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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512节

  “母亲请看这里,各处的铺子货料入了库,可年前盘点,库房里竟少了足有三分之一的匹数。账房说是损耗,可这“损耗’……未免太大了些。还有这,”

  她又翻到另一页,“京城那间当铺,有几笔死当的贵重物件,账上写的折价极低,可女儿前些日子托人悄悄打听过市价……远不止这个数。”

  她条理清晰,一一道来,每说一处,薛母的脸色就白上一分。这些铺子,可都是薛家安身立命的本钱!“这……这……”薛母听得心慌意乱,手指紧紧攥着帕子,“竟有这等事?这帮黑了心肝的奴才!定是他们欺上瞒下,中饱私囊!”

  薛宝钗微微颔首,眼中忧虑更深:“母亲说的是。这些纰漏,绝非一日之功,显是底下人见我们疏于监管,便起了歪心,上下其手,日久天长,窟窿便大了。女儿细查这几处账目,越查越觉得心惊,只怕……只怕这亏空,比账面上显露出来的,还要大得多。”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

  “女儿有心要彻底清查,一家家店铺亲自去查对库房、盘问掌柜伙计、核对往来票据……可这,”她收回目光,看向母亲,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女儿终究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这抛头露面、与三教九流打交道、甚至要动雷霆手段去查问那些积年的老油子……女儿如何做得?便是母亲您亲自去,也多有不便,恐失了体统,反被人看轻了薛家。”

  她深吸一口气:“这店铺的根基,是父亲留下的。如今父亲不在了,这重担,这厘清积弊、重整家业的担子……须得哥哥好好接过去,亲自去查、去管、去立起规矩来才是正理!他是薛家的嫡子,名正言顺,出门理事,天经地义。只有他真正顶起门户,拿出少东家的威势来,那些刁奴才不敢再如此放肆!”“你哥哥?”薛母听到这个名字,重重地叹了口气。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里,薛宝钗低垂的眼睫忽然剧烈地颤动了几下。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擡起脸时,那素来端方沉静的面庞上,竟破天荒地飞起两抹极淡、却异常清晰的红晕,一直染到了脖子,便连耳朵上细细的绒毛都红透了。

  “母亲……女儿……女儿想着……”她顿了顿,似乎难以启齿,终于还是鼓足勇气,语速极快地说道:“倘若女儿将来……就算……就算没有嫁给宝……”

  “而是……而是嫁给一个……一个五品的大员……他家中又恰有各种生意门路,根基深厚……那定能帮我们薛家……帮我们把这千头万绪的烂账……彻底理清整顿…”

  薛母“啊?”地一声,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简直不敢相信这话是从素来最重体统、最懂分寸的宝钗口中说出的!

  “我的儿!你……你今日这是怎么了?竟说出这等话来!”薛母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训诫的口吻,“五品大员?听着是体面,官身!可……可那比起“国公府’嫡传的根底、门第、权势…那还是差着老大一截呢!岂是一个根基浅些的五品官能比的?”

  薛母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的精光:“你……你老实告诉娘!你怎么忽然……忽然问起这个来了?”“没……没什么!”薛宝钗转过身去背着母亲:“女儿……女儿就是……就问问!”

  “就问问?”薛母心中的狐疑:“别胡想,我们赶紧准备去看花灯了。”

  自太祖下旨,将元宵节庆祝延长至正月十四至十八,共五昼夜,是各朝以来上最长的元宵假期。节日期间“金吾不禁”“男女不禁”,取消夜间戒严,百姓可彻夜游玩,通宵达旦。

  整个庆典以大内正门宣德楼为中心,向南的御街为主轴展开。

  官家亲临宣德楼与民同赏,并赐酒食,与民同乐。

  此时。

  但见那宣德楼前,早已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喧声鼎沸,直冲霄汉!

  那新扎起的鼇山灯景,果然不负“丰亨豫大”的名头,端的是巍峨如山岳。

  高有十六丈(约50米),阔三百六十五步(约500米),真个是遮天蔽月,气吞斗牛!远望去,便似一座燃烧的仙山琼阁,硬生生从九重天阙搬落到了这东京汴梁的万丈红尘之中。鼇山正中央,两条鳞甲森然的巨龙盘旋而上,龙身皆以坚韧的竹篾为骨,覆以半透明的轻纱彩绡,龙腹之内,密匝匝点了千百盏明灯!

