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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508节

  晨风吹过开明桥,卷起刘法斑白的鬓发。

  这位老将挺立的身姿依旧如标枪,大官人却仿佛看到那“浴血大纛”,似乎正猎猎作响于这扬州的黎明,带着西陲的风沙与无数英魂的呐喊,沉重地压在了刘法的肩头。

  大官人心中波澜翻涌。

  他看着眼前这位知是赴死,要安排好一切的悲怆老帅,他压低声音,带着不解:

  “老将军……如此重托,我愧不敢当。只是……您为何选我?这般天大便宜,为何偏偏落在我头上?”刘法哈哈大笑,目光扫过繁华初醒的扬州城,“我倒是想拍着胸脯告诉你,因为你西门天章是那“天命之人’,有吞吐寰宇之志,有匡扶社稷之能!可惜……老夫不是江湖术士,说不出这等虚妄之言!”“除了你”他重重叹了口气:“老夫……还能选谁?西军此战之后,剩下那种家军姚家军相距甚远,其他西军元气尽入童贯掌控!”

  “大宋各路安抚,尽是外戚勋贵、弄权阉宦!便是剿一路匪患都做不到,只会争功诿过!各路团练武官,手下兵检份额十人九空,可你光河西县团练便不下数百人,甚至还在增加,别以为我不知道!”刘法的目光重新落回大官人脸上:“老夫遍观朝野,竟无一个真正能托付身后事之人!你西门天章…,或许根基甚浅深,但是这大宋各路少有之人惜才,经营之人!懂得在这乱世之中,为自己,也为依附你的人,挣一条活路!王禀在你手下,或能善终;这支选锋军的种子在你手中,或能延续!这就够了!老夫别无选择!更何况!”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声音低沉下去:“不出意外,蔡太师必收你入门下,到时候太师既在,你根基不倒,若干年后,太师就算倒下,你根基已成,我又有何担心!!”

  大官人笑道:“老将军何以见得蔡太师必然收我?”

  刘法冷笑:“莫以为老夫远在边陲就不知道朝堂之事,你虽然是送礼钻研出的门路,可如今连连立功,我能看上你,太师必定也能看上你。”

  “对了,还有一事……老夫厚颜,一并托付于你。”

  大官人心中警铃大作,隐隐猜到是什么,但还是问道:“何事?”

  “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刘正彦。”

  果然!

  大官人脑袋嗡的一声,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老将军!万万不可!令郎……令郎胆大包天,行事莽撞如……如脱缰野犬!这……这等人物,实在消受不起!照看不了!您还是另请高明!实在不行……!王禀我这就还给您!您把他带在身边,也好过把令郎塞给我!”大官人语速极快,恨不得立刻撇清关系。刘法被他这反应弄得哭笑不得,胡子都翘了起来:“混账话!我那蠢子就如此不堪入目?!”他瞪着眼睛,“是!他是莽撞了些,行事不循常理,有时胆大包天……可那是在老夫面前!这小子从小在军营里摸爬滚打,基本的军事素养还是有的!弓马骑射,排兵布阵,剿灭山匪流寇,哪一样不在话下?放在寻常州府,做个都监绰绰有余!也不曾像京中那些纨绔一样到处惹事,怎么?到你西门天章嘴里,就成了只会惹是生非的二世祖了?”

  大官人依旧把头摇得坚决:“老将军,非是我推诿。实在是……令郎性情如火,天章恐难约束。万一……万一捅出天大篓子,天章如何向老将军交代?”

  “哼!交代?老夫不需要你交代!”刘法眼中厉色一闪,不再废话,猛地扭头,对着远处一直紧张观望这边的刘正彦,运足中气,如炸雷般暴喝一声:

  “刘正彦!给老子死过来一!”

  这一声吼,震得开明桥头行人侧目,连桥下流水似乎都滞了一瞬。

  刘正彦浑身一激灵,半点不敢犹豫,屁颠屁颠地一路小跑过来,脸上还带着点小紧张和小兴奋:“父、父亲!您唤儿子?”

  “跪下!”刘法眼皮儿也不撩他一下,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冷硬如铁。

  “是!”刘正彦对着这位在尸山血海里杀出赫赫威名的老父,早已是畏服崇拜到了骨髓里。莫说跪,便是此刻叫他去跳那冰窟窿,怕也只得硬着头皮往下扎。

  扑通一声,双膝重重砸在青石板上,膝盖骨磕得闷响,听得大官人眼皮都跟着跳了一下。

  “错了!跪他!”刘法擡手,指向旁边的大官人西门庆。

  “啊?”刘正彦一愣,擡起头,看看父亲那张毫无表情、仿佛铁铸的脸,又看看旁边一脸愕然、甚至带着点嫌弃的大官人,脑子一时没转过来。

  “嗯?”刘法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那动静,比战场上的号角还透着杀机!话音未落,他那穿着老牛皮战靴的右腿已如铁棍般抡起,带着一股子战场上浸透的的血腥煞气,“呼”地一声,结结实实踹在刘正彦的面门上!

