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539节
王禀等人领命退下,厅内只剩下烛火摇曳,以及吕颐浩那掩饰不住的惊悸喘息。
后院原是驿站堆放杂物的地窖,临时充作了牢房,阴暗潮湿,只有壁上几盏油灯投下昏黄摇曳的光。四大龙王或坐或卧在稻草堆上,个个蓬头垢面,脸上写满了颓唐。
那娄先生,满脸烫包,倒是勉强维持着几分体面,只是看起来滑稽无比:
“诸位,且宽心!圣公根基深厚,岂会坐视我等陷落?这江南,到底是咱们的地盘!扬州城里那些士族大户,与我教多有纠葛!定有转圜之机!”
话音未落,沉重的铁门“眶当”一声被推开!刺眼的光线涌入,随即是粗暴的推操和铁链拖地的刺耳声响!
几个人影被狠狠推了进来,“扑通”、“扑通”摔倒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
娄敏中等人惊得跳起,待借着昏黄的灯光看清来人面目,如同被天雷劈中,个个目瞪口呆,魂飞天外!“方…方佛子?!”其中一人失声惊呼。“石宝兄弟?!万春兄弟?!”
“这…这…这如何可能?!”娄先生表情牵动烫包,疼的声音都变了调,指着地上狼狈不堪的三人,“难道…难道你们动手时,扬州城里的人马,一个都没响应?!”
方杰挣扎着坐起,脸色铁青,牙关紧咬,只是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不答。石宝瘫在地上,浑身剧痛,口中只发出痛苦的呻吟,连话也说不出。
唯有庞万春,脸上带着惨笑,咳了两声,哑声道:“所有埋下的钉子,所有能动的暗子…全都动了…”牢房内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庞万春喘了口气,声音里透着无尽的疲惫和难以置信:“怕是…死伤殆尽…西门狗官…手段如此酷烈,布置如此周密…简直是…算无遗策!”
“内应!一定有内应!”方杰猛地扭回头,眼中喷火,声音嘶哑如受伤的野兽,“若非有人泄密,断不至如此惨败!定是那些”
他话未说完,娄先生眼珠急转,猛地想起什么,失声道:“包真人!包道乙呢?!难道…难道是他…?”
庞万春摇摇头,断然道:“不是包真人!狗官有些大意,让身边随从带了队伍埋伏包真人,让包真人逃了!”这话让娄敏中等人眼中又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火苗。
方杰咬牙切齿,恨声咒骂:“定是那些士林大族!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墙头草!见势头不对,便卖了咱们!江南士林,果然信不过!一群狗入娘生的小人!”
娄敏中他颓然坐倒在冰冷的稻草上,长叹一声,那叹息在死寂的牢房里格外沉重:
“…唉!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只能…只能等圣公…设法…来赎咱们了…”
牢房内陷入一片更深的死寂,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每一个人。
所有人都默契地沉默着,没有人提起早先不同意这个计划的七佛王寅。
而此刻。
前厅似乎又恢复了先前的宁静,只是那血腥气一时半刻还散不尽。
大官人目光扫过侍立一旁的武松与扈三娘,手指在紫檀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怠:
“衣服伪装……可都“收拾’妥帖了?”
武松抱拳沉声道:“大人放心!须知俺们以前便是做的这行当,俺武二亲自盯着,都让他们穿戴整齐了!”
扈三娘掩着红唇,“噗嗤”一声轻笑,眼波流转,说不出的娇媚:“老爷放心,武二爷还教了他们换了换切口,到时候装得像一些。”
大官人满意地点点头,身子微微前倾,指点向桌上那份刚刚勾画完的扬州舆图,落在几个用朱砂圈出的醒目位置上:
“好!”他轻笑一声,“就这几家吧。”
顿了顿,又慢条斯理地补充道:“记住了,咱们如今也是朝廷命官,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瞥了一眼旁边脸色发白的吕颐浩,意有所指,“那些个不值钱的破铜烂铁,就别费劲拾掇带回来了,没得辱没了身份!”
他朝门外努了努嘴,“让玳安那猴崽子跟着去,这小子跟着我多年,那眼皮下论起“识货’的眼光,倒还算贼!”
扈三娘盈盈一福,脆生生应道:“老爷安心!妾身省得轻重!保准只取那“值当’的物件儿!”一旁的吕颐浩坐立难安,还是有些忍不住,拱手道:“大人…此事……”
他斟酌着词句,“此事……还望大人千万约束手下,莫……莫要伤了人命才好。毕竟……毕竞都是些诗书传家的读书种子,讲究个体面……说不准哪家子弟里,就藏着日后能为朝廷效力的惊世栋梁呢?若有个闪失……岂不可惜?”
