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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469节

  大官人兀自发怔,脸色阴晴不定。那公公见他呆立不动,便轻轻咳了一声,拂尘梢儿在他袖口上似有若无地拂了一下,拖长了调子提醒道:“西门一一天章一一大人?该接旨谢恩了呀!”

  这一声“西门天章大人”才将大官人从惊疑中唤醒。

  他猛地回神接下旨意,转头便吩咐玳安:“快!取礼来,给公公并各位上差买杯茶吃,路上驱驱寒气!”

  话说完眼睛深处,却幽深起来。

  忽然想到。

  林如海给自己留了一封信,恐怕就是说的这个时候打开看看。

第348章 东京有点热

  京城第一楼:樊楼

  大官人接了圣旨在手,对那内官只道一声:“失陪,按圣旨紧要公务处理!”话音未落,早已旋身。现在如此地位,那公公哪里还敢有半句言语?便是玳安捧了白花花一包银子近前,公公也眼珠子乱滚,双手缩在袖里,死也不敢去接。

  大官人此刻心焦如焚,哪有闲心理会这些!

  三步并作两步,撞入书房。但见他一把抄起林如海留下的那封书子,“嗤啦”一声,撕开了封皮。抖开信笺,就着亮处细细端详。看了半日,只见他两道浓眉渐渐锁在一处,拧成了疙瘩。

  末了,长长吁出一口浊气来,一声叹息。

  而此时。

  大年初五,也正是东京城里“破五”的日子。

  这汴梁城便如同开了闸的洪水,轰然冲决了所有矜持,显出它泼天也似的富贵与喧嚣来。

  王三官领着三十骑精悍亲随,走出京中驿站,于汴河畔的虹桥之上。

  脚下汴河,冰凌初破,浑浊的河水裹挟着碎冰汩汩流淌。

  河面上,大小舟船如过江之鲫,首尾相衔,几乎塞断了河道。粮船、漕船、客舟、画舫,挤挤挨挨。船夫们穿着新浆洗过的厚袄,撑着长篙,在狭窄的水道里吆喝穿梭,粗嘎的号子声此起彼伏,夹杂着船板碰撞的“砰砰”闷响,与两岸鼎沸的人声搅作一团。

  “小招宣,这……这确实比咱清河县还要热闹的多!”紧贴王三官马侧的精瘦汉子张大着嘴,眼睛瞪得溜圆,操着浓重的京东口音惊叹。

  他身后的团练少壮,毕竟年纪小,大多是第一次来京城,虽竭力保持着行伍的肃整,但那骨碌碌四下乱转的眼珠,紧抿着却忍不住抽动的嘴角,都泄露了内心的震撼。

  “最热闹的地方一般无二,只是咱们清河只有是狮子街和左近几条街道能比,而这京城四处都是热闹。”王三官笑道,自己有好些日子没来这里荒唐了,也不知道那些狐朋狗友如何了。

  众人的少年心性也被这泼天的繁华激得微微发热,目光所及,是御街两旁连绵不绝、彩楼欢门鳞次栉比的店铺。

  家家户户门楣上都贴着簇新的桃符,悬挂着大红灯笼。

  初五“送穷”、“迎财神”,更是热闹非凡。

  伙计们穿着新衣,站在高高的凳子上,将成串的鞭炮挑得老长,“劈里啪啦”炸得震天响。掌柜的满面红光,捧着簸箕,将大把的铜钱、彩线缠裹的“利市果子”撒向门前拥挤的人潮,引得小孩子们尖叫着争抢。

  “开市大吉一一!财源广进!”

  “破五送穷,开门纳福!”

  街道上各色人等,全在这一日涌上了街面。

  穿着崭新绸缎棉袍的富商大贾,携着家眷,仆从簇拥,慢悠悠踱着方步;

  推着独轮车、挑着担子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叫卖:“滴酥水晶鲇一一热腾腾的软羊包子一一刚出锅的焦酸馅”;

  耍百戏的艺人圈出一块空地,吞刀的、吐火的、顶竿的、使傀儡的,引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围着喝彩,铜钱如雨点般抛进场中;

  更有那等“关扑”博戏的摊子,用铜钱掷骰子赌些小玩意儿、吃食,围着一群红了眼的闲汉泼皮,大呼小叫,声震屋瓦。

  王三官带着众人过街角,来到御街中段,更是繁华到了极致。州桥夜市一带,各色摊棚连绵不绝,售卖着时新的花果、冠梳、珠翠、头面、靴鞋、玩好、绣作、领抹、彩帛、书画、珍玩……琳琅满目,光怪陆离。

  “诸位兄弟,樊楼到了,这便是东京第一楼!”王三官笑道:“我义父早就交代,你们三十人是最早跟着他的,又是北闯边陲买马的老人,今日吃喝,都算在我义父头上,大伙千万不要给我义父省钱!!”“多谢大官人!!”“愿为大官人效死!”众人欣喜轰然大诺,引得四周目光不断。

