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464节
大官人被妙玉那刀子般的目光刮着,冷笑喝道:“看甚么看!贼秃尼!没见过男人抱自家女人么?还不滚开!”
这一声“贼秃尼”狠狠扎进妙玉心尖!她气得浑身乱颤,玉指戟指,直直指向大官人,樱唇哆嗦着,一句清叱就要脱口而出:“你…你这…”
恰在此时!一阵更疾的晨风猛地卷过,妙玉因着激愤,手中原本攥着的一方素白汗巾子竞没拿稳,被那风“呼”地一下扯脱了手!那汗巾子如同生了眼睛的白蝶,飘飘荡荡,不偏不倚,竟直直朝着大官人的面门扑来!
大官人两只手都死死抱着裹在披风里的李纨,哪里腾得出手?只听“噗”一声轻响,那带着女子体香的汗巾子,竟严严实实蒙在了他脸上!
一股极其熟悉、又极其怪异的气味瞬间笼罩了他!这汗巾子竟然也是湿的,本身带着妙玉身上那股子清冷的沉水香气,但这香气之下,却分明裹着一层微凉的潮意,更透出一股熟悉的味道。
大官人一时懵了,鼻端充斥着这矛盾又诱人的熟悉混合气息。
妙玉一见此景,更是魂飞魄散!“啊!”妙玉一声短促的惊呼,羞愤欲死,哪里还顾得上骂人?她像只受惊的白兔,猛地扑上前,一把从那呆愣的大官人脸上扯下那方惹祸的汗巾子,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攥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连看都不敢再看大官人一眼,更别提什么仇恨目光,只恨不能立时钻入地缝,转身便跌跌撞撞冲回自己那间小小的净室,“砰”地一声死死关上了房门!
大官人低头瞅着怀里滋了他一晚上的妇人心道:这事儿若是抱回自家府里,那群闻风就是雨的莺莺燕燕,还不知要搅起多大风浪!他这堂堂一家之主,竟一时也寻不出个囫囵说辞来压服。想到此处,大官人愈发烦躁,撩开车帘,对着外头驾车的玳安没好气地喝道:“掉头!不去府里了,去王招宣府!”却听到玳安得意的笑着说道:“大爹,我早知道,不用回头,已经挑了去王招宣府的近路了”。大官人一听心头更是无名火起,冷哼一声,隔着车帘斥道:“就你聪明?回府自去寻来保,领三鞭子长长记性!”外头玳安得意的腔调瞬间蔫了,只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是…大爹…”
马车七拐八绕,果然抄了近道,不多时便在王招宣府门口停下。天色微熹,府内已有下人走动。大官人抱着被锦缎披风裹得严严实实的李纨,刚踏进迎面就撞上早起监督丫鬟的金钏儿。
金钏儿端着铜盆,一眼瞥见大官人怀里露出的那张脸一一纵然泪痕狼藉、鬓发散乱,但那清丽端方的底子还在!这不是荣国府那位守寡的珠大奶奶李纨是谁!金钏儿惊得手一抖,铜盆里的水差点泼出来,失声道:“老…老爷!这…这…”她指着那团披风,舌头都打了结。
大官人面沉似水,低喝道:“慌什么!找个清净房间,安置她!”
金钏儿虽惊骇万分,却立刻反应过来,压下满腹惊疑,忙不迭躬身:“是,是!老爷跟奴婢来!”她引着大官人快步穿过回廊,来到一处僻静厢房,手脚麻利地推开房门。
大官人将怀中人儿放在铺着锦褥的软榻上。那披风一离身,李纨身上那股混合了酒气、发酵浓郁奶腥膻和其他复杂气味,立刻在温暖的室内弥散开来,熏得金钏儿奇怪的在闻什么味道。或许是动作大了些,或许是暖意袭来,榻上的李纨喉间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长长的睫毛颤动几下,竟悠悠醒转过来。初时,她眼神迷蒙,茫然四顾。待看清眼前居高临下站着的大官人一一昨夜零碎而狂乱的记忆碎片,猛地烫进她混沌的脑海!
