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484节
大官人见她如此,语气稍缓:“王都头!”
“卑职在!”王都头立刻躬身抱拳。
“即刻传本官令!着运河两岸巡河司、地方保甲,火速沿河搜索!无论生死,务必寻得邓大人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卑职遵命!”王都头高声应诺,转身便去安排传令。
大官人这才又看向崔婉月,声音放得低沉了些,带着几分“体恤”:“崔夫人,节哀。夜寒风冷,莫再伤了身子。且先回房安歇,一有消息,本官即刻命人通传。”说罢,对侍立在一旁、一直沉默观察的扈三娘使了个眼色。
扈三娘会意,立刻上前一步,,稳稳托住崔婉月冰冷颤抖的胳膊,将她从地上半扶半架起来。“夫人,听大人的话,先回舱吧。这里太冷了。”
崔婉月早已魂魄离体般浑浑噩噩,任由扈三娘搀扶着,踉踉跄跄,如同木偶般被扶进了扈三娘的舱房。就在这悲戚混乱的场面中,人群深处,几双精光内敛的眼睛正冷静地观察着一切。
武松抱着臂膀,身影隐在船舷阴影里,目光锐利。玳安、平安两个机灵的小厮,早已混入船工堆里,帮着扶起被撞倒的灯笼,口中说着“小心火烛”,耳朵却竖得老高,与几个老船工低声攀谈。那些随行而来的绿林护卫,更是三三两两散开,或帮忙维持秩序,或与惊恐的乘客闲话安慰,不动声色间,已将船上各色人等的反应、议论尽收眼底。
大官人见扈三娘将崔婉月带走,面色一肃,官威凛凛,沉声道:“都散了吧!莫要在此惊扰,妨碍搜救‖”
等到众人散去,大官人交代了一声,继续带着王都头往下查询。
等到大官人敲开那白衣女子的门。
那女人依旧带着花鬟冠,冠上垂着面纱遮掩容颜,还带了个纱质的面罩,一袭素白罗袄。
樱唇轻启,声音响起,却与那清冷身形形成奇异的反差一一那嗓音并非少女的清脆,也非少妇的娇柔,而是带着一种独特的、略显低沉的磁性。
大官人一愣,竟还是一个御姐音。
听着这陌生的声音,这一刻即便大官人开始觉得身影和面目熟悉,如今竟也有些不确定,怀疑起自己来“小女子姓赵,单名一个婊字。家父乃…汝南郡王之后,如今不过是寄情山水,漂泊无定之人罢了。”她报出“汝南郡王之后”时,语气平淡无波,既无炫耀,也无卑微,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汝南郡王之后?”大官人心头疑云顿生。赵宋宗室枝繁叶茂,经常哪个角落就是个皇亲国戚,这郡王之后并非没有可能,她手持的船引确实是京城一郡王的船引。
大官人面上不露分毫,依旧笑容可掬,拱手道:“失敬失敬!原来是宗室贵女,赵娘子当面。本官有礼了。”不动声色地在她周身逡巡,试图找出些线索来。
又经过几番试探,这女人滴水不漏毫无破绽,大官人只得拱手告辞。
而后带着王都头在甲板上威严地巡视一圈,安抚人心、重申命令,将一切安排得滴水不漏后,方才回到自家那间宽敞奢华的主舱。
几乎同时,隔壁舱房外,贾琏轻叩门扉。紫鹃开了门,贾琏闪身而入,脸上带着几分刻意掩饰的关切与试探。他见林黛玉拥着锦被坐在灯下,脸色虽有些苍白,但神情尚算平静,暗自松了口气。“林妹妹,”贾琏声音放得轻柔,“适才甲板上那般喧闹,听说那巡河提刑官西门天章亲自来查勘,还…还死了人?可曾惊扰到你?没吓着吧?”他目光仔细扫过黛玉的脸庞。
黛玉想起大官人的叮嘱,纤长的睫毛微垂,掩去眼底一丝复杂,轻轻摇了摇头,声音细弱:“多谢琏二哥哥挂心。我…我一直在舱内,未曾出去,只听外面嘈杂,不知详情。紫鹃雪雁也守着,无妨的。”贾琏见她无恙,心思便转到另一桩要紧事上。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对了妹妹,上次就想问你。你父亲在扬州为官多年,林家在这扬州的宗亲故旧……可还有根基深厚的?”
