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620节
蔡府门前。
一所八抬大轿稳稳落在湿漉漉的青石阶前,轿帘一掀,蔡京那张在朝堂上风云不惊的脸露出些许疲惫。
翟管家带着一众丫鬟小厮,早已在门廊下候得心焦,见主人下轿,忙不迭撑开油纸大伞,殷勤道:“老爷,这五月的风雨也带着股子寒气,仔细侵了身子。里头备下了滚热的参汤并新贡的建州团茶……”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破雨幕的沉闷,由远及近。几匹神骏的内廷快马溅着水花停在府前,马上内侍滚鞍落马,动作干净利落,泥水沾了袍角也浑不在意,对着蔡京深深一躬,声音清亮而恭敬:“太师爷万安!官家口谕,急召太师爷福宁殿书房觐见!”
才回来又召了回去?
翟管家心头猛地一跳,后面的话生生咽了回去,脸上闪过一丝忧虑。
蔡京面上却无半分波澜,微微颔首,声音古井无波:“知道了。有劳。”言罢,毫不犹豫地转身,重新登上那顶青呢大轿,在细雨中向着那九重宫阙的方向迤逦而去,只留下翟管家在原地,望着雨幕,心头莫名地沉重起来。
福宁殿书房内。
官家赵佶身着月白常服,并未在御案后,而是负手立在雕花长窗前,望着窗外迷蒙的雨景。
听到通禀,他倏然转身,见到蔡京入内,他甚至未等蔡京行完礼,便已快步上前,一把握住了蔡京微凉的手腕,那双以丹青妙笔闻名天下的手,此刻带着灼人的温度,语气是罕见的亲昵:“蔡卿!淋着了?这雨来得急!”
蔡京感到手腕上传来的力道和热度,心中微动,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恭谨沉稳的模样,他顺势止住下拜的动作,微微躬身:“劳官家挂念,区区微雨,不过沾衣欲湿。臣这把老骨头,承蒙天恩浩荡,这点风雨还经得起。”
官家拉着他的手并未松开,反而引着他走向窗边的紫檀软榻,行了两步,眼神却飘向窗外密织的雨帘,另一只手也覆了上去,声音陡然低沉:“元长啊……朕记得清清楚楚!那是朕登基的第三年,朕改国号崇宁,也是这般……不,比这更急更冷的雨!你也是这般,顶风冒雨入宫!”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住蔡京,神色温淡:“朕……那时也是这般,紧紧抓住你的手!”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对往事的沉浸感,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低下头来看向蔡京的手,眼色复杂:“只是,彼时朕的手还有使不完的力气,你的手也未有如此苍老。”
蔡京迎视着皇帝的目光,那双阅尽沧桑的老眼深处,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光芒。
他低头看着官家握紧自己右手的双后,缓缓抬起自己另一只枯瘦苍老、布满老年斑的左手,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郑重,轻轻覆在皇帝的也不再青涩的手背上。
“臣……刻骨铭心。”蔡京的声音低沉而清晰,瞳孔微微颤动,“彼时,章献明肃太后新崩,朝局如沸鼎。旧党借机反扑,汹汹然欲复元祐之政;国库经连年辽边战事,几近空虚;西北边陲,更是糜烂不堪,将骄兵惰……”
他微微一顿,抬起头重新望向官家,仿佛穿透了时光,凝视着当年那个在巨大压力下、眉宇间难掩惊惶却强作镇定的年轻帝王,
“陛下……以冲龄践祚,临此危局,曾于深夜召臣,屏退左右,几近惶恐,问臣:‘元长,此局……倾覆在即,大厦将倾,可有转圜之机?可能……挽此狂澜?!’”
蔡京微微一笑,苍老的声音高昂起来:“臣当时,直视陛下之目,斩钉截铁:‘陛下,能!’陛下当时闻此一言,双手猛地紧紧握住臣冰凉的手,言道:‘元长!你的手凉!朕的手暖!’”
