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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592节

  他拿一方素白丝帕,虚虚掩着口鼻,眉头微蹙,显是极厌恶这腌攒地方。

  “干爹!干爹啊!您可来了!救救孩儿!救救孩儿这条狗命啊!”王蹦的声音嘶哑凄厉,如夜枭啼哭,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铁栅,指甲抠进木头缝里,恨不得把身子都从那缝隙里挤出去。他涕泪横流,那眼泪鼻涕混着牢里的污垢,糊了一脸,顺着下巴往下淌。

  他也顾不得擦,只是把头磕在栅栏上砰砰作响,“孩儿知错了!千错万错都是孩儿的错!是孩儿瞎了狗眼,小觑了天下英雄!求干爹开恩!求干爹看在往日情分上,拉孩儿一把!孩儿给您当牛做马,结草衔环……”他语无伦次,只是哀嚎。

  梁师成停下脚步,离栅栏几步远站定。他放下丝帕,露出一张毫无波澜的脸,眼神却毒针冷冷地扎在王蘸那张涕泪纵横、狼狈不堪的脸上。

  他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瞬间压住了王翻的嚎哭。

  “哼!小觑天下英雄?”梁师成的声音又尖又冷,像冰锥刮过石板,“王葫啊王脯,咱家早就跟你说过,这朝中的水,深着呢!你以为仗着几分圣眷,就敢把尾巴翘到天上去?把满朝的能人当泥捏的?这回在西门天章手里栽了跟头,知道疼了?晚了!这顿教训,是你自找的!”

  王嗣被这冷斥吓得一哆嗦,哭声噎在喉咙里,只剩下抽噎,浑身筛糠似的抖:“干爹教训的是!孩儿该死!孩儿猪油蒙了心!孩儿不是人!求干爹……求干爹无论如何救孩儿一命啊!孩儿……孩儿不想死”

  他瘫软在地,双手却还死死扒着栅栏,仰着头,像条濒死的鱼,眼巴巴望着梁师成,那眼神里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欲。

  梁师成看着他这副怂样,慢条斯理地抚了抚自己的锦袍:“救你?咱家拿什么救你?你得罪的,是郓王!是官家!”

  这一句话分量重得让王嗣又是一颤,本来压抑的呜咽变得嚎啕大哭起来。

  梁师成冷笑:“一句“知道错了’就想了事?王脯,你是三岁孩童吗?这等弥天大祸,岂是磕几个响头、掉几滴猫尿就能揭过的?”

  “等着吧。等着人头落地!运气好点,也得是个刺配三千里、抄家灭门的下场!你那些娇妻美妾、万贯家财,嘿嘿……都给别人做了嫁衣裳!”

  “干爹!干爹开恩啊!”王葫如遭雷击,彻底崩溃,只剩下本能地磕头,额头重重撞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不多时便见了血,混着污垢,在惨淡的灯光下格外刺目。

  他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嘶喊:“求干爹指条明路!孩儿什么都肯做!什么都肯做啊!”梁师成冷眼看着他磕了半响,额头的血痕在昏暗中愈发狰狞。直到觉得这教训的火候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囗:

  “明路?咱家不能救你。”他微微俯身,靠近栅栏,声音压得更低,“非但不能救,咱家此刻若是在和童贯那老狗,在官家面前替你说半句好话,你立时三刻就得去见阎王!”

  王葫猛地擡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惊愕和不解:“干爹……那……那孩人儿……”

  “蠢材!”梁师成低喝一声,眼中精光一闪,“此刻,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我自己?”王??一愣,茫然地重复着,随即像是抓住什么,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微光,“干爹的意思是……?”

  梁师成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官家心里最恨谁,最想整治谁,难道你王鞘揣摩圣意这么多年,还摸不透吗?如今朝堂上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正是官家心头火气最旺的时候……你只要……给官家递上一把快刀,让他砍得痛快,砍得解气!让他……开心!那不就. ..”

  这化戛然而止,王葫先是一怔,随即眼珠急转,脸上那死灰般的绝望如同潮水般退去,一种混合着狂喜、狠戾与劫后余生的光芒骤然亮起!他猛地领悟了梁师成的意思!