黛玉闻言,眸中闪过黯然,轻声道:“琏二哥哥有所不知。我林家……虽系钟鼎之家,书香之族,然支庶不盛,子孙有限。父亲这一支,本是姑苏林氏。宗族的根基与祠堂,皆在苏州祖籍。父亲奉旨巡盐扬州,是只身赴任,并未携阖族迁来。扬州城内……亲近的宗亲,实是寥寥。”她顿了顿,补充道:“父亲常说,宦海浮沉,根基在祖。扬州……不过是任所罢了。”
贾琏听罢,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喜色!扬州林家无强宗!!这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这意味着林如海身后那笔庞大的家财……操作起来,阻力会小得多!他面上却做出惋惜之色:“原来如此…唉,林姑父清正,不喜攀附。妹妹好生歇息,莫要思虑过甚。紫鹃,雪雁,好生伺候姑娘。”叮嘱几句,便心满意足地退了出去。
这神宗万石官船顺流而下,又行了一日,便到了京东西路辖下的宿州码头。早有得了消息的宿州知州、通判并一干佐贰官吏,顶戴整齐,恭候在码头。
“下官等恭迎西门大人!大人一路辛苦!”宿州知州领头,众官齐刷刷躬身行礼。
大官人摆了摆手,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诸位同僚免礼。本官……偶感风寒,身体欠佳,恐难赴宴酬酢,失礼之处,还望海涵。且寻个清静处暂歇便好。”
众官见他不似作伪,不敢强求,连忙道:“大人保重贵体要紧!驿站早已备好上房,请大人移步静养!”于是一行人前呼后拥,将大官人送至城内官驿。
驿站上房倒也洁净雅致。待地方官员寒暄慰问、留下些“土仪”告退后,平安迫不及待地打开他们留下的礼盒。
里面既无黄白之物,也无珍玩玉器,只有两幅装裱还算精致的字画!
“呸!”平安顿时拉下脸来,啐了一口,“好一群没眼力见的抠门穷酸!咱大爹是什么身份?先头那宋州崔通判又送女人又送玉麒麟,到了他这破地方,就拿出这两张破纸来糊弄?打发叫花子呢!”大官人斜倚在铺着锦褥的榻上,呷了一口热茶,闻言却不怒反笑,悠悠道:“你这猴儿,此乃京东西路,非我京东东路提刑所辖之地。这些地方官的刑状考评不是由我签字画押,能备下这字画,已是尽了礼数,算他们懂些风雅了。”
他放下茶盏,目光投向侍立在一旁、早已等候多时的武松、玳安以及几个心腹护卫:“你们一路打探的消息呢?…可有新鲜说法了?”
武松将打探到的关于王都头近况一一禀明:“大人,我等分头细查。无论是掌舵的张纲首,还是船底那些粗使水手,乃至随船押运的那一小队军士,口径竟出奇地一致一一都说这位王都头,一年前并非如今这般懈怠模样!”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唏嘘:“据闻一年前,上头克扣军饷,数月未发。王都头性烈,仗着几分血勇,曾去上官处据理力争,结果……被上峰寻了个由头,当众重责了三十军棍!打得皮开肉绽,昏迷不醒,送回家将养了数月。自那以后,便似换了个人,心灰意冷,对船上诸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军纪松弛,手下人也多有怨言。众人皆道,他是被那顿军棍打寒了心,对这世道……彻底失望了。”大官人斜倚在锦榻上,听完武松的禀报,缓缓摇头:
“寒心?失望?这解释说不通。”
武松闻言,虎目一凝,抱拳沉声道:“大人明鉴!那俺们再等……”
“不必了!”大官人笑道:
“事关我等生死,有一个疑点便已是滔天巨浪!何须再等?”
他目光如直刺玳安:“玳安!”
“小的在!”玳安一个激灵,立刻躬身。
“取本官提刑使印信并火漆密令!”大官人声音斩钉截铁,“即刻持令,前往宿州西路提刑按察使司衙门!言明本官奉旨各路巡贼,发现重大案情线索,涉案军官王都头有通同嫌疑,特借西路提刑衙门场地一用!速将此人秘密缉拿归案!不得有误!”
