脖子,强挺起腰板,撚着那几根稀疏的胡子,硬生生挤出一副“洞若观火、了然于胸”的云淡风轻模样。

  只是那微微颤抖的胡须,到底泄露了几分急切。

  站在侧前方的扈成,位置却是正好!

  他那眼角的余光,如同生了钩子,一遍又一遍地在那卷黄绫上飞快地扫掠。

  当“该庄少庄主扈成,充任京东路提点刑狱司额外差遣押司。”那几个墨色饱满、筋骨铮铮的字眼,烫进他眼底时,一股狂喜的洪流猛地冲上顶门心!

  他只觉得浑身血液都沸腾了,耳朵里嗡嗡作响,胸膛里一颗心擂鼓般狂跳,几乎要破膛而出!“我!是!官!了!”这无声的呐喊在他嗓子眼里打滚,憋得他一张面皮紫涨,恨不得立时三刻便跳将起来,把那文书抢在怀里揉搓个够!

  纵只是个不入流的“吏”,那也是鲤鱼跳进了官家门槛,沾着了官气儿,恍若那尾巴一甩,便真个跃过了龙门!

  他偷眼觑着祝朝奉和李应那副震惊的尊容,再看庄客敬畏的目光,一股从未有过的权势热流,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

  这感觉,比喝了十斤陈年花雕还要醉人!

  就在这满堂死寂、心思各异之际,扈三娘清冷响起:“怎么?二位大庄主瞧也瞧了,莫非…还要扯旗造反不成?”

  她玉手稳稳托着那卷黄绫,杏目含威,扫过祝、李二人!

  李应被这“造反”二字激得浑身一激灵!

  他号称“扑天雕”,随时桀骜人物,可熟知他的人都知道,他脑子比胆子更桀骜。

  此刻第一个反应过来,脸上那层铁青瞬间褪去,硬是挤出一丝带着点谄媚的笑容,对着扈太公和扈三娘深深一揖,那腰弯得前所未有的低:“言重了!言重了!李某…李某岂敢!今日…今日实是误会!天大的误会!扈老庄主,三姑娘,还有…扈.押司!”

  他特意朝着扈成拱了拱手,扈成只觉得一股热气又冲上脸来,胸膛挺得更高了。

  “李某莽撞,多有得罪!改日…改日定当备下厚礼,登门赔罪!从今往后,李家庄与扈家庄,自当和睦相处,亲如一家!李某…李某先行告退!告辞!告辞!”

  说罢,他也顾不得旁边的祝朝奉,如同身后有鬼撵着,带着几个随从,几乎是逃也似的匆匆离去!祝朝奉眼睁睁看着李应溜之大吉,气得三尸神暴跳,却又无可奈何。

  他死死盯着那份文书,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好!好得很!扈家…真是好手段!攀上了高枝儿!”

  他猛地一甩袖子也是干脆:“既如此…哼!我等…走便是!”说罢,也再不多言,带着他那群早已蔫头耷脑、刀枪都似乎垂落三分的庄客涌出了扈家庄大门。

  厅堂之内,瞬间只剩下扈家众人。

  那紧绷欲裂的空气,倏然泄去。

  一场预谋许久,灭庄的泼天祸事,竟被这一纸轻飘飘的黄绫,消弭于无形。

  正所谓:江湖夜雨十年血,不敌衙堂一滴墨!

  权势二字,恐怖如斯!

  那扈成,眼珠子都快黏在妹妹手里那卷黄绫上了!

  一等外人走远,哪里还按捺得住?

  “好妹子!快!快给哥哥掌掌眼!”话音未落,人已如饿虎扑食般窜将上去,要劈手从扈三娘掌心里“攫”过那卷宝贝文书!

  扈三娘柳眉一竖,一个轻巧的旋身,那黄绫便如泥鳅般滑开,鼻子里冷冷哼出一声。

  扈成抓了个空,急得抓耳挠腮,双手合十如同拜菩萨,涎着脸迭声哀告:“哎哟我的亲妹子!你就行行好,让哥哥我…我沾沾官气儿吧!看一眼!就一眼!”

