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407节
黛玉猝不及防被搂进这带着浓郁沉水香和暖意的怀抱,脸颊正贴着林太太,脸蛋被两边硕大丰腴牢牢裹住一时羞窘难当,雪白的脸颊飞起两朵红云,如同胭脂晕染。
她微微挣扎了一下,林太太这才惊觉自己情急失态,忙松了手坐回原位,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强笑道:“看我,欢喜糊涂了!快,快趁热吃菜!”
黛玉也垂眸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脸上红晕未退,为缓解这微妙的尴尬,她轻声问道:“怎地不见三官哥哥?”
林太太闻言,眼角眉梢复又堆起笑意,那笑意里透着几分矜持的得色与殷殷期盼:“他呀!被他义父遣去历练了!听闻是往北边去。这孽障素日里只知斗鸡走马、狎邪冶游,如今能得他义父青眼,奔走驱驰,增广见闻,于他正是莫大的造化!少年人,经些风霜磨砺,总是有益处的。”
林黛玉素来不喜那三官儿行止轻浮、言语孟浪,此刻听闻其人远行不在府中,心下反倒松快些许。而西暖阁里,紫鹃和雪雁面前也摆着四菜一汤的精致份例,府里的金钏儿笑容可掬地陪着。紫鹃牢记着贾母的嘱托,心思全然不在饭菜上。
她借着布菜的间隙,低声向坐在一旁的金钏儿探询:“好姐姐,这府里……可还周全?太太待我们姑娘……是真心实意的热络么?府上几位哥儿、姐儿性情如何?可有什么需我们姑娘留意的地方?”金钏儿何等伶俐,又是贾府出来的大丫头,岂会不知紫鹃用意?
她慢条斯理地用调羹搅着碗里的羹汤,脸上挂着滴水不漏的温和笑容:“紫鹃妹妹放心。太太最是慈和宽厚,待下人极有体面,对林姑娘更是疼到了心坎里,你瞧这接风宴的排场便知了。”
“府里人口清净,太太膝下只有一位三官少爷,如今被派去北方历练去了,不在府中。姑娘在这里,只管安心住下,万事有太太做主,再妥当不过了。”
她一番话,说得圆融周到,全是好话,也是真话,不等紫鹃探问其他的,就将她想要知道的全说的一清二楚,特别是点出林太太的“慈和宽厚”、对黛玉的“疼爱心坎”、府里的“人口清净”、少爷的“上进历练”,让紫鹃好回去交差。
紫鹃听在耳中,只得笑着应和:“姐姐说的是,姑娘有福,我们做下人的也跟着安心了。”她瞥了一眼金钏儿沉静无波的侧脸,知道今日是问不出别的什么了,只好暂且按下心思,专心应付起眼前的饭菜来。金钏儿则微笑着,又给紫鹃添了一勺热汤,仿佛刚才的对话,不过是寻常的家常闲聊,又笑着补了一句,声音里淡然听不出喜怒,“我原也是荣国府的死契奴婢,纵然被太...王夫人逐出府来,按道理原也不该编排前主子,这两边孰好孰坏,妹妹住上几日慢慢体会这里好处便是。”
吃完后,金钏儿命小丫头撤下残席,另沏了新茶上来。
三人围坐在临窗炕上,金钏儿眼波微转,先看了看紫鹃,又落在雪雁身上,含笑问道:“今儿这饭菜粗陋,不知可合两位妹妹的脾胃?”
紫鹃素来持重,闻言只微微点头,轻声道:“很是可口,劳烦姐姐费心了。”便不再多言。那雪雁年纪尚小,又是黛玉从南边姑苏带来的贴身丫头,心性天真烂漫,不似紫鹃思虑周全。听金钏儿问起,便忍不住拍手笑道:“好吃!真真比咱们府里强多了!府里的都是大锅灶,同样的份例炖出来的东西总有些混混沌沌的,哪像金钏儿姐姐这里,连小菜碟子都摆得这样精巧,味道也清爽!”紫鹃听了,忙在桌下轻轻拽了拽雪雁的衣角,递了个眼色,低声嗔道:“雪雁!胡吨什么!”雪雁这才觉出失言,吐了吐舌头,低下头去,手里绞着帕子。
金钏儿将这一切瞧在眼里,脸上的笑意未减,反添了几分了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她轻轻放下盖碗,声音温软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涩意:“紫鹃妹妹,你拦她做什么?我也是打那府里出来的,虽说……是叫人捧了出来,可府里头的规矩、饭食是个什么光景,难道我竟是个糊涂人,不知道么?”