“啊一!”李纨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尖叫,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榻上弹坐起来!她低头一看自己一一月白麻衫领口大开,露出里面同样凌乱的小衣,原本胀痛已然干巴巴的舒畅!
一股巨大的、足以将她吞噬的羞耻与绝望排山倒海般袭来!她面无人色,嘴唇哆嗦得说不出话,看向大官人的眼神,充满了极致的惊恐、憎恶,仿佛在看一个十恶不赦的劫匪!
“你…你这天杀的强盗!下流胚子!腌攒泼才!”李纨声音嘶哑,带着破音的哭腔,每一个字都淬着血泪,“我…我清清白白守了这些年…竟…竞被你…被你玷污了身子!我还有何面目苟活于世!有何面目去见去见兰儿!”她语无伦次,巨大的精神冲击让她彻底崩溃。
话音未落,李纨竞不管不顾,猛地一头朝着旁边那坚硬冰冷的雕花红木床柱撞去!动作决绝,带着一股子玉石俱焚的狠劲儿!
“奶奶不可!”金钏儿吓得魂飞魄散,尖声惊叫。
大官人也是眼皮一跳,他离得近,反应极快,在李纨额头堪堪撞上柱子的刹那,猛地探身,猿臂一伸,死死箍住了李纨那纤细却充满蛮力的腰肢!李纨被他拦腰抱住,额头只轻轻蹭了下柱子,留下一点红痕。“寻死觅活作甚!”大官人又惊又怒,臂膀如铁箍,任由李纨在他怀里死命挣扎踢打,那点力道对他而言如同挠痒。他低吼道:“你仔细看看我是谁,我不是那劫匪,好好想一想发生了什么?”李纨一愣撑着脑袋渐渐回忆起来,自己被劫,喝了酒,眼前男人确实不是劫自己的匪徒!可是...可是. ..其他的是真的啊!!
“奶奶!奶奶!万不可如此啊,你死了兰哥儿怎么办!”金钏儿死死抱住李纨一条胳膊,急声道。只有她知道什么才能劝住李纨的死意。
李纨被金钏儿那番话彻底击垮了。她不再挣扎,也不再寻死,只是瘫软在大官人臂弯里,像个被抽了骨头的破布娃娃,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大颗大颗的泪珠无声地滚落,混着脸上的残脂污秽,蜿蜓而下。她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身体在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房间里只剩下她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抽泣,以及那挥之不去的、带着耻辱印记的气息。金钏儿看着李纨满身青紫狼藉,心下骇然,只觉这位素日里贞静如水的珠大奶奶,此刻竞比那风月场中的粉头还要凄惨可怜百倍。
大官人看着榻上那丢了魂儿、只知流泪的李纨重重叹了口气,对一旁手足无措的金钏儿吩咐道:“你好生看着她,寻些热汤水与她擦洗,再找件干净衣裳换上。仔细劝解几句,莫让她再寻死觅活,平白惹出祸端来!”
他顿了顿,“我去寻个地方洗洗这身腌膀!”
金钏儿连忙应声:“是,老爷放心,奴婢省得。”她见大官人要走,下意识想跟上去伺候更衣。大官人摆摆手:“不必跟着!守着她便是!”说罢,迈开大步就出了厢房。
岂料刚转过回廊,迎面一阵香风扑来!
只见那林太太,一身娇艳的桃红寝衣,外罩着件薄如蝉翼的杏子黄纱衫儿,云鬓微松,粉面含春,显然也是刚起身不久。她一眼瞧见大官人,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顿时亮得惊人,扭着水蛇腰就迎了上来,一把扯住大官人的衣袖,那嗓子捏得又甜又腻,能滴出蜜来:
“哎哟!我的亲达达!今儿是吹的风,一大清早就吹到奴家这寒窑里来了?”她媚眼如丝,上下打量着大官人,鼻翼微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可是想煞奴家了?怎地这般早”
第344章 林如海死因,李纨何去何从
大殿之上,那“下毒”二字余音未散。
太子詹事耿南仲率先发难,他猛地从地上挺直了腰,一张脸因激愤涨成了猪肝色,手指头几乎要戳到殿顶藻井上去,声音尖利:“官家!林大人乃朝廷重臣,钦命巡盐!竟在任上遭此毒手!此乃动摇国本、藐视天威!臣请旨,彻查!务必将那包藏祸心、丧尽天良的元凶巨恶揪出来,千刀万剐,以儆效尤!”他口中说着“元凶巨恶”,那双喷火的眼睛,死死钉在御座下首的蔡京、童贯身上。
紧接着,太常少卿李纲也重重叩首,额头触在金砖上“咚”的一声闷响,他擡起脸,眼中是已然少有的悲愤与刚直:
“陛下!林如海清正廉洁,乃士林楷模!其暴毙疑云重重,七窍血痕触目惊心!此绝非寻常病故!臣李纲泣血恳请,立发金牌,彻查死因!若真是毒杀,则必是盐政积弊深处,有魑魅魍魉惧怕林大人利剑高悬,故行此断根绝户之计!此案不查,天下士心寒透,盐政革新,永无天日!”