  众人擡头望去。

  只见那樊楼,五座三层主楼相连,飞檐斗拱,彩绘辉煌,在初五的阳光下更显金碧耀眼。

  楼前早已是人山人海。今日“破五开市”,樊楼更是使出了浑身解数。巨大的彩绸从楼顶垂下,写着“财神驾到,福满乾坤”、“开市大吉,酒肴半价”。

  几十个穿着崭新青色号衣的伙计,端着巨大的托盘,上面堆着小山般金黄油亮的“油炸鬼”(类似油条,象征吃掉“穷鬼”),正高声吆喝着免费派送,引得人群疯抢。

  楼门口,几个浓妆艳抹的姐儿披着大红斗篷,捧着盛满金箔纸屑的管箩,见有衣着光鲜的客人进门,便娇笑着将金箔纸屑撒向客人头顶,口称:“财神爷撒金,贵人步步高升!”一片喧闹奢靡之气。王三官带着身后的团练少壮们迈进樊楼。

  三十人未曾带便服,都是穿着皮甲,甲叶轻碰,肃杀之气虽被周遭的喧闹冲淡了些许,但那股百战余生的剽悍,依旧让挤在楼前的人群下意识地让开一条窄道。

  伙计眼尖,见王三官气度不凡,又有精兵随从,哪敢怠慢?忙不迭分开人群,堆着十二分的谄笑迎了上来:

  “哎哟喂!我的财神爷爷!您老可算驾临了!快请快请!这满楼的富贵气,都等着沾您老的福分呐!”伙计的声音又尖又亮,腰弯得几乎要折过去,“敢问贵客,是去哪栋几层?”

  这话问得刁钻,内里藏着樊楼看人下菜碟的门道!

  你若是个雏儿,面生露怯,答不上来,伙计那副笑脸底下,立时就能掂量出你的斤两。

  若是选错了楼和楼层,那也是新手,自然也得解释,省得莽夫冲撞了贵人!

  这岂能难倒王三官?他在京城做纨绔时,林太太那点体己银子,早被他在这销金窟里盘剥得精光,门儿清!

  王三官反问道:“今日初五,城里那三位顶尖的行首大家,可有哪位得空献艺?是师师大家的清歌,还是其他大家的妙舞琴音?”

  伙计一听,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咚”地落了地,看这身劲装和后面那群剽悍亲兵,还当是边塞回来的愣头青军汉,怕是不懂规矩要生事。既是熟客,那就好伺候了!

  脸上那谄笑顿时又热络了三分,搓着手道:

  “官人!不瞒您说,今日破五,三位行首大家金贵着呢!若非宫里哪位贵人,或是金山银海堆着去请,轻易是挪不动玉步的。都在自家香巢里!”

  王三官了然地点点头,脸上并无失望,仿佛早有所料。

  他下巴微擡,指向西侧那座稍显喧闹但轩敞的楼宇:“那就丙字楼,一楼靠窗的偏厅,寻个清静点的角落,摆上三桌。”

  “好嘞!官人您是行家!丙字一楼临街靠河,景致开阔,偏厅又自成一格,最是合宜!您老这边请!”这丙字楼专为宴客而设,多是带着随从护卫的官面人物。主人家按身份上二楼三楼雅间,随从们便在一楼偏厅或大堂安顿,既全了体面,又不至让粗豪军汉搅扰了别处雅客。

  入了丙字楼偏厅,果然轩敞。

  一半雕花长窗正对着御街,初五送穷迎财的人潮车马喧嚣入耳;

  另一半则临着汴河,虽只余残冰浊水,却也视野开阔。

  精悍的团练亲兵们鱼贯而入,默然落座,腰板依旧挺得笔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那股子行伍里带出的肃杀之气,与周遭的富贵喧闹格格不入。

  邻桌几席锦衣玉带的食客,投来的目光毫不掩饰,带着探究与一丝丝居高临下的轻慢,朝着这边指指点点,嗤嗤低笑,如同看一群误入琼林宴的山野村夫。

  王三官眼皮都懒得擡一下,自顾自端起细白瓷的茶盏,慢条斯理地吹着浮沫。

  其他的团练少壮,腮帮子紧了紧,眼神更冷了几分,却都按捺着,只当是耳边飞过几只嗡嗡叫的苍蝇。酒菜流水价上来,樊楼的硬菜堆满了三张八仙桌。

  热气腾腾的“三脆羹”;

  烤得焦黄油亮、滋滋冒油的羊羔肉;

  尺长的清蒸黄河鲤鱼银鳞闪闪,鱼眼还鼓着,显是活物现杀;

  更有那坛子刚拍开泥封的“玉楼春”,醇厚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王三官少年气的脸上终于绽开一丝真心的笑意,他举起斟满的酒杯,声音清朗,带着几分意气:“兄弟们!一路风尘,辛苦!北归后又是连着大战,今日破五,为我义父贺!干了这一碗!”