说道这里,蔡京的声音微微发颤,“自那一握,臣便已对天盟誓……此生此身,甘为陛下手中劈开荆棘、廓清寰宇之利剑!甘为陛下御座之下,承托万钧、稳如磐石之柱础!纵使千秋史笔如刀,刻尽骂名,遗臭万年,臣……亦无怨无悔!”
“哈哈哈……!”官家骤然爆发出大笑,笑声在暖阁中激荡,带着几分快意,“好个蔡元长!原来……原来你早在那时,便已看穿了朕心底的惧意!朕还以为自己隐藏的很好!”
官家顿了顿,笑声戛然而止,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而锐利:“如你所言,说得不错!朕那时……很怕!真的很怕,简直是怕极了!”
“朕岂能不畏?”官家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带着彻骨的寒意,“他们……会放过朕?”他猛地松开紧握蔡京的双手,胸膛剧烈起伏。
“仁宗皇帝何等仁厚!即便最终罢黜新法,退守祖宗成宪,可民间是如何编排他的?‘狸猫换太子’!生生污他血统不纯,非真龙之嗣!仁宗尚且如此……”他死死盯住蔡京,眼中血丝密布,“朕呢?朕在他们眼中,又当如何?”
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仿佛带着千斤重负:
“朕……比谁都清楚!朕的皇兄——哲宗皇帝!正值春秋鼎盛,何以……何以就‘龙驭宾天’了?!”
他向前一步,目光如炬,直欲穿透蔡京的灵魂:
“朕更明白!章献明肃太后……当日为何放着与先帝一母同胞、年齿更长、更得新党倾心拥戴的简王赵似不立……偏偏……偏偏选了朕!选了朕这个‘轻佻’的端王,坐上这九五大位?!”
“她无非就是想要垂帘听政,想要一纸诏令便断了皇兄励精图治的绍述新政,复起旧党,美其名曰‘建中靖国’?哈!好一个‘建中靖国’!此局如棋,她以为朕是她手中一枚听话的棋子!她为何不选赵似?无非是欺朕……根基浅薄,母族微弱,在朝中孤立无援,便于她幕后操控罢了!”
官家的语速越来越快,情绪如同压抑已久的熔岩喷薄而出,带着刻骨的怨毒与后怕,“可是她万万没想到的是,朕岂是她能掌握的……”
说到最关键处————官家猛地收住了口,眼中精光暴射,随即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那未竟之语,像一个巨大的黑洞,吞噬了所有声音。
蔡京早已垂首侍立,眼观鼻,鼻观心,姿态恭谨到了极致,如同泥塑木雕。
然而他的内心,却掀起了滔天巨浪,冰冷刺骨。
官家竟如此直白地提及哲宗之死和向太后之谋!
这已不是简单的倾诉信任!
且这几句已然证实了自己的猜想!
蔡京感到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拨云见日!
端王轻佻,不可以君天下!
世人皆以此二字评断官家,却不知道,何其荒谬!何其短视!
蔡京心中冷笑。
一个能将飞白书法写出雷霆万钧之势、锋芒毕露如剑之人;
一个工笔花鸟纤毫毕现却暗藏机锋之人;
一个诗词歌赋信手拈来皆成妙境、蹴鞠百戏精通…诸般“玩物”之道皆登峰造极、臻于化境之人!
一物通倒也罢了,却诸多皆通的人,其心智之聪颖,精力之旺盛,感悟之敏锐,岂是“轻佻”二字所能囊括?
这分明是惊世骇俗的大才!
世人只见其风流倜傥的表象,却无人能窥破这华丽锦袍下包裹着的,是怎样一颗深沉似海、狠戾决绝的帝王之心!
蔡京心念急转却被官家开口打断。
官家赵佶却已收敛了眼中那摄人心魄的锐利与激越,他松开握着蔡京的手,踱回御案后,姿态重新变得优雅闲适,仿佛刚才那个冷酷的帝王只是幻影:
“太师,你的手…为何还是这么凉?你老了...”