紫鹃听她提起旧事,心下恻然,不由得轻叹一声,擡眼望着金钏儿,目光里带着真切的同情:“唉…姐姐……你如今离了那地方,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话一出口,又觉太过直白,有些歧义,便住了口,只低头默默啜茶。
谁知金钏儿听了这话,非但不恼,反倒绽开一个明媚的笑靥,眼中光彩流转,倒比方才更添了精神:“好妹妹!这话正是呢!”
她环顾着自己这间虽不轩敞却收拾得格外雅洁齐整的屋子,窗明几净,瓶插时花,语气里透着一种踏实的安宁:“这里自然是比不得荣国府那泼天的富贵气象,地方也窄小。可常言道“室雅何须大’?小有小的清静,少有少的自在。你看我这里下头那些服侍的丫头们,都是清白简单人家的孩子,心思也干净,不过安分守己地当差,哪像府里头各个都有山头……”
她顿了顿,话未说尽,只微微摇了摇头,那未尽之意,紫鹃自然明白一一那府里盘根错节、明争暗斗的种种,她们都曾是局中人。
金钏儿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瓷壁,眼波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唇角却不由自主地漾起一个极温柔、极甜蜜的弧度,心中暗忖道:“………更何况…还有个蛮牛一般腱子肉却又温柔的老爷…得他这般知冷知热,怜惜体恤……方知……这女儿家的一生,能真真做一回女人...也不算全然虚度了…”
这隐秘的心思,如同最珍贵的珠玉,只在她心湖深处悄然流转,未曾宣之于口,却已在她低眉顺眼的娇羞情态里,泄露出几分端倪来,看得紫鹃一愣一愣,想要问却又问不出口。
正说话间,忽见一个小丫头子急匆匆掀帘进来,也顾不得行礼,喘着气道:“金钏儿姐姐,外头门上传话,说三官少爷回来了!”
金钏儿闻言,放下手中茶盏,站起身来问道:“哦?可是入府了?”
那小丫头连连摇头:“不是呢!三官少爷打发小厮回来传话,说他跟着大官人往府外不远处的团练校场演武去了,要晚些时候才得回来。”
金钏儿点点头,神色从容:“知道了。你先下去歇着吧,我这就去回太太。”说罢,便转身往林太太上房去。
见了林太太,金钏儿将话细细回了。林太太正倚在暖榻上看账,一听宝贝儿子竟和西门大官人一道在离府上不远的团练校场,登时喜上眉梢,放下账簿笑道:“当真?这可巧了!”
她立时坐直身子,一叠声吩咐道:“快!把我那件石青刻丝灰鼠袄子拿来,还有那件大红羽纱面白狐狸里的鹤氅!叫人备好暖轿,不,要那辆围得严严实实的暖车!我这就去瞧瞧我的儿!”
林黛玉此时正在一旁临窗看书,难得离了贾府那重重规矩,虽在客中,心境却比往日松快许多。她本就对书中描绘的江湖豪侠、演武骑射之事心向往之,奈何在贾府深闺,连二门也难出一步,更别提见识这些了。此刻听闻“校场演武”四字,一颗心竞不由得怦怦跳快了几分,眼中也闪过一丝极亮的光彩。她见林太太兴致勃勃,便放下书卷,怯生生地走近两步,声音细若蚊纳,带着几分恳求:“婶娘…我……我也想去瞧瞧,可使得么?”
林太太正被欢喜冲得满面春风,猛听得黛玉开口,先是一愣,随即那笑意更深,化作一片慈爱,伸手轻轻抚了抚黛玉的鬓角:“我的儿!这有什么使不得的?你身子弱,怕外头风大,原不想带你出去吹着。你既想去,自然同去!”