太子宾客吴敏紧随其后:“官家明鉴。林大人之死,蹊跷太过。下毒之说,骇人听闻。此事关乎朝廷体面,更关乎陛下识人之明、用人之道。若真是宵小所为,则此獠胆大包天,视王法如无物;若查无实据……恐亦有损林大人清誉。无论如何,唯有彻查,方能水落石出,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也还林大人一个清白。”一时间,清流之声浪,裹挟着“彻查”、“毒杀”、“元凶”,在死寂的大殿上汹涌回荡。就在这片汹涌的声浪中心。
蔡京,这位当朝太师,依旧半阖着眼皮,仿佛老僧入定,脸上一丝波澜也无。
宽大的紫袍袖口纹丝不动,连手指头都没颤一下。
童贯,面无表情。浓密的眉毛下,眼睛平视前方,空洞洞的冷硬和漠然。
任凭清流们如何鼓噪,如何指桑骂槐,这两位权倾朝野的重臣,连眼皮都懒得擡一下。
直到清流的声音渐歇,童贯才缓缓地说道:
“陛下。…咱家是个粗人,只管着军马粮秣,这盐政上头花花绕绕的门道儿……那都是精细活儿的买卖!除了那林如海是陛下钦定,其他桩桩件件,可都是太师府上的门生故吏、经年老手们在操持着。”“林大人死得蹊跷。若真是被人下毒而死,那下手的东西,端的是下作!该查!一查到底敢!竞然有人敢在蔡太师治下的盐政地盘上,对朝廷钦差……下这等狠手!”
童贯嘿嘿两声,顿了顿望向蔡京继续说道:“那说明真有人不把陛下放在眼里了..”
童贯话音刚落,蔡京那半阖的眼皮终于缓缓擡起。他浑浊的老眼扫过殿内群臣,最后落在御座之上。他微微欠身:“官家息怒。童枢密所言极是。林大人乃朝廷股肱,国之干城。其猝然薨逝,死因不明,更有“下毒’之骇人传言,实乃震动朝野之大不幸、大疑案。”
他语气愈发沉重恳切,“此事若不查个水落石出,明明白白,恐非但有损朝廷威仪,令忠臣寒心,更会使流言蜚语四起,混淆视听,动摇民心。老臣以为,彻查,乃势在必行。不仅要查是否真为毒杀,更要查清是何种毒,凶手是谁,为何要毒杀林大人,唯有真相大白于天下,方能告慰林大人在天之灵,方能震慑宵小,方能……还我大宋官场一个朗朗干坤!”
官家高踞御座,将殿下这众生百态尽收眼底。
“够了!”官家终于开口:“传旨!着淮南东路提点刑狱公事司,会同扬州府衙会审,朕仔细勘验林如海尸身,务求查明死因!到底是否是中毒?中的何毒?何时所中?如何中的?何人所吓,所有蛛丝马迹,不得遗漏!一应人证物证,就地封存!案情进展,每日八百里加急,直报御前!”
官家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朕倒要看看,是什么毒物,又是什么人,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动朕的钦差大臣!”