大官人闻言,哈哈大笑起来,转头看向武松和扈三娘:
“都听见吕大人的话了?只取财货,“莫要’伤人性命!”“不过嘛…若是有那等不开眼、不识趣,非要学那螳臂当车、拦路吠犬的…狠狠地揍!只要留着一口气,擡得出来就行!”
“是!”武松抱拳领命,声如闷雷,眼中凶光一闪。
“妾身遵命!”扈三娘也敛了笑容,俏脸含煞。
两人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流星地掀开猩红毡帘,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
扬州城西,莫府花厅。
虽遭了无妄之灾,这新科状元莫俦府上,依旧一派清贵气象。博古架上,袅袅冷香,几件古瓷玉器温润生辉,壁上悬着时贤墨宝,满室书香墨韵,端的是江南诗礼之家。
莫俦身着簇新湖绸直裰,发髻梳得油光水滑,面皮却涨得如同朱砂染就。
他“啪”地一声,将手中那只上好的茶盏掼在紫檀小几上,碧绿茶汤溅了满桌,犹自冒着热气:“斯文扫地!斯文扫地矣!”
莫俦切齿有声,嗓音因激愤拔高了几分,“不过一介清河商贾贱流!仗着些铜臭钻营之术,侥幸攀附了贵人,竞敢窃居钦差之位!”
他胸口起伏如风箱,指尖颤巍巍点向门外,“何其猖獗!目无纲纪!竞敢锁拿拘禁士林清流!此乃…此乃藐视我江南文脉,践踏我辈读书人千百年之体面根基!那西门小儿,沐猴而冠,狗尾续貂!凭几个腌膀钱,便妄想凌驾于圣贤门徒之上,真真不知天高地厚!”
主位上,其父莫老大人,也曾朝廷为官,面色亦沉郁如水,到底涵养功夫深些。他撚着颔下几茎花白须髯,轻咳一声,声调沉稳,带着安抚之意:“我儿,稍安毋躁。此番能安然脱此缧絏,全赖吴、徐、范三位大人从中斡旋,上下打点,费尽心力。”
言罢,朝下首端坐的三人拱了拱手,仪态端方,“老朽在此,深谢三位大人高义援手之恩!”下首三人,正是吴开、徐秉哲、范琼。
见莫老大人致谢,三人忙离了座儿,整肃衣冠,躬身长揖还礼,动作整齐划一,显是礼数周全。“老大人折煞晚生了!”吴开声音清朗,一脸凛然正气,“莫状元公乃我江南文魁,国之柱石!岂容那等粗鄙无文之辈肆意折辱?此非一人之耻,实乃我江南士林之痛!那西门天章倒行逆施,辱及斯文,我等读圣贤书者,岂能坐视?必当口诛笔伐,鸣鼓而攻之!”
“吴兄所言极是!”徐秉哲接口道,他面皮白净,笑容温煦如三月春风,“莫状元深得官家简拔,简在帝心!此番小小风波,不过砥石砺玉。待他日重返朝堂,执掌机要,前程未可限量!届时,定要那西门匹夫,身败名裂,为天下笑!”
范琼微眯着细眼慢悠悠道:“状元公且放宽怀抱。孟子云:“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此正乃造化磨砺英才之兆。待来日身登台阁,执掌言路,今日之辱,何愁不能于青史之上,还他一个公道?至于那西门氏,不过跳梁小丑,一时得势便张狂忘形,须知“多行不义必自毙’!”莫俦听得这几句熨帖言语,心头那股郁结之气稍散,脸上怒色略霁,腰板也无形中挺直了几分。他冷哼一声:“待本官回京面圣复命,定要具本弹劾那西门天章!参他个“专权跋扈、构陷忠良、荼毒斯文’十宗大罪!”
他指节在几案上重重一叩,“好教他知晓,这煌煌大宋,终究是圣贤之道、读书种子之天下!岂容一介商贾贱流,沐猴而冠,在此江南胜地耀武扬威?
“然也!然也!”吴开、徐秉哲、范琼三人连声附和,面上皆是一副同仇敌汽、义形于色之态。“状元公放心!”吴开拍着胸脯,慨然道,“届时,我江南士林必当集体联名具本,鼎力襄助!定要那西门天章,吃不了兜着走,自取其辱!”
“正是此理!”徐秉哲点头如小鸡啄米,颈子似蜻蜓点水,“定要让他晓得,江南士林,清议如刀,绝非任人欺辱之地!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管叫他身败名裂!”
花厅内一时群情激愤,同仇之气弥漫。
恰在此时,吴开、徐秉哲、范琼三人,眼风却极其隐晦地于空中一碰,心照不宣。
吴开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那语调里便带出几分阴鸷与笃定:
“状元公,老大人………”他嘴角牵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纹路,似笑非笑,“其实……您二位亦不必过于忧愤填膺。那西门天章……怕是已无明日可见了!”