她转头对紫鹃道:“快,把你们姑娘那件大红羽缎面雪褂子也取来,里头的袄子再加一件厚的!”紫鹃在一旁早已会意,忙不迭地应声去取。她手脚麻利地替黛玉换上厚实的袄子,又仔细将那件猩猩毡斗篷裹在黛玉身上,系好带子,口中还不忘叮嘱:“姑娘仔细脚下,外头冷,千万裹紧了。”黛玉心中雀跃,面上只微微泛红,任由紫鹃摆布。
一时暖车备好,林太太携了黛玉的手,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登车。那暖车四角悬着精巧的铜熏炉,里头燃着上好的银霜炭,暖意融融。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寒气,只听得车轴辘辘,向着那难得一见的校场而去。黛玉倚着车窗,指尖悄悄掀起猩猩毡车帷一角,望着车外飞驰而过的陌生街景,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新奇与期待。暖车辘辘,不多时便到了团练校场外围。车夫寻了个僻静角落停下,既能看清场内,又不至引人注目。林太太和黛玉悄悄掀开猩猩毡车帘一角,金钏儿、紫鹃、雪雁坐在自家贾府的马车上也如法炮制,几双眼睛屏息凝神,望向那开阔的雪地校场。
只见场中立着二百余条年轻壮汉,皆穿着统一厚实的靛青色袄子,队列森严,如霜林肃立。人人身姿挺拔,魁梧雄壮,手中齐眉棍棒紧握,纹丝不动。远远望去,那横竖成行的阵列,竞似刀裁尺量般笔直,二百人浑然一体,静默中自有一股凛冽的杀气透出,摧得枝头积雪都簌簌而落。忽闻一阵沉稳有力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校场的寂静。众人目光齐刷刷转向场门。但见一匹神骏非凡的菊花青骡马当先而来,毛色在雪光映衬下如缎似锦。
马上之人,身披一领玄色织金锦缎大氅,内衬银狐裘,风帽下露出一张棱角分明、不怒自威的面庞,正是西门大官人。他身姿挺拔如松,端坐鞍鞘之上,目光如寒星扫过全场,自有一股渊淳岳峙的沉雄气度。胯下骏马亦通灵性,步伐稳健,踏雪无痕,更衬得主人英姿勃发。
紧随其后,是十数骑亲随。为首几人,身形之魁伟远超场中军汉,恍若铁塔金刚临凡。他们面色冷硬如磐石,眼神锐利似鹰隼,浑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凶悍煞气,令人望之心胆俱寒。
其后才是来保大管家并玳安、平安等一众精明干练的小厮家丁,簇拥着几辆满载物品的大车,肃然侍大官人策马直至点将台前,勒缰驻马。那菊花青骡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清越长嘶,随即稳稳落下,更添威势。整个校场落针可闻,唯闻北风卷过旌旗的猎猎之声。
身后那些随从纷纷下马,此时,全场焦点都在唯一骑马的大官人身上。
大官人并未高声呼喝,只以沉稳声音开口:“儿郎们,辛苦了!年关将至,尔等在此勤加操练,保境安民之心,我深知之!今日演武,阵型严整,气势如虹,足见平日不曾懈怠,甚好!”
他略一停顿,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孔,满是嘉许与期许:“我辈生于天地,立于世间,当有护佑桑梓、建功立业之志!尔等有此雄姿,有此毅力,他日必为我大宋栋梁!望诸位勿忘此心,精进武艺,来日方长!”
言罢,他擡手示意。来保等人立刻指挥小厮掀开车上蒙布,露出堆积如山的年货:各色山林野味、成匹的绫罗绸缎,在雪光下熠熠生辉。
“这些,是犒赏尔等辛勤,带回家去,每人肉食管够,绫罗一匹,过个丰足年!”大官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豪迈,“凡今岁随史教头上辽东的儿郎们,除年货外,每人再加白银十两!以酬尔等涉险之功!”
话音甫落,场中二百军汉齐齐动作,毫无半分迟疑,“唰”地一声,动作划一如同出自一人之手,尽皆单膝跪地,右拳紧握横置胸前,行了一个最庄重的军礼。
二百条汉子齐声高呼,声浪直冲云霄,震得校场四周树梢积雪纷纷扬扬:“谢大人厚赏!愿为大人效死ⅠⅠ
这山呼海啸般的呐喊,裹挟着男儿的血性与忠诚,仿佛连呼啸的北风都被压了下去。
车帘后的女眷们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林太太、黛玉、金钏儿、紫鹃、雪雁俱是心头剧震,被那震天的吼声惊得花容失色,齐齐低呼一声,玉手掩住檀口,一颗心在腔子里怦怦乱跳,几乎要跃出喉咙。
然而那惊惧之中,又夹杂着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悸动,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牢牢胶着在场中那唯一坐在马上的身影。
只见大官人端坐马上,玄氅在风中翻飞,英姿煞爽,面对二百军汉的跪拜与山呼,神色依旧沉静如水,只微微颔首,仿佛这一切不过是理所当然。
他那份掌控乾坤、脾睨四方的领袖风采,在雪野的映衬下,愈发显得顶天立地,光芒万丈。林太太只觉得一股热流自心底涌起,登时烧得四肢百骸滚烫,连指尖都酥麻了,似有千万蚂蚁爬过。一双媚眼儿牢牢钉在那雄壮身躯上,任这腊月朔风割面、雪片扑身,周遭天地都化作白茫茫一片虚影。眼中只剩得那踏碎琼瑶、气吞风雪的汉子,恨不能立时就着这冰天雪地,央这好达达施展那降龙伏虎的手段,将自家霸凌个尽兴。
金钏儿一旁偷觑,更是魂灵儿早飞到了九霄云外。这些日孤寂了好些天,贝齿将个樱唇咬得几乎滴出血来,眼波儿汪着两池春水,心窝子里头恰似揣了个滚烫的炭炉,烧得她坐立难安。恨不得此刻便化作一团软肉,扑将上去,任凭那铁打的蛮牛汉子搓圆捏扁,融在他一身泼天的英雄气概里,便是冻死在这雪窝子里也值了!