蔡京微微躬身,坦然承认的笑道:“陛下圣明烛照,臣……确实老了。”
“快做吧,坐朕身边来!”官家闻言,也笑道:“朕还以为……蔡卿不肯服老呢。”
蔡京上前几步坐到官家下首放的太师椅上:“陛下面前,臣如何敢不服老?臣这副老朽之躯……当见到高太尉陪着陛下在延福宫蹴鞠健步如飞之时,当李邦彦、王黼陪着陛下在艮岳赏玩奇石、在琼林苑听新曲、观妙舞之时……臣便深知,臣是真的老了。”
他语气平和,微微整了整衣冠:“臣这把老骨头,如今所能做的,不过是借着这点残存的微末技艺,陪陛下在澄心堂纸上涂抹几笔瘦金,在宣和画院品评几幅花鸟罢了。”
官家笑道:“元长太过自谦。能陪朕于笔墨丹青间神游物外,论道古今的,普天之下,唯你蔡元长一人而已。”他话锋一转,声沉了下来:“今日之事,元长,你怎么看?是不是那群家伙又要有动静了?”
蔡京略作沉吟,缓缓道:“回禀陛下,依臣愚见……此事,应非彼等蓄意为之,故意撩拨天颜。否则……”他话语微顿,留了个意味深长的尾巴。
“哼!”官家鼻翼间发出一声冷嗤,眼神瞬间阴鸷下来,勾起了刻骨的厌恶,“朕还以为……是那群冥顽不灵的家伙,又开始蠢蠢欲动,妄图兴风作浪了呢!莫非……朕亲书于端礼门前的《元祐党籍碑》,那三百零九人的名字,那奸党二字,还没让他们长够记性?!”
蔡京沉声道:“陛下天威如雷霆,宵小自然震慑。臣虽竭尽驽钝,压制彼等数十载,使其难成气候……然,士家大族,根基未倒。彼等数十年间,于地方、于士林、于潜流之中,结党营私,其势虽隐,其根犹存,暗地里……确也做了不少牵掣掣肘之事。”
官家听着,阴沉的脸色并未完全缓和,他忽然目光如电,紧紧锁住蔡京:“蔡卿,你觉得……放眼朝野,谁有这份能耐,这份手腕,这份…狠心,能在你之后,替朕死死压住那群家伙,西门天章...如何?”
蔡京笑道:“西门天章,骤得富贵,根基浅薄,行事张扬而少城府。如今……他和那群清流士族,已是彼等明面上的死敌、眼中钉肉中刺!倘若陛下骤然将其抬举至这般位置,只会如同烈火烹油,瞬间引爆所有积怨!届时群情汹汹,物议沸腾,朝局必将大乱!此乃授人以柄,万非良策!”
蔡京顿了顿继续说道:“陛下,如今局势,牵一发而动全身!西北边陲,李乾顺狼子野心未死,陛下又正派同童枢密用兵,其耗费靡巨;此时北方数路,赤地千里,大旱连年,流民已有不稳之象;而江南富庶之地,又突遭百年罕见之蝗灾,米价腾贵,民心浮动……值此天灾人祸交织、内外交困之际,朝堂之上,一切……当以稳字为要!”
官家听罢,眼神闪烁。
不久后。
蔡府书斋。
紫檀棋盘上,黑白子星罗棋布。
蔡京拈起一枚莹润的白玉棋子,指尖微顿,目光如古井般幽深,缓缓递向面前的大官人。
“恩师,这...学生着实是不会。”大官人笑道。
“无趣!”蔡京喉间滚出一声冷哼,指间白子“啪”地一声随意掷回棋笥,玉质相击,清音刺耳。
“适才官家召见,话锋直指于你,意欲抬举。老夫替你挡了回去,可知为何?”
大官人眸光微闪,声音压低:“恩师……可是为护学生周全?”
“呵,”蔡京嘴角牵起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护你?官家若真要用你,何须老夫这老朽来护?你实在是……太小看我们这位陛下了。”
他兀自拈起黑白二子,在方寸之地无声搏杀,落子声在死寂的书斋里格外清晰,仿佛敲打着人心。
“我们这位陛下,以庶子之身,仓促践祚。彼时,他身边有谁?”蔡京的声音冷如窗外的寒雨,“满朝文武,一半新党在章惇的带领下心向简王赵似,一半旧党效忠向太后,推翻哲宗新政!举世皆以为陛下不过一介庸懦之主,轻佻二字便定了乾坤,都认为他将如风中浮萍,任人摆布……可事实如何?!”