  “啊!干爹!孩儿明白了!明白了!”王翻的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而颤抖,他挣扎着爬起来,顾不得额头的血污,对着梁师成又重重磕了几个响头,声音带着哭腔,却充满了狂喜的生机,“谢干爹指点迷津!谢干爹再造之恩!孩儿知道怎么做了!知道怎么做了!”

  梁师成看着他这副癫狂的模样,面无表情,只是微微颔首,他不再言语,重新拿起那方素白丝帕,轻轻掩住口鼻。

  不一会。

  他双手颤抖着,从栅栏缝隙里,极其恭敬地递出一卷写满蝇头小楷的纸张。

  梁师成眼皮都没擡,只伸出两根保养得宜、指甲修剪得光滑圆润的手指,像拈起一片沾染了秽物的落叶,轻轻将那卷纸夹了过去。

  他慢条斯理地展开,借着那昏惨惨的灯光,一行行看去。

  那纸上墨迹淋漓,力透纸背,字字句句却散发着比牢狱腐臭更甚的阴寒毒气:

  【罪臣王葫泣血伏阙待罪剖子·谨献刍莞以正本源、靖国是疏】

  罪臣龋,万死难赎,谨顿首百拜,泣血伏阙,叩谢天恩浩荡,未即斧钺之诛,使蝼蚁之躯,犹得苟延残喘于陛犴之中。

  臣蒙陛下拔擢于微末,恩逾再造,位极人臣,然臣行事乖张,举措失当,有负圣恩,致有今日之滔天大罪。

  臣每思及此,五内崩摧,痛不欲生,然臣虽罪该万死,临刑之前,犹有刍芜之见,如鲠在喉,不吐不快,虽知僭越,然此心拳拳,皆为陛下圣德永固、大宋江山永祚计也!

  伏惟陛下垂怜罪臣将死之言,暂息天威,俯赐一观。

  书曰:

  臣观当今之世,陛下励精图治,宵衣吁食,四海本应升平。

  然则,元祐邪说余孽未清,如附骨之疽,阴魂不散!

  彼苏轼、黄庭坚、范祖禹、秦观等辈,虽身死名裂,然其谤讪宗庙、诋毁先朝之妖言邪书,仍流毒于闾阎巷陌,藏匿于士绅之家,甚或潜入庠序,蛊惑学子!

  此辈门生故吏、不肖子孙,心怀怨望,潜通款曲,非议时政,动摇国本!

  此风不刹,则陛下煌煌圣学无以彰明,巍巍圣德无以广布,朝廷纲纪无以肃清,忠良之士无以自安!此实乃心腹之大患,社稷之隐忧也!臣每念及此,寝食难安,虽在缧絏之中,犹切齿拊心!陈刍议数条,伏候圣裁:

  一曰:厉禁邪书,清其本源。

  凡私藏、刻印、传习苏轼、黄庭坚、范祖禹、秦观等元祐党人片纸只字、文集语录者,无论士庶,一经查实,即以违逆御笔、诋毁宗庙论罪!

  各地书坊,须具结保证,永不刊印、售卖相关书籍,违者与藏匿者同罪,并捣毁其刻版印坊!二曰:肃清庠序,正本清源。

  天下学校,讲解经义若敢援引元祐党人邪说,或以其言论为据者,一经发觉,无论有心无意,立时革去功名、官职,永不叙用!并追夺其出身以来文字!

  三曰:严惩科场,连坐考官。

  大考取士,乃为国抡才大典。考生答卷之中,若敢引用元祐学术、言论,或显有同情回护之意者,非但本人黜落,永不许再应科举!

  四曰:专设书禁,严查穷治。

  请旨特设书禁局,会同地方有司,明察暗访,重点搜查元祐党人子孙、门生故吏府邸,及民间藏书名家、书肆书坊。

  许其便宜行事,查获之书版、印本、抄本,无论完缺,一律当众付之一炬,务使灰飞烟灭,人皆共睹!颁行告赏令,无论军民人等,凡能举报藏匿邪书、传授邪说者,一经查实,赏钱百贯至千贯,并予旌表。

  知情不报者,连坐同罪!务使奸邪无所遁形,举国共讨之!

