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636节
一见大官人出来,那须发皆白、身形干瘦的扈太公,颤巍巍地便要拉着儿子下跪行礼,口中高呼:“草民携犬子扈成,叩见府尹大人!”
大官人哪里肯受?
他一个箭步上前,双手稳稳托住扈太公枯树般的手臂,朗声笑道:“哎呀呀!老泰山!大舅哥!这是做什么?自家人,何须行此大礼?快快请起!看座!看茶!”
扈太公被搀扶着坐下,浑浊的老眼却依旧带着根深蒂固的敬畏,他拱了拱手,声音沙哑却带着执拗:“大人此言差矣!礼不可废!官家……官家纵然后宫佳丽三千,普天之下,又有谁呼官家名讳、乱了君臣纲常的?上有表率下有效仿,大人就是大人,草民就草民,拿草民虽老迈昏聩,这点规矩,断不敢忘!”
一旁的扈成,身材魁梧,面皮黝黑垂着头,父亲说什么,他便跟着点头,抱拳行礼:“是极,父亲说得是,卑职参见大人!”
大官人见他父子如此拘谨,知道一时半会儿也改不过来,便不再强求,挥挥手笑道:“罢罢罢!随你们了!只是老泰山和大舅哥既然来了,就安心在我这府里住下,莫要再去外头客栈挤了!住在外面,岂不是打我大官人的脸?显得我这亲家翁不懂待客之道!”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侍立在一旁、神色略显紧张的扈三娘,语气愈发温和:“况且,三娘在我身边,护卫尽心,照料周全,我甚是喜欢!你们是她的至亲,更不是外人!”
扈三娘听得大官人当众夸赞,英气的脸庞上飞起两朵红云,心中既是羞涩又是满足,连日来因家事悬心的忧虑也稍减了几分,看向大官人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依赖与感激。
谁知扈太公听了这话,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枯瘦的身子摇摇晃晃,推开儿子想要搀扶的手,对着大官人,作势就要再次跪下,声音带着哭腔:“大人……大人如此厚爱小女,如此抬举我扈家……老朽……老朽无以为报,唯有……唯有给大人磕个头,方能略表寸心啊!”
这一下可把大官人吓了一跳!他慌忙离座,再次死死扶住扈太公,连声道:“老泰山!使不得!万万使不得!折煞小婿了!”回头急唤:“三娘!大舅哥!快扶稳了!”
扈三娘和扈成赶紧上前,一左一右搀住老父。
扈太公挣扎不得,老泪纵横,推了儿子扈成一把,厉声道:“成儿!你替为父跪下!替咱们扈家列祖列宗,叩谢大人天高地厚之恩!”
扈成是个实诚孝子,闻言毫不犹豫,“噗通”一声就跪倒在地,“咚咚咚”给大官人磕了三个响头。
大官人拦也不是,受也不是,只得苦笑着虚扶一把:“大舅哥快请起!这是做什么!一家人何至于此!”
扈太公喘息稍定,拄着拐杖说道:
“大人有所不知……我扈家祖上,也曾是簪缨之族!先祖扈蒙公,历经后晋、后汉、后周、宋四朝,在太祖、太宗两朝,官拜翰林学士、知制诰!《太祖实录》、《旧五代史》、《文苑英华》,这些煌煌巨著,皆是由我先祖主持编修!那是何等的清贵,何等的荣光!”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凄怆:“可叹后世子孙不肖,家道中落……偌大的庄园田产,从书香门第的文庄,竟沦落到要靠刀枪棍棒护持的武庄!老夫每每思及,愧对先祖,痛彻心扉!”
他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大官人,声音发颤:
“万没想到!天可怜见!如今,竟是我这不谙文墨、舞刀弄棒的女儿三娘,有幸侍奉大人左右!更蒙大人恩典,让她得以在那上元佳节,得伴大人身侧,亲历盛事!那上元五阙,必将名流万古!三娘之名,亦能附骥尾而显扬!这于我扈家,不啻于再造之恩!老朽……老朽这一拜,拜的不只是大人恩德,更是替我扈家列祖列宗,谢大人让扈氏门楣,重见天光啊!”
说着,他情绪激动,又要挣脱儿女搀扶下跪!
大官人头皮发麻,赶紧示意扈三娘兄妹死死扶住,连声道:“老泰山言重了!言重了!三娘能干,是她自己的本事!快莫如此!快坐!坐下说话!”
他心知再纠缠下去没个完,赶紧岔开话题,正色问道:“老泰山,大舅哥,你们这一大早急着寻我,想必是有要紧事?”
扈太公被强行按回座位,喘息了好一阵,脸上激动的红潮才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忧虑:“大人!何止是要紧事!是……是灭顶之灾啊!我那扈家庄……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基业……眼看就要……就要不保了!求大人……求大人看在三娘的份上…救救扈家庄吧!”他情绪激动,挣扎着又要起身下拜,被扈三娘死死按住。
大官人眉头紧锁,“霍”地站起身:“不保?莫非是那梁山泊的贼寇打过来了?为何我不曾得到一点消息?”