  等到扈三娘得意的交给他后,他双手捧着如同捧着祖宗牌位,凑到最亮的烛火底下,眼珠子瞪得溜圆,恨不得把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

  尤其是那行委任墨字,他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越看心头越热,仿佛那墨字里能生出滚烫的金子来!“押司…押司!我扈成…是官了!是官家人了!”他喉咙里咕哝着,声音发颤,面皮涨得紫红,搓着手,在原地直打转,那股子狂喜劲儿,压都压不住,恨不得立时冲到庄外,对着独龙冈的月亮嚎上几嗓子!扈太公也早端不住那份“云淡风轻”了。

  他假意咳嗽一声,刚想上前细看,却被一群同样按捺不住好奇、又带着敬畏之心的庄客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众人你推我挤,都想沾沾这“官气”,看看这能吓退祝、李二庄主的宝贝文书到底啥模样。庄客们到底还知礼数,见老庄主过来,慌忙让出一条缝儿。扈太公再也顾不得矜持,两步并作一步抢上前去,与儿子扈成几乎是头碰头地挤在一起,老眼昏花地凑近那黄绫,手指颤抖着,一个字一个字地指点着,嘴里念念有词:

  “………团结保甲…嗯!押司…好!好!好!”那“好”字一声比一声高亢,哪里还有半分庄主的稳重?扈成激动得语无伦次,转头对着妹妹扈三娘,又是作揖又是拱手,脸上笑得能开出花来:“妹子!我的好妹子!你可真是我扈家的福星!大功臣!多亏了你!多亏了西门大人!天大的恩情啊!”他拍着胸脯,声音因激动而变调,“从今往后,咱们扈家庄,腰杆子硬了!再也不用怕祝朝奉那条老狗惦记咱家的林场!谁敢再动歪心思,那就是跟官家作对!”

  扈太公听着儿子的话,深以为然,撚着胡须,眼中精光闪烁,盘算更深一层。

  他清了清嗓子,摆出父亲的威严,对扈三娘道:“嗯…成儿说得是。女儿啊,这次你立了大功。改日…寻个由头,定要请那位西门大人来庄上坐一坐..吃杯水酒!为父先前拦着不让你跟他去,哪里是不晓得当官的权势?是怕那些高门大户里的爷们,心肝比墨还黑,拿咱们这绿林里出来的花儿,当了那随手可弃、随意亵玩的粉头儿!”

  他偷眼觑着女儿的脸色,话锋一转,“不过嘛…如今看来,这位西门大人,待你倒是真真上了心!肯为你、为咱们扈家费这般大周折,谋下这等实实在在的好处!这份情意…啧啧,可不一般呐!想来…日后一个妾室名分,是稳稳当当!”

  扈三娘本听得父亲提起大人,心窝子里便是一阵麻酥酥的乱跳,待听到那“妾室”二字,一张俏脸霎时红透,似染了上好的玫瑰膏子,艳得能滴下水来。

  她臻首低垂,一双玉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细若游丝,没了半点英气,带着女儿家特有的娇颤:“爹…女儿…女儿倒不敢痴心妄想什么名分。只想着…能近近地站在大人身后,日日夜夜…贴身护着他周全,便是…心甘情愿了…”

  扈太公一听这“没出息”的话,习惯性地虎起脸,刚要发作训斥女儿这种没志气的想法,话到嘴边,猛地刹住了车!

  他脑中“嗡”地一声醍醐灌顶:

  眼前这千娇百媚的女儿,若真个成了西门大人的枕边人,那便不再是扈家庄的三小姐,摇身一变,成了官老爷府上的夫人了!自己这个绿林庄主,就算是亲爹,还能像从前那般,动辄打骂,呼来喝去不成?他脸上的怒容瞬间僵住,深吸一口气,将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世故和推心置腹的“教导”:

  “傻闺女!你懂什么?咱们绿林里打滚的女儿家,顶顶好的前程是什么?不就是能剥了这身沾血的粗布皮,洗干净手脚,一步踏进那朱门绣户、锦被牙床的官宦人家,做个十指不沾阳春水、浑身喷香的体面官眷吗?”

  他语气斩钉截铁,“爹在这刀口舔血的绿林道上混了大半辈子,见得太多了!多少名噪一时的女侠,打打杀杀,风光无限,可到头来呢?要么横死,要么孤苦!哪及得上嫁一个官身,哪怕只是做个妾,那也是进了金窝窝,穿上了绫罗绸缎,享的是官家的福分!更何况…是西门大人这等手握实权的显赫人物!”“你若是自己上心,好好伺候大人,等真成了西门大人的爱妾…嘿嘿,那咱们扈家庄,可就是实打实的官宦通家!在这京东地面上,谁还敢小觑?!”

  扈太公这番赤裸裸的“上进”教诲,絮絮叨叨不停,可扈三娘此刻,哪里听得进老父剖析那“争宠献媚”、“伏低做小”的妾室手段?

  她的心,早已化作一只轻盈的鸟儿,扑棱着翅膀,飞越了独龙冈的重重山峦,飞向了繁华的清河县,落在了那座深宅大院一一西门府上。

  烛火跳跃,映着她一张微醺的粉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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