太子詹事耿南仲却已按捺不住,他再次出班,梗着脖子道:“陛下明鉴!林大人暴毙扬州,死因蹊跷,更有“毒杀’之惊天之论!此案干系重大,牵涉极广!淮南东路提点刑狱公事司与扬州府衙,皆在淮南东路治下!林大人身为巡盐御史,其死……难保不与这盐政积弊、地方盘根错节之势力有所牵连!若真如传言乃毒杀,则凶手极可能就在这淮南东路官场之中,甚至……就在那扬州府衙之内!”
他越说越激动:“让涉案之地、嫌疑之地的衙门来查这惊天大案?这……这岂不是如同让狐狸去审问偷鸡贼?让豺狼去守护羊圈?臣斗胆直言,此乃掩耳盗铃,自欺欺人!淮南东路上下,早已不可信!此案若交予他们,只怕是查来查去,最终落得个「病故’或“悬案’的下场,将真相永埋地底,令忠魂含恨九泉!臣恳请陛下,另择一路,选派与淮南东路毫无瓜葛、刚正不阿之能臣,专司此案,彻查到底!”耿南仲这番话掷地有声,李纲、吴敏等清流精神一振,纷纷附和:“耿詹事所言极是!臣等附议!”“淮南东路嫌疑难脱,确需避嫌!”“请陛下另遣贤能!”
官家的眉头,就在这一片“另择贤能”的呼声中,缓缓地、清晰地皱了起来。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耿南仲那张因激动的脸,又掠过下面那一群附议的清流,嘴角向下撇出一个极冷的弧度。
“哦?”官家从鼻腔里哼出一个单音,带着浓重的嘲讽意味,“耿卿倒是思虑周全。淮南东路不可靠……那你们说说,这大宋天下,哪一路可靠?又该派谁去,才算是“毫无瓜葛’、“刚正不阿’?”他目光扫视着阶下那群刚刚还慷慨激昂的清流:“说啊!你们心中可有人选?哪位爱卿能担此重任,去那龙潭虎穴一般的扬州,把这“毒杀钦差’的惊天大案,给朕查个水落石出?嗯?”
殿内霎时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方才还群情激奋的清流们,此刻一个个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面红耳赤,面面相觑,眼神躲闪,竟无一人敢站出来举荐,更无人敢自荐!耿南仲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一片死寂。
终于官家再次开口:“那朕……倒是想起一个人来。”
他微微向前倾身,目光投向殿门之外,“京东东路……那个提点刑狱公事,西门……西门天章,朕记得他,你们不都质疑他德不配其位吗?那就让他去查..查他个水落石出..”
旋即,官家斩钉截铁地一挥手,声音陡然转冷独断:
“好了!就他了!朕看西门天章,正合适!”
“传旨!着京东东路提点刑狱公事西门天章,加“淮南路盐案专察使’!命其火速南下扬州,专司彻查原巡盐御史林如海暴毙一案!着其会同……嗯,就让淮南东路提刑司与扬州府衙“协办’吧!”“告诉他!”官家最后的声音带着森然杀意,“朕不管他用什么法子!朕只要结果!林如海到底是怎么死的?是毒?是什么毒?谁下的手?背后是谁?三个月!朕给他三个月!三个月后,若查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哼!提头来见!钦此!”
“圣躬安”内侍尖利的唱喏声刺破了殿内凝固的空气。
氤氲水汽如暖帐,将整个净室笼得朦朦胧胧。硕大的紫檀木浴桶里,热水滚著名贵的蔷薇露,甜暖香气蒸腾。大官人赤着精壮的上身,靠在桶壁上,闭目长吁一口气,总算将那身气味洗去大半,别看一个娇小的妇人还真是水做的。
林太太只穿着一件薄如蝉翼的杏子红主腰,下系一条葱绿撒花绫裤,赤着一双白生生的玉足,跪坐在桶边。她挽起云袖,露出两截嫩藕似的臂膀,手中拿着温热的丝瓜瓤,正细细地、一寸寸地替大官人擦洗后背。那丝瓜瓤蘸了香胰子,滑腻腻地游走在他宽阔的背脊、结实的肩胛上。
“亲达达,”林太太的声音在水汽里浸得又软又糯,“那妇人,究竟是何方神圣?瞧把您烦的,眉头都拧成疙瘩了。”
大官人被热水泡着,将昨夜观音庵的荒唐遭遇,连同李纨的身份一一国公府守寡的珠大奶奶,她父亲乃清流领袖李守中一一都简略说了。说到金钏儿认出她时,大官人摇了摇头:““…原以为是个寻常小妇人,谁承想竟是这等烫手山芋!她爹是朝中清流砥柱,婆家又是累世公卿!”