  “谢小招宣,为大官人贺!!”三十条汉子轰然应诺,声如闷雷,震得杯盘嗡嗡作响。

  气氛终于松动下来,汉子们不再拘束,甩开膀子,大口撕扯着油亮的羊肉,大碗灌下辛辣的玉楼春。到底都是些血气方刚的少年郎!

  几大碗滚烫的烈酒下肚,那股子战场上的紧绷劲儿被酒气一冲,又见楼中央天井处,变戏法的艺人正喷出冲天而起的巨大火球,赤焰熊熊,映得满堂生辉,不由得血脉贲张,忘了拘束。

  “好!好手段!真他娘的神了!”一个个拍案而起,兴奋得满脸通红,嗓门洪亮如打雷。

  “再来一个!喷得再高些!让爷们儿开开眼!”

  这粗豪的喝彩声,直冲三楼最幽深奢靡的一间包厢而去。

  暖阁内,兽炭烧得正旺,瑞脑香氤氲扑鼻。

  这三楼不亏是喧煌之地,几个服侍的少女显然气度都好上不少,筛酒的筛酒,唱曲的唱曲,却没有什么轻浮之色。

  主位上,肃王赵枢,官家第五子,一身玄色暗金蟒纹常服,气度沉凝。左右陪坐的,乃是高太尉膝下长子高尧辅、幼子高尧康便是那东京城里有名的“高衙内”。

  这哥俩俱是一身云锦裁的直裰,粉团也似两张面皮,偏生眼泡虚肿,显是酒色淘虚了的身子,此刻正左拥右抱,各搂着一个少女调笑狎昵。

  下首坐着太师之子蔡僮。他身着绛紫团花织金锦袍,腰间系着玉带,那张白皙面庞上,两道浅淡鞭痕尚未尽褪,平添了几分阴郁之色。

  梁师成那干儿子梁方平,坐在角落,青白脸儿,眼珠微转。

  童贯的侄儿童师闵,虎背熊腰,眼神阴鸷,自斟自饮。

  肃王赵枢指尖轻叩桌面,目光转向蔡降:“授之。”

  他略一停顿,待蔡僮微微欠身,方继续道,“舍妹年幼,深得圣心,难免骄纵了些。她性子……直率,行事或有欠考量之处。授之乃名门之后,雅量高致,莫要与她小儿女一般见识。日后……嗬嗬,或许本王倒要按市井称你一声妹夫了。”

  蔡伟面上恭敬,举杯道:“殿下言重了。帝姬金枝玉叶,天家气象,岂是臣下可妄加评议。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修……唯有恭领。”

  他垂眸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心中却如沸水翻腾:“天家气象?好一个天家气象!那鞭子抽在身上,何曾有半分气象可言?这“妹夫’二字,便是拿金铸的,我也消受不起!日后但求永不相见方是上策!”那边高尧辅正搂着粉头,闻言凑趣笑道:“蔡兄这便是谦逊了!帝姬垂青,何等荣宠!这等福分,岂是我等凡俗子弟敢望项背的?”

  话音未落,下首童师闵却阴恻恻插口道:“衙内这话差了!你弟尧康兄弟,不是也相中了个绝色婆娘么?听说那小娘子生得玉人儿一般,肌肤赛雪,眉眼含情,比那京中三大行首也只差着毫厘丝忽!尧康兄弟,可有此事?”说着,一双豹眼似笑非笑地盯住高尧康。

  高尧康正吃酒,闻言一愣:“咦?童兄如何得知?”

  童师闵冷笑一声,将酒杯重重一顿:“哼!那金陵来的薛大傻子,王子腾的外甥,如今满东京城嚷嚷开了!说衙内你下面那话儿,被另一个绝色绿林侠女毁了根本,如今是“银样镖枪头’,中看不中用!只能干看着美人儿咽口水,好些日子不敢去碰,他还说,衙内若实在撑不住,不如让给你家哥哥尧辅享用算了!哈哈!你们两兄弟要是都不行,他便出枪帮上一帮。”

  这话如同滚油锅里泼冷水,登时炸了!

  高尧辅、高尧康兄弟俩臊得面皮紫涨,颈上青筋乱跳!高尧康更是拍案而起,指着童师闵骂道:“直娘贼!放你娘的……”后面污言秽语尚未出口,瞥见童师闵那雄壮身板儿和阴冷眼神,又想起他叔父童贯的权势,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只把一腔邪火转向别处:“好你个薛大傻子!腌膀泼才!小猢狲!待爷爷寻到你,定要扒了你的皮!”高尧辅也跳脚跟着骂,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肃王赵枢见他们越骂越不成体统,眉头微蹙,将手中玉杯轻轻一顿,发出“嗒”的一声轻响。暖阁内霎时一静。兄弟俩如同被掐了脖子的鸡,骂声戛然而止,兀自气得胸膛起伏,面红耳赤。正没个开交处,忽听得楼下“轰”然一声,数十人齐齐喝彩,声浪如潮,直透雕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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