  “砰!”

  “哎哟!”

  刘正彦猝不及防,被踹得整个人向后一仰,差点翻倒在地,脸上本就没愈合的伤口剧痛,疼得眦牙咧嘴,鲜血满面,惨样狰狞。

  大官人看得眼皮又是一阵狂跳,偷眼乜着刘正彦那血葫芦似的惨相,再觑一眼刘法那冷硬如石像的侧脸,一股寒气“嗖”地从尾椎骨直窜天灵盖,心道:

  “这他娘的,这刘正彦真是他亲生儿子?这一脚凶横不留余力,哪里是管教儿子?分明是阎罗殿前审小鬼!一言不合就是一脚重踢,这提刑衙门里审犯人也不过如此了,摊上这么个在死人堆里打滚、视人命如草芥的名将老爹,动辄便是拳脚相加。这刘正彦能活到今日,也是祖上积德,命硬得很呐!”刘正彦被这狠辣一脚彻底踹醒了魂儿,更踹飞了胆儿。他哪里还敢有半分磨蹭?

  手忙脚乱,连滚带爬,也顾不得拍打身上尘土,哧溜一下蹿到大官人脚前,“扑通”又跪下了,这回是正对着大官人,额头死死抵着冰凉的石板,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刘法这才冷冷开口:

  “听着!从今日起,你这扬州团练副使的差事,不必做了!挂着你那武官虚衔,给我滚到西门天章麾下,去当个……当个巡检!剿匪捕盗,维持地方!以后,他说的话,就是我说的话!他让你往东,你不得往西!他让你打狗,你不得撵鸡!他让你跳河,就是腊月天也给我跳下去,他让你上吊,你解下裤腰带就找地方,你看他就像看我!听清楚没有?”

  刘正彦跪在地上,身体微微发抖。他本能地擡起头,眼中带着巨大的委屈、不解和一丝挣扎,心道我如何能看他像看你,你可是我老子!!

  “嗯?!”刘法鼻腔里再次进出那个危险的音节。这一次,他的动作快如闪电!

  “锵!”

  一声刺耳的金铁摩擦声骤然响起!

  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一道雪亮的寒光瞬间撕裂了晨曦!

  刘法腰间那柄饮过无数鲜血的宝刀,已然出鞘半尺!

  冰冷的刀锋,在熹微的晨光下闪烁着死亡的幽芒,森然杀气,直指跪在地上的刘正彦!

  大官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头顶,头皮发麻!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刘法握刀的手背上暴起的青筋,以及那双冰冷眼眸中毫不掩饰的杀意!这老帅,是真敢砍下去!

  动作如此熟练,怕不是第一次这么教这倒霉儿子!

  刘正彦岂能不知道自家父亲是什么人?

  这把刀瞬间击溃了刘正彦最后一丝犹豫和委屈!

  “知道了!知道了父亲!儿子知道了!”刘正彦吓得魂飞魄散,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刘正彦,日后唯西门天章大人马首是瞻!大人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让我打狗,绝不撵鸡!若有违抗,天诛地灭!”

  “哼!”刘法冷哼一声,手腕一抖。

  “嚓!”雪亮的刀锋精准地滑入鞘中,那股迫人的杀气瞬间收敛,仿佛从未出现过。

  桥头死寂。

  “快滚!收拾你那伤口去!没用的东西!”刘法又是一脚踹了过去,见到刘正彦逃之夭夭,便回头说道:“西门天章,老夫离回京尚有些日子之期。这些日子,把你的人留下,你没事,也过来我这里。”大官人微感诧异:“老将军的意思是?”

  他指着校场方向:“你出百人,我出百人。捉队列阵!老夫教你如何排兵布阵,如何号令如一,如何以小队为楔子,攻守转换,互相呼应!如何在乱战中保持阵型不散,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杀伤!以小见大,今日是这三五十人为兑子,他日,这“兑子’便是千人万人,练的就是如何在绝境中,用血肉和纪律,拚掉敌人的精锐!”

  “战场之上,动辄数万乃至十数万大军交锋。然千军万马之调度,其根本,在于对“阵脚’、“锋矢’、“两翼’这些最基础作战单元的掌控!指挥万军,非凭空臆想,需深谙这些基石如何运转、如何联结、如何在绝境中求生!”

  “阵型即筋骨!老夫教你布“锋矢阵’以攻坚!布“偃月阵’以包抄!布“叠阵’以弓弩拒马!明其形,更要明其意一一为何此时用此阵?阵眼何在?薄弱何处?如何变阵?”