“噫?”莫俦猛地一惊,霍然起身,双目圆睁,直勾勾盯着吴开,“吴大人此言……何解?”他父亲哈哈一笑:“我儿,你才放出来,许多事情还不知道。”
徐秉哲、范琼二人亦相视莞尔,满是幸灾乐祸。
范琼捋须轻笑,语带玄机:“天道好还,报应不爽。气数将尽之人,自有鬼神收之。您且静待佳音便莫俦张口欲再问个究竞,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一
“轰隆!!!”
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猛地从府门方向炸裂开来!
声如霹雳坠地,九霄惊雷!
震得厅内雕花窗棂嗡嗡乱颤!
震得几案上的杯盏碗碟叮当狂跳,几欲倾覆!
紧接着,凄厉欲绝的惨嚎声、刺耳的金铁撞击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由远及近,瞬间将这静谧的夜色撕得粉碎!
“眶当!”厅门被一股巨力撞开,一个满头浴血的家丁连滚带爬扑进来,“噗通”一声重重摔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
“老…老爷!天…天塌了!”
“摩…摩尼教反了!反了天了!”
“杀…杀进来了!满…满街都是红头巾的妖人!见人就砍…逢人便杀啊!”
方才还运筹帷幄、义愤填膺的花厅,顷刻间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莫俦脸上那点残留的得意,瞬间冻结,化作一片死灰般的惨白!
莫老大人撚须的手猛地一抖,“啪”地撚断了几根银须!
吴开、徐秉哲、范琼三人,更是惊得魂飞魄散,面面相觑,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的骇然一一这摩尼教妖众,此刻不该是在驿站擒那西门天章么?
怎地…怎地杀到了这清贵门庭!
难道是走错了地儿?
那家丁的杀猪也似的惨嚎兀自在花厅里打旋儿,只听“眶当”一声山响!两扇雕花的厅门竞被生生撞得个四分五裂!木片子、碎屑子,雨点般飞溅!
只见一群凶神恶煞的汉子,头裹着褪色的红巾,衣衫破烂却掩不住一身横肉,手里攥着明晃晃的朴刀、铁尺、哨棒,如同饿狼扑食般涌了进来!
当先几个,脸上还溅着不知谁的血点子,眼珠子瞪得血红,满身的戾气混着汗臭,瞬间冲散了满室檀香厅内众人魂飞魄散!
莫老大人一口气没上来,两眼翻白,直挺挺往后倒去,被眼疾手快的家人死死扶住。
莫俦状元郎的架子早丢到了九霄云外,吓得腿肚子转筋,哆嗦着就往紫檀木的八仙桌底下钻。吴开、徐秉哲、范琼三人,毕竞是见过些场面的老狐狸,强自镇定。
吴开捂着砰研乱跳的心口,上前一步,努力摆出官威,声音却带着颤音,对着那为首一个铁塔般、满脸虬髯的彪形大汉喝道:“住手!都给我住手!”
“尔等是哪位天王麾下?莫非是走差了路?”徐秉哲也壮着胆子,白净的脸皮绷紧,尖声道:“此处是莫状元府邸!是自家地方!你们……你们走错了门庭!还不速速退去?!”
“退去?”那彪形大汉,正是一肚子邪火没处撒,闻言,豹眼一翻,“呸”地一声,一口浓痰带着风声就朝吴开脸上啐去!
吴开躲闪不及,正被糊了半边脸,又腥又臭,恶心得他差点当场呕吐!
“放你娘的罗圈屁!走错门?!”大汉声如破锣,蒲扇般的大手指着吴开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老子认得你们几个吗?你们这几个披着人皮的狗官!”
大汉破口大骂,全是市井里最腌膦的泼皮言语,“平日里吃着圣公的,喝着圣公的,腆着张逼脸充大爷!”
“如今倒好!”他猛地一脚踹翻了旁边的花梨木凳子,“哢嚓”一声脆响,“西门狗官一来,你们他妈的就成了缩头乌龟!连个屁都不敢放!”
“还他妈“自家地方’?自家你娘个驴马洞!”
他越骂越怒,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圣公瞎了眼,才信了你们这群喂不熟的白眼狼!”他身后那群汉子也跟着鼓噪起来,污言秽语如同开了茅厕的闸门,“囊包”、“狗攘的”、“贼囚根子”、“没廉耻的老狗”,骂得厅内几个斯文人体面扫地,面皮紫涨,恨不能寻个地缝钻进去,只当自己死了。
就在这混乱当口,一个身形略矮小些、贼眉鼠眼的汉子,蒙着面从人堆里挤到前头。
他眼珠子滴溜溜乱转,一眼就瞥见了桌下露出的半截锦袍的莫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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