扈太公和扈成一愣。
扈成挠了挠头,黝黑的脸上满是困惑,讷讷道:“呃……回禀大人……梁山泊的匪患……倒是……倒是常有听闻,周遭村镇也颇受其扰……只是……只是……他们……他们这次倒还没打过来……”
扈太公也回过神来,赶紧抹了把老泪,急声道:“大人误会了!不是贼寇!那梁山贼子虽然凶顽,前些时日,济州府尹周文渊大人和东平府安抚使慕容彦达大人,也曾联合派团练官兵前去清剿……只是……只是听说损兵折将,未能建功……但此番祸事,并非起于梁山!”
大官人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重新坐回主位,眉头皱得更紧,疑惑地追问:“不是梁山贼寇?莫非又有了新的匪患?”
扈成抱拳沉声道:
“回禀大人,正是有泼天的大事!朝廷……朝廷要在我们庄子左近扩田了!”
大官人眉头一皱:“扩田?杨戬?”他心念电转,立刻明白了七八分。
扈成继续道:“正是!那杨提举手下的人,前日到了我们庄子,下了钧贴文书!说那梁山泊周遭八百里水泊,历年黄河泛滥淤积出的滩涂田地,连同水泊边缘后来形成的林子、草甸,按朝廷新颁的括田令,皆属无主荒地或应归公田!勒令我扈家庄,限期交割地契文书,腾退所占之地!”
扈太公此时缓过气来,捶胸顿足,老泪纵横:
“大人啊!那梁山泊边的滩涂林子,虽非上等良田,却是我扈家庄数代人,费尽心血,一锄头一铁锹,从水里、从芦苇荡里开垦出来,用以养家糊口、操练庄客的命根子啊!那文书上红口白牙,硬生生说成了无主荒地,要收归公田!这……这不是要绝了我扈家庄的生路么!草民……草民实在走投无路,只能厚颜来求大人……看在……看在三娘的份上,替草民做主啊!”
扈三娘在一旁听着,紧咬下唇,英气的脸上满是焦虑与愤怒,手指不自觉地掐进了掌心。她看向大官人,眼神里充满了祈求。
大官人听完,脸上那和煦的笑容早已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凝重沉思之色。
朝廷法律这新出的滩涂田地,连同水泊边缘后来形成的林子、草甸确实收归国家,自己上任提刑第一日,便看过协同文书,可老丈人求到自己头上来,却也有些为难。
再说了,杨戬这老阉奴主持括田,手段狠辣,吃人不吐骨头可不会给自己面子。”
他念头飞转,迅速权衡,若为这点田产去求蔡京?未免小题大做,反显得我无能,人情也不是这般用法……
一个娇俏刁蛮的身影忽地闪入脑海,那就只能找那小东西了,好歹是她家的家奴,几鞭子怕就解决了。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老泰山,大舅哥,莫慌!此事虽难,却也并非无路可走,稍等片刻!!”
大官人踱到书房内书案前,提笔蘸墨,刷刷写就一封手令,盖上自己的提刑官印,出来后递给扈成:
“大舅哥,你持我这份手令,即刻返回!见了那括田的胥吏,就说——本官正在此地主持清剿梁山泊贼寇事宜,事关重大,扈家庄乃剿匪前哨,其地其民皆有大用!所有田产交割事宜,暂缓执行,待本官剿匪事毕,再行定夺!不久后我反京城,想法让那杨戬收回扩田手令!”
扈太公和扈成闻言,大喜过望!扈太公颤巍巍又要下拜:“大人!您……您真是我扈家的大恩人啊!”
一旁的扈成和扈三娘又赶紧扶住!
大官人笑道:“老泰山言重了!三娘这般尽心护主的宝贝人儿跟了我,这点小事,何足挂齿?老爷我若连自己女人的娘家都护不住,岂不让人笑话?”
扈家父子千恩万谢,连声说要立刻赶回庄上,将这救命的消息告诉族人。
大官人执意要留他们用饭住宿,二人却哪里还坐得住?坚辞要走。
大官人见他们去意已决,也不再强留!
送走扈家父子,厅内只剩下大官人与扈三娘。
扈三娘望着父兄匆匆离去的背影,眼中既有对家中困境的担忧,又有一丝对大官人的不舍,英气的脸庞上难得地流露出一抹女儿家的眷恋。
大官人何等精明,一眼看穿她的心思,走上前在她那异常结实有力、充满弹性的大腿外侧,轻轻拍抓揉两下,那手感,饱满紧致。
大官人温言笑道:“三娘,莫做此小儿女态。老爷我过两日便启程回东京,那里是天子脚下,能有什么危险?你且安心随你父兄回去住上几日,一则,敬一敬孝道,宽慰老父之心;二则,正好替我坐镇庄上,探探左近梁山的消息!”
扈三娘听到自家老爷安排得如此周全,心中感激更甚。
大官人话锋一转,又道:“还有一桩好处给你家。如今我们这府上,团练的少壮家丁日渐增多,每日消耗的肉食、蔬菜、瓜果,数目不小,皆是在外头采买。你回去时找来保,告诉他,往后扈家庄出产的鸡鸭鱼肉、时鲜菜蔬,我这里全包了!按市价结算,绝不让庄上吃亏!”