  五曰:甄别禁锢,永绝祸根。

  凡系元祐党人子孙者,无论才具如何,一律不得擢升京官、不得任职馆阁清贵之职、不得为侍从官!断绝其染指中枢、清议朝政之路!

  此辈子弟,只可于偏远下州恶县,授以监当官之微末杂职,使其远离权要,困顿终身。

  不仅其直系子孙,凡门生故吏,乃至曾公开称颂其文章、学问者,吏部、御史须严密访查其行止言论,于其升迁考绩之时,刻意压制,严加防范。务使元祐遗毒,血脉断绝,党羽星散!

  始见:天下无复苏轼等人文章尔!

  梁师成看得极慢,手指在那一条条策上缓缓滑过。

  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那素白丝帕下的嘴角,先是紧抿,继而微微抽动,最后竟向上弯起一个极其诡异的弧度。

  “嗬……”一声短促的、带着痰音的轻笑从丝帕后逸出,在这死寂的牢房里显得格外刺耳。梁师成擡起头看向栅栏后屏息凝神、眼巴巴望着他的王蘸,那眼神里混杂着惊异、玩味,还有止不住的欣赏!

  “好!好!好!”梁师成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砸地,“小崽子!你这副心肠,当真是黑得流脓!这手笔,也真是毒得钻心透骨!咱家往日倒小瞧了你这份“狠’劲儿!”王嗣被这似骂似赞的话弄得心头一紧又一松,脸上肌肉抽动,想挤出个谄媚的笑,却比哭还难看:“干爹……孩儿……孩儿只想为官家分忧,为朝廷除害…”

  “行了!”梁师成不耐烦地打断他,将那卷写满毒计的纸仔细地、慢慢地卷好,将其拢入自己宽大的锦袍袖中。

  他再次擡眼看向王酺,语气却带上了一丝松动:“你这狗命,悬在刀尖上,风一吹就掉。咱家……姑且拿着你这策论,去那官家面前走一遭,看看能不能…把你这条烂命,从阎王殿的门槛上,给捡回来。”“捡回来”三个字,他说得轻飘飘,却像一道赦令的惊雷,直劈进王嗣的天灵盖!

  王嗣只觉得浑身血液“轰”地一下沸腾,巨大的狂喜瞬间淹没了他!他“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额头“咚咚咚”地猛磕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比前次更加用力,血污混着泪水汗水肆意横流:“谢干爹再造!孩儿……孩儿永世不忘!永世不忘干爹大恩大德啊!干爹就是孩儿的重生父母!再造爹娘!”他语无伦次,只知道不停地磕头。

  行了行了!”梁师成捂着口鼻挥了挥手,“聒噪得咱家脑仁疼!”

  “王酺啊王葫,收起你那副孝子贤孙的嘴脸吧!要不是你这辈子进不来内庭……咱家可不敢认你这等好儿子!更不敢当你爹娘!就凭你这副心肠手段,说不得哪天,咱家这把老骨头,就得给你卖了!还得被你从背后捅上几刀子!”

  王葫浑身猛地一颤,尴尬的愣在当场,辩白不是,附和更不是。

  梁师成看着王鞘这副哑口无言的模样,用那方素白丝帕极其嫌恶地再次严严实实掩住口鼻。“哼!”又是一声冷哼,梁师成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此刻。

  西门大官人的车驾,裹着一路风尘,堪堪挤在城门合拢前最后一隙,撞进了东京汴梁城。

  只见那城门口,车马麟麟,早已塞成了个粥样!

  各地州府进京的箱笼车、贩货的太平车、载人的青油小轿,混着骡马的臊气、人声的鼎沸,搅成一锅滚烫的糊涂浆子,把个城门洞堵得水泄不通。

  应伯爵骑着马眉头拧成了疙瘩:“晦气!这天子脚下,竟也塞得如那乡间泥路一般!”

  前头的玳安,麻利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金灿灿的物事一一正是那能出入禁中的紫金鱼袋!他跳下马,高举着鱼袋,对着城门楼上值守的军汉亮了一嗓子:“暂领权知开封府西门大人回京!速速清道!”

  那鱼袋金光一闪,如同敕令!