便是素来清冷自持的林黛玉,此刻也看得心神摇曳,竟忘了放下车帘。她望着那雪中如天神下凡般的大官人,不由得想自己父亲林如海的温文尔雅,俩人截然不同得风度却同样惊心动魄。更不要说紫鹃和雪雁,俩人哪见过这等豪壮的气势,健壮的男儿!
黛玉放下门帘,心中不由暗叹一声:“古语云“大丈夫当如是’!原来……真正的男儿气概,竞能如此……慑人心魄!”
她只觉胸中激荡,平生第一次,对“英雄豪杰”四字,有了如此鲜活真切的认知。那校场中央的身影,竞比诗书中所载的任何豪杰,都更为耀眼夺目。
校场上。
大官人一声吩咐:“史教头!”
“在!”史文恭声如洪钟,抱拳抢步上前,叉手唱了个肥喏,“请大人吩咐!”
大官人擡手一指,“领着这些儿郎,速去护卫大院!酒席早已齐备,今日定要与你等痛饮,不醉不归!“得令!”众人齐声应诺,声震屋瓦,惊得远处暖车里偷觑的女眷们又是心头一跳,钗环微颤。那林太太与金钏儿混在女眷中,听得大官人尚有大宴,要应酬这些粗豪汉子,心中那点子热望登时被浇熄了大半。
林太太只觉意兴阑珊,连自家宝贝儿子立在远处廊下都懒怠再看一眼,落下车厢门帘,让马车回府。金钏儿那头也只得悻悻跟上,一步三回头,粉面上难掩失落。
一行人刚至府门口,正要登轿,忽见小厮平安骑着匹快马,风风火火地奔至近前。
他勒住马,眼尖瞧见落在最后的金钏儿,忙压低嗓子唤道:“钏儿姐姐,留步!”金钏儿闻声驻足。平安滚鞍下马,声音压得极低:“老爷特意吩咐小的传话:夜里迟些必来,角门……切记留着缝儿!”这话不啻一剂猛药!金钏儿心头那点灰烬“腾”地又窜起三尺火苗,她还不知道林太太也有一腿,只当是大人只为找她而来,喜得她腮边飞霞,眼波流转,忙不迭地点头如捣蒜,连声儿都颤了:“晓得了!晓得了!放心!”