此言一出,如同给扈家庄又添了一条活路!
扈三娘惊喜交加!她万没想到老爷思虑如此深远,不仅解了燃眉之急,还为庄上寻了长久的财源!
巨大的喜悦和感激瞬间冲垮了她平日的矜持!
她再也顾不得许多,口中娇呼一声:“老爷,三娘开心死了!”竟如乳燕投林般,一个虎跳扑进大官人怀里,两条异常健美有力的长腿,如同铁箍般,下意识地盘住了大官人的腰!
更破天荒地,主动仰起那张英气与妩媚交织的脸庞,火热的樱唇,重重印在大官人的嘴上,任君品尝!
扈三娘有武者爽利,更有女人柔肠,对自己老爷依依不舍,大官人再在催促下,这才略作收拾,跨上马儿,风风火火地回扈家庄去了。
送走了扈三娘,大官人转身刚踱回厅内,就见玳安那小子,躬着腰,怀里抱着厚厚一摞五颜六色、质地不一的帖子,几乎要挡住他的视线,脚步匆匆地小跑进来。
“哎哟大爹,这么些日子如此多帖子!”玳安喘着气,小心翼翼地将那堆帖子放在旁边一张紫檀小几上,发出“哗啦”一声轻响,“您瞧瞧!这……这都是今儿一早门房收的!京城里递来的名帖,雪片似的飞到咱这清河县来了!”
大官人眉头一挑,走过去随手翻看。
只见那帖子五花八门,既有清河熟悉的大小官得拜帖,也有京城陌生的名帖,不是邀他回京后赴宴接风的;就是什么请他喝满月酒的;
其意不言自明——他即将暂代权知开封府的消息,已在京城官场不胫而走,各方官儿闻风而动,急着攀附这位即将手握京畿重权的新贵了!
大官人随手将帖子往书房小几上一丢,发出“啪”的一声。他扬声唤道:“香菱儿!”
“哎!老爷!”香菱儿脆生生地应着,像只轻盈的小鹿般从屏风后转了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盘刚剥好的莲子,水灵灵的。
大官人下巴朝那堆帖子努了努:“把这些,都给老爷我回了!就说老爷我即将入京接管权知开封府,千头万绪,公务繁忙,分身乏术,实在难以赴约。好意心领,容后再叙!措辞嘛……你看着办,既要客气,又要显得咱确实忙得脚不沾地!”
香菱儿乖巧地点头:“知道了老爷,奴这就去写回帖。”声音又清又亮,带着一股子让人舒坦的伶俐劲儿。
这时,金莲儿,眼波流转扭着水蛇腰走了过来,娇声道:“老爷~这等小事,何须香菱妹妹一人辛苦?奴家也能替老爷分忧,帮香菱妹妹抄写回帖呀!”
大官人闻言,倒是有些惊奇,斜睨着她,打趣道:“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咱们的金莲儿,不磕你那宝贝瓜子儿了?舍得放下这营生,来弄笔墨?”
香菱儿在一旁捂着小嘴“噗嗤”一笑,接口道:“老爷可别小瞧了金莲姐姐!姐姐如今书读得可勤快了!别说写字回帖,就是作诗填词,都比奴强上许多呢!前儿还写了好几首诗词,可有意境了!”
金莲儿被香菱儿这么一夸,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带着几分得意,又有些害羞,嗔怪地瞪了香菱儿一眼:“死丫头,就你多嘴!”
大官人这下真来了兴致,他素知金莲儿聪明,学什么都快,不仅把桂姐儿那些伺候人的本事掏了个干净,连唱曲儿都学得有模有样,却不知她几时连诗词都精进了?笑道:“哦?还有这等事?快,拿来给老爷我瞧瞧!”
金莲儿扭捏着不肯,香菱儿却笑嘻嘻地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得整齐的花笺,眼疾手快,金莲儿伸手去抢却没抢到。香菱儿献宝似的递给大官人。
大官人展开一看,只见笺上簪花小楷,清丽秀逸,写着两阙小词,虽算不得大家手笔,却有几分女子思郎的骚情和幽怨,果然是她写得出来的东西。
枕儿余,衾儿剩,温一半绣床,闲一半绣床。
月儿斜,风儿细,开一扇纱窗,掩一扇纱窗。
荡悠悠梦绕高唐,萦一寸柔肠,断一寸柔肠。
又有。
凌波罗袜,天然生下,红云染就相思卦。
似藕生芽,如莲卸花,怎生缠得些娘大?
柳条儿比来刚半扠。
他,不念咱;咱,想念他
大官人看罢,哈哈一笑:“里头的好大的怨气!”
金莲儿双手箍住大官人腰:“爹爹,奴婢看那些画本写着玩的。”
大官人哼了一声:“既如此,你也和香菱儿一道,替老爷把这些回帖都料理了!”
金莲儿一听,顿时眉开眼笑,脆生生应道:“哎!老爷放心!保管给您办得妥妥帖帖!”
她虽说不喜欢这类差事,可只要是为自家老爷做事,那劲头儿比对待自己的事儿还要上心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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