“是!小的就去办!”玳安脸色一肃,迅速消失在驿站外的夜色里。
大官人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宿州驿外沉沉的夜色:
“王都头……好一个心灰意冷的烈性汉子,本官到想知道,倘若真是如此本性,又怎么会被区区三十军棍打掉了脊梁!”
第361章 名将入手
宿州提刑司牢房,阴湿腌攒,一股子霉烂血气混杂着便溺的浊气,直冲人脑门子。
壁上油灯昏惨惨,照着地上草席污秽,墙角血痕暗紫,兀自爬着些个肥硕鼠辈,见了人来,也不甚惧怕,只“吱溜”钻入暗影里去。
忽听得牢门铁链“哗啦啦”一阵响,打破了死寂。
只见两个如狼似虎的牢子当先开道,引着大官人进来。
大官人锦缎常服,腰悬玉带,面上似笑非笑,身后紧跟着个俏生生的扈三娘。
平安快冲两步手脚并用,忙不迭从角落里拖出榆木椅子,用袖子狠命掸了掸灰土,满脸堆下笑来,谄声道:“大爹,这腌膦地,只能委屈您了!”一旁侍立的玳安,鼻孔里哼了一声,嘴角一撇,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那牢房木栅栏里,锁着个精壮汉子,正是那王都头。他见大官人进来,如同见了救星,双手死死抓住那木栅,喉咙里嘶喊起来:“大人!冤枉啊!小人冤枉!天大的冤枉!!!”
大官人已然金刀大马地在椅上坐了,听了王都头嚎叫,眼皮都懒得擡一下,只随意摆了摆手,慢悠悠道:“王都头,省些气力罢。本官过来,可不是听你喊冤的。”
王都头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声音颤抖道:
“大……大人!卑职不知何处做得不妥,竟劳动提刑衙门押我过来…卑职惶恐!万望大人明示!”“哦?王都头,你问哪里做得不对?”大官人的笑意更深,“这话问得有趣。本官若是事事都清楚明白,还要这提刑司、还要这牢狱、还要这许多刑具作甚?你哪里做得不对……”
“审一审,不就知道了?”
王都头听得脖颈上青筋暴起,却依旧低声下气道:“大人既讲不出道理,凭什么拿我?”
大官人闻言微微一笑,慢条斯理道:“王都头,怎地说出这般稚气话来?你道我拿你,是跟你讲道理的?若讲道理,此刻你还在搂着粉头吃酒!今日拿你,便是拿你!!你若定要个由头……”大官人声音陡然转冷,如同数九寒冰:“我便现给你一个!一一你,杀害了被贬黜的邓大人!这桩泼天的血案,够不够分量送你上那断头台?”
此言一出,不啻晴天霹雳!
王都头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珠子瞪得几乎要凸出眶来,不能置信地张大了嘴:“什……什么?!邓大人?!我……我杀邓大人?西门大人!那夜……那夜我分明一直与您查着船引!我……我如何分身去杀邓大人?”
大官人哈哈一笑:“说得好!”
他笑声一收,眼神直刺王都头,一字一顿道:“对!就因为你那夜一直与我在一起,所以……我才看得真真儿的!一一是你!趁邓大人酒醉失足落水之时,假意搀扶,暗中却猛地将他推入了那冰冷的河水之中!本官与一该人等,便是最好的人证!”
“你……你……血口喷人!丧尽天良!”王都头目眦尽裂,再无陪笑之意,一口钢牙咬得咯咯作响,胸中气血翻涌!
他万万没想到,这西么大人竞能如此颠倒黑白,凭空捏造,还要亲口做这伪证!
大官人却已不耐烦地再次摇了摇手,彻底打断了王都头的怒骂:“王都头,省省力气,莫要再嚎。本官今日提你过来,原就不是来与你辩驳是非、讲说道理的。你瞧,到了此刻,我还没让人给你上夹棍、掺指、刷洗……这些零碎玩意儿,就是想给你留几分体面,好好与你说说话。你是个明白人,何不静下心来,听听本官要说什么?”