蔡京猛地抬眼,目光如淬了毒的针,刺向大官人:“向太后垂帘听政仅一年,如何便在元符三年冬月暴崩?史书轻描淡写病逝,可向太后身体素来康健硬——若非如此,怎有力压新党、扶植官家登基的魄力?那这病……来得未免太急、太巧了些!”
他指尖一枚黑子重重按下:“次年,建中靖国元年,太后临终前赐予官家、母仪天下的王皇后,又如何会在风华正茂的二十五岁突然薨逝?宫中脉案语焉不详,讳莫如深!”
又一枚白子紧随其后,带着森然之气:“再两年,那位对帝位最具威胁、曾令向太后都忌惮三分的简王赵似,又是如何英年早逝?桩桩件件,岂是运气二字能遮天?!”
大官人浑身一震,蔡京寥寥数语,如惊雷炸响!
世人皆道官家运气奇佳,却从未深究——一个在朝堂毫无根基、身后无世家大族支撑、天生便该是傀儡的皇帝,是如何运气奇好地不仅坐稳了龙椅,更将滔天权柄,尽数纳于掌中?!
蔡京看着大官人的脸色,嘴角勾起一丝复杂难辨的笑意,那笑意里混杂着敬畏与一丝自嘲:“你如今可知,老夫为何权倾天下,却始终不敢行那权相最后一步?平心而论,一来感念陛下知遇提携之恩,二来……”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发自骨髓的寒意,“对这位官家,老夫始终……敬畏如临深渊。”
“普天之下,皆小觑了那端坐于九重御座之上的天子!”蔡京的声音陡然拔高,“他身边既无世代簪缨的将门扶持,亦无盘根错节的世家臂助,唯有潜邸时便跟随左右的……几个卑贱阉奴!可这些人是谁?”他眼中精光暴涨,“是梁师成!是童贯!是杨戬!不过是当年几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黄门,如此局面,放在史书中必是傀儡一身,太后当朝,甚至随时可以被废,而如今又如何?”
“这几个阉奴,被官家一手调教得如臂使指、爪牙锋锐、忠心耿耿的擎天巨擘!如今,放眼这天下,谁敢站出来说他们只不过是一群谄媚弄权的无能之辈?”
蔡京叹了口气淡淡说道,“我们这位官家的驭下之能、心机之深沉、手段之老辣酷烈……岂是史官笔下那轻飘飘一个‘轻佻’二字,所能形容其万一?!”
大官人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官家那副清雅俊逸、温润含笑的龙颜。
然而此刻,这副熟悉的容颜在他眼中却陡然变得模糊、扭曲,仿佛蒙上了一层深不见底的寒冰,第一次感觉到这面容的深不可测。
蔡京继续说道:“你既已身在朝堂,便须刻骨铭心——什么勾心斗角,派系倾轧,皆是浮云!唯有一事,重逾千钧!”
他手中棋子一顿,目光望向大官人,认真说道,“那便是——官家此刻,心头转着何等念头?他喜什么,厌什么?此刻所思所想,究竟为何!”
“否则,纵使你布下天罗地网,算计文武百官,也抵不过御座之上轻飘飘一句‘朕今日,瞧着不喜’!”
蔡京目光放回棋盘,指尖摩挲着一枚冰冷的黑玉棋子:“官家眼下所求,非是惊世之才。他要的,是一柄顺手、听话、指哪打哪的快刀!要的,是如老夫一般,能压得那群聒噪的清流士族!”
他抬眼,目光再次望向大官人,“你今日若一步登天,坐上了那位置,后面多少双眼睛盯着?王黼?那新近得宠的李邦彦?还有外戚郑居中……哪一个不是虎视眈眈,欲啖尔肉?你根基未稳,爬得越高,跌下来时,粉身碎骨只在须臾之间。更何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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