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639节
不久后。
沉重的铁门在无声中开启,又在他身后沉闷地合拢,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光亮与暖意。
甬道两侧壁上跳动的油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如鬼魅,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霉烂和绝望的气息。
他被引到最深处一间囚室前。
死牢深处,一股子霉烂、屎溺与绝望搅合在一处的浊气,浓得化不开,直往人鼻孔里钻,撞得脑仁儿疼。
壁上油灯昏惨惨的,照着地牢湿漉漉的石壁,映出些个鬼魅似的影子,墙角耗子啃着不知什么骨头,悉悉索索,听得人牙根发酸。
王黼,这位昔日风流倜傥的御史中丞和翰林学士,如今只穿着件辨不出原色的囚服,蜷缩在铺着几把烂稻草的角落。
他形容枯槁,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几缕乱发粘在汗津津的额角,哪里还有半分当初的风采?
听得牢门铁链“哗啦啦”一阵乱响,他猛地一激灵,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连滚带爬地扑到栅栏边。
但见梁师成,一身深色锦袍,外罩玄色大氅,在几个低眉顺眼、提灯引路的小太监簇拥下,缓步踱了进来。
他拿一方素白丝帕,虚虚掩着口鼻,眉头微蹙,显是极厌恶这腌臜地方。
“干爹!干爹啊!您可来了!救救孩儿!救救孩儿这条狗命啊!”王黼的声音嘶哑凄厉,如夜枭啼哭,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铁栅,指甲抠进木头缝里,恨不得把身子都从那缝隙里挤出去。他涕泪横流,那眼泪鼻涕混着牢里的污垢,糊了一脸,顺着下巴往下淌。
他也顾不得擦,只是把头磕在栅栏上砰砰作响,“孩儿知错了!千错万错都是孩儿的错!是孩儿瞎了狗眼,小觑了天下英雄!求干爹开恩!求干爹看在往日情分上,拉孩儿一把!孩儿给您当牛做马,结草衔环……”他语无伦次,只是哀嚎。
梁师成停下脚步,离栅栏几步远站定。他放下丝帕,露出一张毫无波澜的脸,眼神却毒针冷冷地扎在王黼那张涕泪纵横、狼狈不堪的脸上。
他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瞬间压住了王黼的嚎哭。
“哼!小觑天下英雄?”梁师成的声音又尖又冷,像冰锥刮过石板,“王黼啊王黼,咱家早就跟你说过,这朝中的水,深着呢!你以为仗着几分圣眷,就敢把尾巴翘到天上去?把满朝的能人当泥捏的?这回在西门天章手里栽了跟头,知道疼了?晚了!这顿教训,是你自找的!”
王黼被这冷斥吓得一哆嗦,哭声噎在喉咙里,只剩下抽噎,浑身筛糠似的抖:“干爹教训的是!孩儿该死!孩儿猪油蒙了心!孩儿不是人!求干爹……求干爹无论如何救孩儿一命啊!孩儿……孩儿不想死啊……”
他瘫软在地,双手却还死死扒着栅栏,仰着头,像条濒死的鱼,眼巴巴望着梁师成,那眼神里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欲。
梁师成看着他这副怂样,慢条斯理地抚了抚自己的锦袍:“救你?咱家拿什么救你?你得罪的,是郓王!是官家!”
这一句话分量重得让王黼又是一颤,本来压抑的呜咽变得嚎啕大哭起来。
梁师成冷笑:“一句‘知道错了’就想了事?王黼,你是三岁孩童吗?这等弥天大祸,岂是磕几个响头、掉几滴猫尿就能揭过的?”
“等着吧。等着人头落地!运气好点,也得是个刺配三千里、抄家灭门的下场!你那些娇妻美妾、万贯家财,嘿嘿……都给别人做了嫁衣裳!”
“干爹!干爹开恩啊!”王黼如遭雷击,彻底崩溃,只剩下本能地磕头,额头重重撞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不多时便见了血,混着污垢,在惨淡的灯光下格外刺目。
他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嘶喊:“求干爹指条明路!孩儿什么都肯做!什么都肯做啊!”
梁师成冷眼看着他磕了半晌,额头的血痕在昏暗中愈发狰狞。直到觉得这教训的火候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
“明路?咱家不能救你。”他微微俯身,靠近栅栏,声音压得更低,“非但不能救,咱家此刻若是在和童贯那老狗,在官家面前替你说半句好话,你立时三刻就得去见阎王!”
王黼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惊愕和不解:“干爹……那……那孩儿……”
“蠢材!”梁师成低喝一声,眼中精光一闪,“此刻,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我自己?”王黼一愣,茫然地重复着,随即像是抓住什么,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微光,“干爹的意思是……?”
梁师成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官家心里最恨谁,最想整治谁,难道你王黼揣摩圣意这么多年,还摸不透吗?如今朝堂上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正是官家心头火气最旺的时候……你只要……给官家递上一把快刀,让他砍得痛快,砍得解气!让他……开心!那不就....”
这化戛然而止,王黼先是一怔,随即眼珠急转,脸上那死灰般的绝望如同潮水般退去,一种混合着狂喜、狠戾与劫后余生的光芒骤然亮起!他猛地领悟了梁师成的意思!