林太太听着,她红唇凑到大官人耳边,吐气如兰,带着湿热的诱惑:“好爹爹,这有何难?依奴家看呀她丰腴的身子贴得更紧腻肉几乎全压在大官人臂膀上,随着她的动作轻轻磨蹭:“…不如就把这位“珠大奶奶’,金屋藏娇在奴家这府里!我这地方,僻静又稳妥,哪个不长眼的敢来查王招宣府的后宅?保管将她养得白白胖胖,神不知鬼不觉…”
大官人拧了一把笑道:“不可!你想得太简单!她的身份太扎眼!国公府、李家,岂是善罢甘休的主儿?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藏在你这里,迟早是祸根!这会儿,怕是五城兵马司都动起来了,满城寻这国公府的奶奶!”
“还回去倒也没事…我也是女人,我懂!”林太太笑道,
“她这等身份,这等教养的寡妇,失了清白,比要了她的命还难受!可正因为如此,她才绝不敢声张!您想想,她若回去嚷嚷自己被污了,国公府和李家的脸面往哪搁?她那死去的丈夫、她儿子贾兰,还如何在人前擡头?千夫所指,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她!她只会打落牙齿和血吞,拚命遮掩还来不及,说不定…还得求神拜佛盼着这事烂在肚子里呢!”
“你倒是会算计!”大官人一巴掌拍在林太太肥臀上,将她死死按在浴桶边缘!“啊一一亲达达…轻此,,”
房内,薰笼里残香袅袅,却压不住那股子绝望的死气。李纨瘫在软榻上,泪痕已干,只余下两道冰冷的湿印。她像一尊失了魂的玉雕,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不可闻。
金钏儿端着一碗温热的参汤,小心翼翼地坐到榻边。她看着李纨这副模样,心里也直打鼓,但想起大官人的吩咐,只得硬着头皮:
“奶奶,您可万不能再钻牛角尖了!您想想,您这一头撞死了,倒是干净利落,一了百了,可…可兰哥儿怎么办?”
果然,李纨那死灰般的眼珠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一丝微弱的光极快地闪过。
金钏儿见状,立刻趁热打铁,将参汤碗轻轻放在一旁小几上轻声道:“兰哥儿可是您身上掉下来的肉,是您在这世上唯一的指望了!他年纪还小,没了娘,在那国公的深宅大院里,您想想…他得受多少委屈?吃多少暗亏?”
“将来议亲、前程,哪个不得靠着娘亲在背后替他周全?您要是…要是就这么去了,兰哥儿可就成了没娘的孩子,真真儿是孤苦伶仃,任人拿捏了!更何况 ..他如今在国公府是何等不受待见. ..你也看到了。”这番话,句句都戳在李纨心尖最软也最痛的地方。李纨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干涸的眼眶里又涌上了泪意,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只是死气消散,越发活泛起来。
金钏儿察言观色,知道火候差不多了,语气越发显得推心置腹:“再说了,奶奶!您这又是何苦?这种事情说破老天也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还有那位爷知…只要咱们把嘴闭严实了,谁能知道昨晚那点子事?”
她看到李纨忽然樱唇微微张开,却急促的喘息,又见到她脸上泛着红晕,心知肚明继续说道:“奶奶,您摸着良心说…昨夜…您就真的一点儿…一点儿“滋味’都没尝着?老爷的手段…想必是极好的吧?您守了这些年空房,熬油似的,好不容易…那肌肉...那力道..”她故意顿了顿,看着李纨瞬间涨红的脸颊和羞愤欲绝的眼神,才慢悠悠接道:“…难道您就甘心,这辈子就守着那冰凉的牌位,再不知这人间至乐的滋味了?”
“住口!”李纨如同被蝎子蜇了,猛地坐直了身子,浑身颤抖,指着金钏儿,声音嘶哑破碎,“你…你休得胡言!我…我李纨岂是…岂是那等不知廉耻之人!”
