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554节
“伤风败俗!有辱斯文!”
“牝鸡司晨!淫声浪语!”
“我煌煌大宋,礼义廉耻何在?!妇德女训何在?!”
“西门大人!您……您看看!这……这扬州城的妇人……都……都疯魔了!”
大官人哪里还顾得上听这些老夫子的道德文章?他只觉得再待下去,自己怕是要被这滔天的脂粉香浪和情欲之火给活活淹死、烤化了!
他猛地一甩袍袖,也顾不上什么官仪风范了,对着吕知州、董通判等人匆匆一拱手:
“诸位大人!盛情……呃,盛情心领!本官……这就登船!告辞!”
却在这时。
当那领头几位通晓文墨、声名最着的花魁娘子,眼见大官人意欲登船,情知挽留不住,遂领着满河姐妹,齐齐敛衽,朝着码头方向,深深万福下去!
刹那间,百道娇音汇聚成一道情真意切、响彻云霄的声浪,盖过了先前的挽留与艳曲,齐声高喊:“奴家等一一谢新科文宗西门大人一一惠赐上元仙词!”
这新科文宗四字,喊得是斩钉截铁,心悦诚服!
在她们心中,大官人早已是词林领袖,开宗立派的人物!
这声“谢’,发自肺腑,感念其赐予了她们在这滚滚红尘中,安身立命、更上层楼的锦绣篇章!在她们看来,眼前这位权势滔天、豪富逼人的西门大人,是继东坡、耆卿、少游之后,词坛百年不遇之异数!
他此来扬州,不过旬月,竞于上元灯夜,于瘦西湖畔,倚马立就五阙新词!
这五阙新词,真真是写尽了人间情态,道尽了风月悲欢!
对这些倚门卖笑、以歌舞娱人的妓家而言,这五阙新词,便是天赐的珍宝,是比万两黄金更重的厚礼!试想自此以后,江左文士、淮扬骚客,谁人不想来这保障湖,听一曲“西门文宗新词”?
她们只需将这五阙词谱上时新曲调,细细研磨唱腔,精心编排舞步,便是这数十年安身立命、艳帜高张的崭新依凭!
莫说扬州,便是金陵、苏杭、汴梁,他日传唱开来,谁人不晓扬州得西门文宗亲赠五阙上元?谁不腰缠十万贯,来扬州亲耳听一曲五阙新词起源地?
艳名鹊起,身价倍增,皆赖于此!
这等再造之恩,岂是寻常恩客可比?
呼声未落,那数百画舫之上,琵琶、篓筷、洞箫、牙板之声再起,众妓女竟不再唱那俚俗小调,转而齐声清唱起大官人上元五阙词中的第一首开篇。
人寂寞,帘外翠阴如幄。
团扇单衣杨柳陌,花间同戏蝶。
正是踏青时节,记得年时年月。
故作相逢生处劣,小窗低地说。
此情此景,小女儿之态,正正合之。
这群女人歌声婉转清越,字字含情,将西门文宗留下的绝妙好辞,化作漫天飞絮,缠绕着登上船去即将远去的背影。
那高大如殿宇的船楼顶层,船头最前沿的雕栏玉砌之处,一道紫色的身影,倏然登临绝顶!正是大官人!
官袍玉面,金带束腰!
晨光恰好从厚重的云层缝隙中漏下,如同聚光灯般,不偏不倚地笼罩在他身上!
将他那挺拔的身姿,映照得如同金甲神人,又似一尊骤然降临的神祇塑像!
天地之间,只剩下那浩淼的水波,猎猎的风声,以及那高踞于万石船头,仿佛立于云端的一一西门大人大官人负手而立,向着码头和画舫的方向一一侧过了身躯!!
他双手撩起那宽大的紫色官袍前襟,腰身微沉,深深地、庄重地,朝着女人们鞠了一躬!