  鼇山上下,布满了传说中的仙佛人物灯像。

  有驾鹤的寿星,捧桃的麻姑,乘青鸾的弄玉,吹箫引凤的萧史……最奇的是,这些神仙灯像竟非死物!其内暗藏精巧绝伦的机关消息,或以水流,或以齿轮,或以磁石牵引。

  鼇山两侧,更有“玉栅帘”奇景。

  那帘幕以上等白玉薄片或纯净琉璃精雕细琢,拚接而成,悬挂如瀑。

  帘后密布灯盏,灯火之光透过晶莹剔透的玉片琉璃,折射出七彩光华,柔和清冽,不似凡火。更有一处名为“宣和彩山”的灯景,端的是穷奢极侈,尽用了“琉璃、云母、哆啰呢”等番邦贡来的奇珍异料!

  琉璃灯盏玲珑剔透,内燃异香。

  云母薄片拚成山峦,层层叠叠。

  那来自西域的珍贵毛织品竟也被染成五彩,绷在灯架之上,灯光透过细密毛绒,散发出奇异而温暖的绒光。

  这座彩山,非金非玉,却光华流转,异香浮动,引得无数人围观,啧啧称羡,叹为观止。

  鼇山灯海之侧,另搭起一座极高大的戏台,披红挂彩,装饰华美,显是为稍后这京城绝色三大家登台献艺所备。

  此刻戏台空寂,更衬出几分万众期待的肃穆与神秘。

  外头一片热闹升腾。

  垂拱殿内却已是一片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废物!统统都是废物!”官家猛地将一份八百里加急的军报狠狠掼在御案上,震得砚台笔架一阵乱跳。

  他那张原本保养得宜、颇具仙风道骨的脸上,此刻因暴怒而扭曲,涨得通红,连声音都带着尖利:“北边张万仙那伙刁民还未剿灭!如今竟敢在朕的江南膏腴之地,又冒出个什么“摩尼教’扯旗造反?杀官夺城,裹挟流民,声势浩大!”

  殿内侍立的几位重臣,蔡京、童贯、梁师成,以及一身华丽道袍、手持拂尘的林灵素,无不屏息垂首。蔡京须发皆白,老迈的脸上皱纹更深:“陛下息怒!江南乃国家命脉,财赋所出,鱼米之乡,万不可有失!江南若乱,根基何在!摩尼妖教蛊惑人心,其势虽炽,然究其根本,不过乌合之众。当务之急,是速遣得力大将,统合地方兵马,雷霆镇压,务必将其扑灭于星火之时,绝不可令其成燎原之势,动摇国本!”童贯此刻也顾不得唱反调,收起了平日的骄矜,沉声道:“蔡太师所言极是。江南路兵马总管恐力有不逮。臣以为,西军骁将刘法,此刻正在扬州奉旨休假!此人勇猛善战,于西北屡立战功,熟知兵事。可命其就地临时统管江南东西路、两浙路所有团练、乡兵及驻泊禁军,授予临机专断之权,火速剿匪!必能克日奏功!”

  就在这紧张肃杀的气氛中,一直静立一旁、面带高深莫测微笑的林灵素,忽然发出一阵清越又带着几分嘲弄意味的大笑:“哈哈哈哈!陛下,何必为些许草芥小民、微末妖氛,如此忧心忡忡,龙颜震怒?岂不是有损陛下您“道君皇帝长生大帝’的仙家气度?”

  官家急切地看向林灵素:“哦?国师……国师此言何意?莫非……莫非仙家有法可解此厄?”林灵素一甩拂尘,道袍无风自动,仙气飘飘,脸上洋溢着绝对的自信,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回荡在殿宇:“陛下乃“长生大帝君’下界,统御万方,自有百灵护佑!这些江南的魑魅魍魉,不过是阴浊之气汇聚,偶成疥癣之疾,焉能撼动陛下这煌煌天威、荡荡神道?”

  “陛下只需安心在宫中静养神思,感应上苍。待贫道今夜于上清宝篆宫开坛做法,布下“九霄荡魔神罡大阵’,沟通神明!陛下您听贫道一言,只需斋戒沐浴,心诚祷祝,贫道以项上人头担保一一不出三日!江南妖氛,必如沸汤泼雪,顷刻瓦解冰消!何须劳烦刘将军奔波,徒耗军资,惊扰地方?”