金钏儿却不慌不忙,反而伸手轻轻按住了李纨指着她的那只冰凉的手,触感温软,她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锐利起来:“奶奶息怒!奴婢是粗人,说话不中听,可话糙理不糙啊!您想想,这府门一关,红罗帐里的事儿,谁管得着?那位爷对您…瞧着也不是全然无情。您若是愿意…暗中往来,神不知鬼不觉,既解了您的“渴’,又能得些照拂,兰哥儿的前程也多了份保障…岂不是三全其美?”她的话语如同撬棍,一点点撬开李纨坚固的贞节牌坊。
“不许说了!不许再说了!”李纨羞愤交加,猛地抽回手,急急去掩金钏儿的嘴,耳根却红得滴血。金钏儿的话,八昨夜那些被烈酒和情欲模糊的,自己刻意不去想的蚀骨记忆,竞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让她浑身一阵虚软酸麻。
金钏儿顺势住了口,只拿一双洞悉世情的眼睛看着李纨,那眼神仿佛在说:奶奶,您心里都明白。李纨像被抽干了力气,颓然靠回引枕,喘息急促。过了好半晌,她才擡起泪眼朦胧的脸,带着迷茫与惶恐,哑声问道:“怎么办…我以后怎么办?”
金钏儿心中一定,她重新端起那碗参汤,用银匙轻轻搅动:“奶奶别怕,天塌不下来!您只需记住一个字一“装’!装得若无其事,装得天衣无缝!回去之后,该晨昏定省就去,该教兰哥儿读书就教,只当昨夜是黄梁一梦!至于那位爷…您若“想’,自有“想’的法子,若不想,他也绝不会强求。这世道,谁还没点见不得光的“体己事’呢?”她将汤匙递到李纨唇边,声音带着诱哄,“来,奶奶,喝口参汤定定神。身子是自己的,糟蹋了,可便宜了谁?”
李纨怔怔地看着那碗汤,又看看金钏儿那张年轻却世故的脸,恍惚间觉得陌生。她这才问出自己长久的疑惑:“金钏儿你…不是听闻你被. ..你怎会在此?这里…又是何处?”她终于注意到这房间的陈设,虽雅致,却处处透着一种不属于荣国府或李家的、带着慵懒香艳的气息。
金钏儿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点自嘲,又有些满足:“这里是王招宣府,林太太是三品诰命夫人,先祖也曾是郡王,绝不是什么不清不楚的人家。至于奴婢…说来也是命。奴婢被撵了出来后,流落街头,是大官人他…路过瞧见了,发了善心,救了奴婢,又让奴婢在这王招宣府里当差,好歹有口饭吃,有个安身之处。大官人他…对奴婢有再造之恩。”
李纨听着,心头更是五味杂陈。原来这伶牙俐齿、洞悉风月的丫头,竟也是被大官人“救”下的?这王招宣府…原来也是大户人家...李纨轻轻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是贼窝就好。
她沉默地接过金钏儿再次递来的参汤碗,不再需要人喂,自己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那林太太慵懒满足的起身,尽管自己都站不稳还服侍大官人穿戴齐整了,又亲去厨房盯着,整治了几碟清爽小菜,一罐温润香粳米粥。大官人却意犹未尽,又吩咐道:“再炖个细嫩的肉羹来,要滚烫的,多放些滋补的料儿。”
林太太心领神会,抿嘴一笑,自去安排。不多时,一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肉羹便端了上来。大官人自顾自用了些粥菜,待那肉羹温度正宜入口了,便亲自端起那只细瓷小碗,也不叫人跟着,径直往后面幽静的厢房走去。
推门进去,只见金钏儿正守在床边,见了他来,忙站起身,脸上堆着笑,脆生生叫了句:“老爷来了!”眼神儿却飞快地往床上瞟了一眼,又对着大官人微微一点头,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心气儿也平了,横竖是断了寻死的念头。
大官人心下满意,只略一颔首。金钏儿何等乖觉,立刻悄没声息地退了出去,反手将那门扇轻轻带上,严丝合缝,隔断了外头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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