众多画舫中,香车宝马之内,压抑的啜泣声再也控制不住,低低地地弥漫开来。
运河的风,吹散了最后一缕紫袍的余韵,也吹凉了无数颗滚烫的心。
大官人的船,终究成了她们永远追不上的一抹孤云。
那船头深深的一礼,成了扬州女儿们心头一道永恒的烙印,也成了日后扬州城最香艳的传说那一年,西门大官人一个躬,惹哭了半城花,半城娇。
《扬州志·卷十七·事纪》
重和元年春三月二十日:至若春和景明!百花垂泪!
而后一片留白。
后人百思不得其解。
此时京城中。
国子监祭酒李守中府邸的澄心堂内,三盏素纱宫灯泻下温润清辉。
紫檀云纹大案上,一方端砚凝着冷墨,几卷《贞观政要》散置,熏笼里沉水香霭霭升腾,端的是清贵气象。
太子詹事耿南仲端坐锦墩,太子宾客吴敏轻拂茶盏浮沫,主位李守中则闭目养神。
“清河之事,尘埃初定。”耿南仲打破沉寂,“都已经锁拿入狱,等着审问。只是……还有两个跟他关系最近、鞍前马后跑得最勤的一一应伯爵,常峙节,倒还逍遥自在,要一并也抓了进去,严刑拷打才是。”吴敏啜了一口清茶:“耿詹事莫急。李祭酒方才不是说了?无凭无据,李伯纪那等自诩清直的倔驴,岂肯自污其手去拿人?此二人虽行止不端,终无明证勾连大恶,便是你我劝说,伯纪绝不肯自污清名?”耿南仲眉峰微蹙:“西门氏在乡梓之恶,此二人必然是重要帮凶,绝不能让二人置身事外!”李守中缓缓睁眼,:“眼下倒是有个机会。御史台那位新晋翰林学士,王脯王中丞,正巴结着童贯和蔡元长斗得你死我活。他手底下那帮御史,像饿狼似的四处找由头咬人,好给主子递刀子表忠心。”李守中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倘若王脯肯出手,抓这两个清河县的地痞,对他来说,不比碾死只蚂蚁麻烦多少。”
吴敏抚掌轻叹:“守中公洞烛机微!借风雷之力,扫檐下埃尘,诚上策也。妙!借刀杀人!让王脯的人去当这个恶人!只是…由谁去说动那王l呢?”
李守中正要开口,书房外传来老管家李忠恭敬的声音:“老爷,扬州二老爷派人送来了急信,说是十万火急,关乎文林清议的大事。”
“拿进来。”李守中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李忠弓着腰,捧着一个封得严严实实的厚信封进来,轻轻放在书案上,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李守中拆开火漆,抽出里面厚厚两遝信纸。
他先看第一封,目光扫过一行行字。起初还算平静,可越往下看,脸色越是难看!
捏着信纸的手指开始微微发抖,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守中兄?”吴敏看他神色不对,赶紧探身问道。耿南仲也紧张地挺直了腰,紧紧盯着他。李守中猛地吸了口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眼神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看向二人,声音干涩得厉害:“我……我那在扬州的弟弟信里说……说那西门……在上元灯节……写了五首新词……竟然……竞然被扬州全城的读书人……尊奉为……“上元文宗’了!”
“文宗?!”“扬州士林公推的?!”
吴敏手一抖,茶盏里的水晃出来,溅湿了袍袖!
耿南仲“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腰间的玉佩撞得叮当响!
两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巨大的惊骇!
“文宗”这名头,分量太重了!这不是一般的才子名声,这是开宗立派、领袖文坛的尊号!就算只是个虚名,可那是扬州一一江南文脉的中心!
被那里的读书人一致公认,就等于给他披上了一层金光闪闪的护身符!
最起码代表着扬州士林认可了这位西门天章的文身!
“词呢?抄来了没有?”吴敏急急追问,声音都变了调。
李守中手指还有点不稳,展开第二遝信纸。
三个人立刻凑到一起,六只眼睛像钩子一样,牢牢钩住纸上的词句。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蜡烛燃烧偶尔发出的“劈啪”声。
那词句或如大江东去,或似红牙低按,字字珠玑,气象万千!