  “金鼓旗号,乃大军之神经血脉!老夫教你辨识鼓点缓急、旗语变换。一声金响,全军立止!一旗所指,锋矢所向!令行禁止,方能使这百人如臂使指,动若一人!”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盯着大官人,仿佛要将毕生征战的血火经验尽数灌注:

  “西门天章!莫要小看这区区百人操演!今日你在此指挥百人,能明其阵理,通其号令,控其小队,善用兑子之术,于乱战之中保全阵脚,以最小代价换取最大战果……”

  “用我小队之牺牲,缠住敌之精锐前锋!用我重甲之士,正面顶住敌骑冲锋,哪怕十换一,只要打掉他冲锋的势头,为我弓弩、为我侧翼包抄创造战机,便是值得!”

  “他日你若掌千军万马,这便是根基!指挥大军,无非是将这“一都’之能,放大百倍、千倍!如何以局部的、有组织的牺牲,换取全局的主动,乃至胜利!”

  “在真正的绝境之中,决定胜负的,往往就是这些最基础的阵脚能否顶住,就是这些百战老卒能否用血肉和铁一般的纪律,兑掉敌人的锋锐!此即“以小见大’!”

  大官人心中一震!!

  刘法这是要将西军赖以生存的、用无数鲜血换来的战场指挥兑子搏杀经验,在最短时间内倾囊相授!接下来的日子,扬州校场成了另一个修罗场。

  刘法不讲花哨,只教最实用、最残酷的战场生存术:如何快速结“三才阵”、“五行阵”;如何在移动中保持侧翼不被突破;如何用刀牌手掩护强弩;如何用重甲士为锋矢凿穿敌阵…。

  两日后,也就是正月十五元宵佳节的清晨。

  天刚蒙蒙亮。大官人刚梳洗完毕。

  “大人!”武松低沉而急促的声音在院门口响起。他大步流星走进来。

  “有消息了?”大官人精神一振。

  “找到了!”武松重重点头,“从城南一个专做“水耗子’生意的老江湖嘴里问道!最后一次有人见到安道全,是在……不系舟,面见的是楚云大家!”

  “又是不系舟!”大官人冷笑:“这二十桥明月夜的扬州果然谁都绕不过那些名妓!”

  就在这时一

  “大爹!”玳安一路小跑进来,“门口来了一个人,口口声声说要见您,递了这张帖子过来,小的问他名号,他一声不吭,说大爹你见了便知!”

  大官人接过名帖。

  入手微凉,纸质上乘,却异常朴素,没有任何烫金纹饰。

  他翻开帖子

  里面空空如也!

  没有署名,没有官职,没有任何文字!

  只有帖子的正中央,用浓烈如血的朱砂,画着一团熊熊燃烧、仿佛要跃出纸面的火焰!

  圣火!

  大官人冷笑看来又是老熟人摩尼教:“就他一人?”

  玳安点头说是:“就一人是个儒生模样,不知道怎得,一副欠撬模样,让小的忍不住想揍这厮一顿!”“晚些让你过瘾!”大官人笑道:“先带进来吧。”

  那玳安得了令,忙不迭转身出去。须臾,只听得脚步声响,门帘儿一挑,便闪进一个人来。此人头戴一顶半新不旧的方巾,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绸直裰,腰间系着一条玄色丝绦,脚下蹬着双青布鞋。

  面皮微黄,三绺髭须修剪得倒还齐整,一副文士模样,只是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透着几分不安分。这儒生一脚踏进花厅,眼皮一擡,目光如偷油的老鼠般,迅捷地扫过厅内。

  头一眼,便撞见那立在太师椅旁的汉子一一好一条凛凛大汉!

  身量如铁塔般魁梧,面容刚毅如刀削斧凿,一双虎目开阖间精光四射,正冷冷地峻着他。

  儒生心头猛地一突,暗道:“这便是宝光如来口中那杀神也似的武松?果然名不虚传,好重的煞气!只被他看一眼,脊梁骨都似灌了冰水,冷飕飕的。”

  他不敢多看,目光顺势滑开,却又落在那倚着窗边小几、正拈着一枚蜜饯入口的女子身上。只见她乌云堆鬓,粉面含春,丹唇微启,穿着一身皮甲劲头服,手搭在腰间双刀上。

  儒生看得心头一荡,喉头不自觉地滚了滚,暗忖:“好个勾魂夺魄的娇娘!啧啧,这狗官果然会享福,出门在外,身边还带着这等尤物暖床服侍,偏又装模作样地立在窗边,扮作个女侍卫的架势。这等排场,这等手段,真不愧是一方大员,遮奢人物!”

  他肚里这般艳羡着,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轻佻,慌忙垂下眼,紧走几步,到了大官人座前,深深一揖到地,口中唱喏道:

  “学生娄敏中,忝为圣公座下掌簿,今日特来拜会西门天章大人。久闻大人威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尊颜,实乃三生有幸!”

  大官人这才慢悠悠擡起眼皮,在娄敏中脸上刮了一遍:

  “哦?原来是圣公驾前?失敬,失敬。贵教与我,倒也算得上是“老朋友’了。不知屈尊降贵,寻到我这小地方来,有何指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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