  城门官见了,哪敢怠慢?立时如打了鸡血般吆喝起来,鞭子甩得啪啪响,连踢带打,硬是从那乱麻堆似的车马里,生挤出一条窄缝,恭恭敬敬引着西门大官人的车驾,长驱直入。

  旁边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里,一个尖利的女声钻了出来:“哎哟喂!怎地那辆车就先进去了?我们排了这半宿的队,腿都坐麻了!”

  赶车的马夫刚要开口解释,旁边另一辆车上,一个老成些的车把式嗤笑一声,压低了嗓门:“婆娘噤声!眼珠子长哪儿了?没见那车上挂的宝缨络?那是大名鼎鼎的西门天章西门大官人!上元节官家亲点的五阙词就是他写的!如今是钦点的权知开封府尹!这东京城地面上的事儿,都归他管!你嚷嚷?小心把你当刁民拿了去!”

  那马夫一听西门天章、开封府尹几个字,脖子一缩,脸色煞白,连连摆手:“不敢不敢!小人眼拙!眼拙!”

  车里的妇人更是吓得魂不附体,慌忙缩回脑袋,再不敢吱声。

  这青布马车内,却是另一番景象。一个被捆了双手、堵了嘴的妇人,正瘫在角落里。

  她身段丰腴熟透,胸前鼓胀如熟桃,腰肢却还纤细,臀儿滚圆,一张脸儿更是绝色,眉目如画,此刻却布满了绝望的灰败,一对天生勾人的梨涡,深陷在惨白的脸颊上,更添凄楚。

  正是被强掳来的崔氏!

  方才听到“西门天章”四个字,她如同溺水人抓住浮木,猛地挣扎起来,被堵住的嘴里发出“呜呜”的嘶鸣,身子死命往车帘方向撞!

  可惜,她左右两个精壮的女管事,铁钳般的手死死按住了她,刚才吓得缩回头的妇人冷冷道:“崔娘子,省省力气吧!京城到了,把你安安稳稳送到王大人府上,我们姐妹的差事就算完了。你再闹,吃苦头的还是你自己!”

  崔氏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心上郎君就在一旁,可自己无缘相见,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惧和屈辱,软软瘫了回去,泪珠断了线般滚落。

  西门大官人的车驾,碾过青石板路,径直驶入云锦轩。车刚停稳,早有伶俐的小丫鬟挑着灯笼迎出来,见了大官人,忙不迭地屈膝行礼:“老爷来了!”殷勤地打起帘子,扶着大官人下车。

  大官人挥挥手,示意玳安等人等候,他则由丫鬟牵引穿过精巧的回廊,直入内房。推门进去,一股暖融融的甜香混着女子体息扑面而来。只见那拔步床上,锦被翻浪,竟并头睡着两个只着贴身小衣的美人儿!孟玉楼与晴雯正相拥而眠,薄被半掩着无限春光。

  孟玉楼一条玉笋般修长光洁的腿儿肆无忌惮地搭在晴雯腰上,水红肚兜紧裹着两团软酥,沟壑深陷;晴雯则蜷缩着,葱绿小衣掩不住玲珑起伏,腰肢细得惊人,臀儿虽小巧却浑圆紧致,一张俏脸埋在玉楼颈窝,睡得双颊飞霞,活脱脱一个病西施。

  门轴“吱呀”一声,惊破了满室静谧。两人几乎同时惊醒,睡眼惺忪地望去。待那朦胧灯影里高大熟悉的身影撞入眼帘,两人俱是一惊,正要大呼,接着看清是谁!

  “老爷!”

  两声娇呼,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那“爷”字拖得又长又媚,直酥到人骨头缝里去!哪里还顾得什么体统羞臊?几个月刻骨的相思煎熬,此刻全化作了燎原的野火!

  只见孟玉楼眼中瞬间进射出惊人的亮光,她“哎哟”一声,竟猛地掀开锦被!那两条白生生、光溜溜、笔直修长得惊心动魄的长腿,就那么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

  她连绣鞋都顾不上穿,赤着一双雪白玉足,如同离弦的箭,又像扑火的飞蛾,带着一股香风,直直地就朝西门大官人怀里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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