纵是政敌,亦不得不暗叹其才情天纵!
三个人沉默了许久。
最后,耿南仲猛地发出一声冷笑:“好!好一个“上元文宗’!”
他背着手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今日文名冠绝江南,他日若清河旧案、贪渎不法诸事并发……这“文宗’金身,便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巨木!捧得愈高,跌得愈惨!届时,且看朝堂上,他西门如何自处!”
“耿公明见。”李守中声音已复平湖,“文名如山,亦可为冢。”
“这顶“文宗’的高帽子,就是他脖子上最沉的枷锁!捧他的人站得越高,到时候摔下来砸得就越响!东京,郓王府
三月的日头暖融融,懒懒照在郓王赵楷府邸的沁芳园里。
满园新绿,几树早开的玉兰刚吐出雪瓣,赵楷正倚着朱漆亭栏,翻一本新得的宣和画谱。
忽听得园子深处“劈啪”乱响,像谁家爆炒豆子,又脆又急!
他眉头一皱,撂下书卷循声望去一好家伙!只见他那宝贝妹妹茂德帝姬赵福金,一身鹅黄宫锦骑装,手里攥着根金丝缠柄的小马鞭,正咬牙切齿,对着几盆刚抽出嫩箭的洛阳魏紫牡丹,没头没脑地狠抽!可怜那娇贵名品,花瓣零落,枝叶狼藉,汁液溅得青砖地上斑斑点点。
“福金!”赵楷几步抢过去,又是心疼花,又不敢真恼了这祖宗,只能苦着脸拽住她腕子,“这可是花匠伺候了三年才养出的青龙卧墨池!你再胡闹,我即刻叫人套车,送你回宫里去!让父皇管教你!”赵福金手腕一挣,反把鞭梢指向赵楷鼻尖,杏眼圆睁:“三哥你骗人!”
她声音又脆又亮,带着十二分委屈,“说好了带我去清河县散心,如今又过了几日了!”
赵楷苦笑:“我哪里骗人,西门天章还未回转,你去了做什么?就算你踏青不想见其他人,那也要替我想想,西门天章不在,我岂不是无聊?”
可他却不知道自家妹妹哪里踏什么鬼青,为的就是要见人。
赵福金眼珠子一转:“那西门……西门天章又没回来,我们去看看他老宅子不行么?咱们藏起自家身份,去他府上拜访拜访,也是一见趣事儿”
说着,眼珠子骨碌一转,小鼻子得意地皱了皱,心里早打起了小算盘:哼,正好瞧瞧他家里那些莺莺燕燕都是什么货色!本帝姬将来可是要做大妇的,趁早给她们立立规矩,叫她们知道知道天高地厚!想到得意处,她嘴角一翘,竟“噗嗤”一声自个儿乐了出来。
鞭子又是没头没脑的抽了起来!
啪啪啪,抽得是万物寂灭!
赵楷瞧她那副古灵精怪和抽鞭子得模样,后颈皮一麻,心知准没好事。
正要板起脸来训斥,园门月洞外,一个青衣侍卫垂手躬身,声音压得极低:“王爷,扬州百里加急,有西门天章的消息到了。”
“快呈!”赵楷精神一振。
赵福金更是像嗅到鱼腥的猫儿,“嗖”地凑到哥哥身边,伸长脖子去看。
赵楷展开密函,目光急扫。
赵福金扒着他胳膊细细得看,不一会就瞅见“上元文宗”四个大字,顿时“哇”地叫出声,小脸兴奋得通红:“文宗?!三哥三哥!他成文宗啦!好厉害!”
赵楷却没应她,只顾盯着后页抄录的词句。看着看着,他猛地一拍亭柱,震得亭角铜铃“叮当”乱响:“好!好词!好一个“东风夜放花千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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