  “当真?”官家的眼睛瞬间爆发出惊人的亮光,激动得几乎要从御座上站起来,连声道:“好!好!好!国师真乃朕之肱骨!速去布阵做法!朕即刻斋戒沐浴,焚香祷告!江南若平,朕定当为你加封尊号!”“贫道领法旨!”林灵素稽首一礼,姿态潇洒飘逸,转身便欲离去,仿佛那江南的烽火狼烟,不过是拂尘一扫便可抹去的尘埃。

  殿中,蔡京与童贯二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蔡京那老谋深算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呆滞的神情,嘴巴微张,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童贯死死盯着林灵素飘然而去的背影,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荒谬。

  官家就这么信了?这林灵素怎么敢??

  两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侍立在御座旁阴影里、如同泥塑木雕般的大太监梁师成。

  这位隐相的脸上依旧古井无波,看不出丝毫情绪。他只是迎着蔡京和童贯那充满询问、惊疑乃至求助的目光,极其缓慢地、微不可察地一一摇了摇头。

  此时。

  保障湖上,此刻已不复平日的烟波浩渺,而是化作了一片流动的光海。

  千盏万盏花灯悬于岸边垂柳、系于画舫檐角,将湖水映照得碎金摇曳,恍如星河倾泻。

  丝竹管弦之声、笑语喧哗之声、桨橹破水之声,交织不绝。

  最惹眼的,莫过于“不系舟”三层巨型画舫,通体彩绘,雕梁画栋,灯火通明,宛如水上仙宫。无数精巧的小画舫如众星拱月般环绕其侧,更有卖花的、卖小吃的、卖精巧玩物的各色小船在其间灵活穿梭,繁华至极。

  “不系舟”二楼一间临湖的雅室内,窗棂半开,垂着薄纱。

  林黛玉身着一袭素雅的月白绫袄,外面却严严实实地罩着一顶帷帽,帽檐垂下的薄纱长及肩背,将她清丽绝伦的容颜和纤弱的身形都笼在一片朦胧之后。紫鹃和雪雁一左一右小心搀扶着她。

  贾琏看着黛玉这副装扮,忍不住笑道:“林妹妹,今日是普天同庆的上元佳节,这保障湖上人头攒动,多少富贵人家女眷都出了家门,摩肩接踵,莺莺翠翠,谁还顾得上看谁?你便是不戴这“重戴’,也决计无妨的。”

  林黛玉却微微摇头,隔着薄纱,她的目光透过窗纱缝隙,投向楼下那灯火辉煌、人头攒动的主舱大厅。只见数十位或衣冠楚楚、或狂放不羁的文人墨客正推杯换盏,高谈阔论,更有不少衣着艳丽、怀抱乐器的歌妓穿梭其间,巧笑嫣然。

  此等喧闹开放、男女混杂的场面,让深闺中长大的黛玉本能地感到一阵惊恐,下意识地攥紧了紫鹃的手,又往后退了半步,帷帽的轻纱也随之晃动。

  “琏二哥哥莫要取笑。”黛玉的声音透过薄纱传来,带着轻颤,“这般景象……妹妹实难适应。”“罢了罢了,”贾琏见她如此,也不再勉强,指了指这雅室巧妙的位置,“好在我选的这地方极好,外面喧闹,这里却清静,又有这屏风和纱帘挡着,楼下那些狂生们便是生了千里眼,也瞧不见咱们分毫。只他话锋一转,带着点促狭,“妹妹这些日子,真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刻也不肯离了那屋子,活像只受惊的小雀儿。要不是今日听闻贺方回、周美成两位词坛魁首要在此间现身,怕是八擡大轿也请不动你出来赏这灯吧?”

  黛玉被说中心事,帷帽下的脸颊微热,却不辩解,只是急切地隔着纱帘向楼下主厅入口处张望,轻声问道:“琏二哥哥,那位“贺梅子’和清真居士,怎得还未见踪影?”

  贾琏正要答话,忽听楼下主厅爆发出一阵极其热烈、甚至带着狂热意味的欢呼与掌声!