第305章 后院起风波,谁胆子这么大
夜色渐黑。
西门大官人自校场归来,策马缓行,菊花青骤马踏着薄暮积雪,蹄声清脆。
行至自家府邸后街,便见那后院的黑油大门早已大开,灯火通明,映着雪光,恍如白昼。
门内门外,景象端的是热闹非凡。
只见仆役小厮、粗使婆子穿梭不息,恍若蚁聚川流。一担担、一车车各色年货物事一一成篓的山鸡野兔、肥羊活鹿,成坛的南酒绍酒,并各色米面油盐、干鲜果品,络绎不绝地从后门运入,又制成菜肴由精壮家丁肩扛手擡,流水般送往斜对面那专供护院、家丁居住的宽阔大院。
那护卫院门同样大开,里头搭着暖棚,摆着数十张圆桌,人声鼎沸,团练少壮们和绿林护院们各种敬酒劝酒夹杂着兴奋的拚酒吆喝、器物的碰撞与爽朗的笑语,火光跳跃,将攒动的人影投在雪地上,拉得老长。除夕还有几日,这也是众人今年最后一次宴席,除旧迎新。
大官人勒马立于门侧阴影处,玄色织锦大氅的领口在寒风中微微拂动。
他目光沉静地远远扫视着这繁忙景象,俯瞰自己精心构筑的王国。
来保身着深青棉袍,袖着手,稳稳当当守在后院门口,目光如炬,审视着每一件进出之物,低声吩咐着管事。
而另一头护丁大院门口,来旺亦是同样打扮,精神抖擞地立着,手中拿着簿册,清点着送入的物资,高声唱名,指挥着搬运。
三管家来兴则像条灵活的游鱼,在两边大门之间、在忙碌的人流缝隙中快速穿行,时而附耳向两位管家传递消息,时而高声补漏,将一些细微处的纰漏及时抹平,确保这庞大的宴席和年货分发有条不紊。正观望间,玳安已从院内疾步趋出,行至马前,躬身低声道:“禀大爹,那女子已然梳洗洁净,换了干净厚实的粗布袄裙,安置在耳房。小的仔细盘问查看过了,她甚是顺从,并无半分逃跑抗拒之意。周身肌肤亦细细验看,并无任何刺青印记,也未藏匿半寸铁器、兵刃。除却她随身携带的那个旧皮囊里,只余下那个形制古拙的铜号角,再无他物。”
大官人闻言,面上神色不动,只微微颔首,目光投向护丁大院方向喧腾的火光,沉吟片刻,方道:“嗯。来历不明,终须谨慎。既如此,暂时不必安排她进内院侍候。”
他顿了顿“就让她留在后院管理马棚,专司照料我那几匹坐骑。告诉外院杂役管事来保家的注意她做分内的活计,暂时别让她靠近内宅,日常饮食,按粗使丫头的份例供给便是。”
玳安心领神会,立刻应道:“是,小的明白。这就去吩咐”说罢,又躬身一礼,便欲转身去办。大官人却未立刻放他走,眼眸闪过一丝难以捉摸,补充道:“仔细些。暗中着人留意她的举动,尤其是…说些什么。”
玳安点头说是。
西门府中后院偌大厨房里。
孙雪娥支应着各色菜肴点心羹汤,忙得脚不沾地,汗都浸透了里衣。奈何府内锅灶虽多,但人手有限,许多粗重活计并这么多人器皿周转不开。
好在大娘特从外头雇了宋惠莲来总理府外棚灶下的席面。
这宋惠莲带着十来个厨役并数十个帮闲,在府外空场搭起棚灶,切葱剥蒜、宰鸡烫鹅,一片“叮当”乱响,烟气蒸腾,倒也支撑起半边天。
宋惠莲一改往日丧服,怕触了府上霉头,穿着簇新的水红绫袄,青缎背心,勒着销金汗巾儿,显是精心打扮过,指挥起来脆生生带响,只是经常四顾想要找大官人的身影。
正乱着,只见金莲儿走了过来。她今日穿着银红比甲袄子,白绫挑线裙子,头上点翠步摇颤巍巍晃着,径直走到内灶前。
孙雪娥擡眼一见是她,心里先“咯噔”一下,想起前两日拌嘴的腌膦气还未散尽,只得强压下心头火,硬挤出三分笑来问:“怎地?金莲儿姑娘大驾光临亲自来了又有何吩咐?”
“你当我愿意来这里?”金莲儿冷笑一声:“大娘方才特意让我来叮嘱你一声。今日这几十桌席面,坐的都是咱西门府的自家人!眼瞅着就是除夕了,这大冷的天儿,大伙儿辛苦一年,今日就是聚在一起吃顿暖和饭,辞旧迎新。大娘说了一”
“诸位!”她故意顿了顿,声音拔高,确保周围人都听得真切,“大娘吩咐了,这顿饭,是咱府里自己人今年聚在一处的最后一顿,万万不能让大伙儿吃冷了!寒了心,也寒了身子!”
“所以,头一条,所有热菜、热汤,从出锅到上桌,必须用厚棉套子严严实实捂好了!”
“第二条,上菜的脚程要快,热菜绝不能在手里耽搁!”
“第三条,汤羹之类,必须滚烫滚烫地端上去,碗摸着都要烫手才行!”
“第四条,冷了的菜肴要撤下来再热一头端上去,还有这些,酒席上都是后生汉子,喜欢大荤大肉,不要省料,肉要切大块一些。大娘说了,宁可多费些炭火棉套,也绝不能端上一道温吞菜、一碗冷汤去!”她说完,眼风似刀,在孙雪娥脸上刮过:“你瞪着我做什么?大娘心里记挂着阖府的体面,更记挂着自家人吃口热乎的,才让我务必把话带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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