王都头被这轻描淡写的威胁慑住了,满腔的冤屈与愤怒被恐惧死死压住。
他喉头滚动了几下,终于颓然松开了紧抓木栅的手,整个人佝偻下去,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胸膛剧烈起伏,却不再嘶喊,只是沉默。
牢房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和油灯灯芯“劈啪”的爆响。
大官人满意地点点头,脸上又恢复了笑意:“嗯,这才对路。大呼小叫,喊冤叫屈,除了徒惹人厌,平白耽误你我的辰光,又有何益?”他顿了顿,看着王都头那垂死般的神情,悠然问道:“说吧,你准备在神宗万石船上,究竞预谋要干些什么勾当?”
王都头猛地擡起头,眼中一片绝望的茫然,连连摇头,嘶声道:“船?什么船?什么预谋?小人全然不知!小人冤枉!”
大官人“啧”了一声,站起身来,微笑的看着王都头:“怪我,怪我。第一次问话,忘了与你说明白规矩。”
他俯下身,隔着木栅,声音轻得令人害怕:“王都头,你记牢了一一本官,绝不会把自家的身家性命,押在你任何一个疑点上!”
“本官再问你一遍,你,预谋何事?若你再敢摇一下头,道半个“不’字……本官即刻拍屁股走人!你呢,这“杀官谋逆’的滔天罪名,便如铁汁浇铸,死死焊在你脊梁骨上!板上钉钉,绝无转圜!便是包龙图显圣,也翻不过这铁案如山!!”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竟带上几分温度:“你若肯老老实实,把我想知道的事,一五一十地吐个干净……本官在此拍胸脯担保,你不仅能囫囵个儿地从这提刑衙门里走出去,就是出去后,你想继续做你的王都头,还是卷铺盖回老家种地,我都管不着,也懒得管。如何?这笔买卖,划算得很呐。”
王都头嘴角扯出一个充满讥讽的冷笑:“嗬…嗬嗬…担保?大人,你这话,哄三岁孩童么?一个能将无辜之人随口栽上杀官重罪的人,连做伪证都面不改色心不跳,你叫我如何信你?你的“担保’,只怕比那河里的浮萍还轻飘!”
大官人非但不怒,反而像是听到了极有趣的辩驳,抚掌大笑起来:“哈哈哈!好!说得好!是个明白人!”
笑声骤歇,身体微微前倾:“王都头,你弄错了一桩天大的事!在这间牢房里,你从来就没有“信不信’的份儿!你只有一样东西能挑拣一那就是“说’,还是“不说’!”
“现在,”大官人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平静,“你可以选了。怎么?是打算守着那秘密去阴曹地府,还是…给自己挣一条活路?”
“如何?”他顿了顿,眼神里充满了戏谑,“说,还是不说?”
牢房里死一般的寂静,连耗子都缩了头。
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将王都头挣扎、屈辱、绝望的阴影拖得老长。
他狠狠的盯着大官人,胸膛剧烈起伏,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大官人微笑着站起身,椅子腿在湿滑的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好!有骨气!”大官人毫不在意的挥了挥手,“不要认为你对我很重要,我只是好奇你想做什么,真正的目的把你调离神宗万石船就够了!”
顿了顿说道:“此刻,那你就等着按律判个千刀万剐,挫骨扬灰吧!本官没闲工夫陪你耗!”说罢,他作势转身,锦袍的下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对平安、玳安等人喝道:“走!”就在大官人的靴子即将踏出牢门门槛的刹那一
“我说!”
一声嘶哑、绝望,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吼叫,猛地撕裂了牢房的死寂!大官人的脚步顿住了,他缓缓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那副掌控一切的淡然:“嗯,这才像话。识时务者为俊杰。说吧,本官听着。”
接下来的时间里,牢房里只剩下王都头那低沉、断续、时而哽咽、时而愤恨的叙述。他不再自称“王都头”,而是以“李宝”的身份,揭开了这个秘密的序幕。
他李宝,与那王都头本是同母异父的兄弟。王都头在衙门里当差,他李宝却是个行走在漕运南北、刀口舔血的绿林汉子!
他讲述着那个闷热得如同蒸笼的夏天,他那性情的大哥王都头,如何无端被人寻衅,生生挨了那要命的三十杀威棍;
如何拖着半边身子血肉模糊、白骨隐现的残躯爬回家,本想静养保命,却正撞上热毒攻心,创口溃烂流脓,腥臭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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