  只见入口处,两位气度不凡的中年文士联袂而来。一人身形魁梧,面容微带风霜,眉宇间却自有豪气,正是以“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名动天下的贺铸。

  另一人则气质更为清雅内敛,举止从容,正是精通音律、词风典丽的周邦彦。

  他二人一现身,整个主舱大厅瞬间沸腾!

  方才还在高谈阔论的文人们,无论年长年少,纷纷起身,恭敬地躬身行礼,口称“贺公”、“周学士”,眼中尽是仰慕。

  而那些环伺在侧的画舫歌妓们,更是瞬间眼睛都亮了,惊喜交加地望向二人,如同仰望星辰。她们或怀抱琵琶,或手执檀板,此刻都下意识地调整了仪态,眼中充满了热切的期盼一一期盼能第一时间唱响这两位泰斗的新词!

  “矣……”一个略显富态的中年文士率先开口,声音带着笑意:“贺公,周学士,您二位可算是来了!”

  “劳诸位久等!”贺铸拱了拱手:“只是……只是今日恐怕要让诸位才子佳人失望了。我与周学士近来俗务缠身,竟未能得几句妙语,实在惭愧,愧对今夜这良辰美景与诸位的盛情啊!”

  周邦彦也在一旁含笑点头,目光扫过满场眼巴巴望着他的年轻士子们,朗声道:“不如就请在座诸位青年才俊,将你们平日里得意的词作呈上来,诸位品评一二,也让诸位画舫的大家们听听,是否有可入乐传唱的新声?若有佳作,今夜便由这保障湖的不系周,传遍扬州城!”

  此言一出,满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比刚才更热烈的骚动!那些原本只是来瞻仰偶像、或是附庸风雅的年轻士子们,眼睛瞬间都放出光来!

  贺铸、周邦彦没有新作?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谁人不知,这天下词坛,自从苏学士、欧阳文忠公、晏元献这些开宗立派、光照千古的巨擘相继仙去后,虽有佳作,却少有力压群伦、令人耳目一新的扛鼎之作。

  坊间传唱的,翻来覆去还是那些旧词名篇。

  这些扬州的画舫名妓们,早就翘首期盼着能得一首新词,好在一众姐妹中拔得头筹,身价倍增。如今,机会就在眼前!

  只要自己的词作能入得贺铸、周邦彦这等泰斗的法眼,哪怕只是得一句半句的赞许,再由这些画舫上最顶尖的歌妓当场唱和、传扬出去……“一词而名动江南”、“一曲而身价百倍”的传奇,仿佛就在今夜触手可及!

  一时间,雅室外的喧嚣达到了顶点。

  士子争相从袖中、怀中掏出早已备好或现场挥毫的词笺,争先恐后地想要呈上。

第382章 天下,吾与官家共掌之

  扬州城大官人幽静别院,与保障湖上喧嚣恍如隔世。

  别院书房内,烛火通明。

  大官人面色沉冷。

  准备动身前往“不系舟”一则缉拿那苗青;二则寻那扬州画舫行首楚云,询问那神医安道全的下落却在此时,玳安快步进来:“大爹,那位扬州知州吕颐浩吕大人……未递拜帖,已至门外!!神色焦急,似有要紧的事!”

  大官人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挥挥手:“快请。”

  心中却盘算:这位以能吏着称的江南士林代表人物,也是清贵名流,向来注重官场仪轨,竟如此失态不带拜帖,看来扬州这锅水,比他想的还要滚烫。

  吕颐浩几乎是疾步抢入书房。他官袍微皱,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浓重的黑眼圈如同墨染,显然已数日未曾安枕。

  顾不上寒暄客套,他对着大官人便是一揖,声音沙哑急促:

  “本官失礼,搅扰西门天章上元节清静!”

  大官人微微一笑,示意他坐下,亲自斟了杯热茶推过去:“吕大人言重了。佳节虽好,公务为先。只是不知吕大人深夜前来,可是行刺之事有了眉目?”

  吕颐浩猛地擡头,目光灼灼:“大人明鉴!本官与僚属连日排查,抽丝剥茧,所有线索皆指向一一摩尼邪教!必是那伙无法无天的妖人作祟!”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股狠厉。

  大官人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哦?”了一声,暗道:“难怪蔡太师把他放在扬州这等紧要处!井井有条是真,恪尽职守也是真,这份敏锐与担当,不过短短一日一夜就查明了凶手来历,果然担得起“能吏’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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