“啊!干爹!孩儿明白了!明白了!”王黼的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而颤抖,他挣扎着爬起来,顾不得额头的血污,对着梁师成又重重磕了几个响头,声音带着哭腔,却充满了狂喜的生机,“谢干爹指点迷津!谢干爹再造之恩!孩儿知道怎么做了!知道怎么做了!”
梁师成看着他这副癫狂的模样,面无表情,只是微微颔首,他不再言语,重新拿起那方素白丝帕,轻轻掩住口鼻。
不一会。
他双手颤抖着,从栅栏缝隙里,极其恭敬地递出一卷写满蝇头小楷的纸张。
梁师成眼皮都没抬,只伸出两根保养得宜、指甲修剪得光滑圆润的手指,像拈起一片沾染了秽物的落叶,轻轻将那卷纸夹了过去。
他慢条斯理地展开,借着那昏惨惨的灯光,一行行看去。
那纸上墨迹淋漓,力透纸背,字字句句却散发着比牢狱腐臭更甚的阴寒毒气:
【罪臣王黼泣血伏阙待罪劄子·谨献刍荛以正本源、靖国是疏】
罪臣黼,万死难赎,谨顿首百拜,泣血伏阙,叩谢天恩浩荡,未即斧钺之诛,使蝼蚁之躯,犹得苟延残喘于狴犴之中。
臣蒙陛下拔擢于微末,恩逾再造,位极人臣,然臣行事乖张,举措失当,有负圣恩,致有今日之滔天大罪。
臣每思及此,五内崩摧,痛不欲生,然臣虽罪该万死,临刑之前,犹有刍荛之见,如鲠在喉,不吐不快,虽知僭越,然此心拳拳,皆为陛下圣德永固、大宋江山永祚计也!
伏惟陛下垂怜罪臣将死之言,暂息天威,俯赐一观。
书曰:
臣观当今之世,陛下励精图治,宵衣旰食,四海本应升平。
然则,元祐邪说余孽未清,如附骨之疽,阴魂不散!
彼苏轼、黄庭坚、范祖禹、秦观等辈,虽身死名裂,然其谤讪宗庙、诋毁先朝之妖言邪书,仍流毒于闾阎巷陌,藏匿于士绅之家,甚或潜入庠序,蛊惑学子!
此辈门生故吏、不肖子孙,心怀怨望,潜通款曲,非议时政,动摇国本!
此风不刹,则陛下煌煌圣学无以彰明,巍巍圣德无以广布,朝廷纲纪无以肃清,忠良之士无以自安!
此实乃心腹之大患,社稷之隐忧也!臣每念及此,寝食难安,虽在缧绁之中,犹切齿拊心!
陈刍议数条,伏候圣裁:
一曰:厉禁邪书,清其本源。
凡私藏、刻印、传习苏轼、黄庭坚、范祖禹、秦观等元祐党人片纸只字、文集语录者,无论士庶,一经查实,即以违逆御笔、诋毁宗庙论罪!
各地书坊,须具结保证,永不刊印、售卖相关书籍,违者与藏匿者同罪,并捣毁其刻版印坊!
二曰:肃清庠序,正本清源。
天下学校,讲解经义若敢援引元祐党人邪说,或以其言论为据者,一经发觉,无论有心无意,立时革去功名、官职,永不叙用!并追夺其出身以来文字!
三曰:严惩科场,连坐考官。
大考取士,乃为国抡才大典。考生答卷之中,若敢引用元祐学术、言论,或显有同情回护之意者,非但本人黜落,永不许再应科举!
四曰:专设书禁,严查穷治。
请旨特设书禁局,会同地方有司,明察暗访,重点搜查元祐党人子孙、门生故吏府邸,及民间藏书名家、书肆书坊。
许其便宜行事,查获之书版、印本、抄本,无论完缺,一律当众付之一炬,务使灰飞烟灭,人皆共睹!
颁行告赏令,无论军民人等,凡能举报藏匿邪书、传授邪说者,一经查实,赏钱百贯至千贯,并予旌表。
知情不报者,连坐同罪!务使奸邪无所遁形,举国共讨之!
五曰:甄别禁锢,永绝祸根。
凡系元祐党人子孙者,无论才具如何,一律不得擢升京官、不得任职馆阁清贵之职、不得为侍从官!断绝其染指中枢、清议朝政之路!
此辈子弟,只可于偏远下州恶县,授以监当官之微末杂职,使其远离权要,困顿终身。
不仅其直系子孙,凡门生故吏,乃至曾公开称颂其文章、学问者,吏部、御史台须严密访查其行止言论,于其升迁考绩之时,刻意压制,严加防范。务使元祐遗毒,血脉断绝,党羽星散!
始见:天下无复苏轼等人文章尔!
梁师成看得极慢,手指在那一条条策上缓缓滑过。
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那素白丝帕下的嘴角,先是紧抿,继而微微抽动,最后竟向上弯起一个极其诡异的弧度。
“嗬……”一声短促的、带着痰音的轻笑从丝帕后逸出,在这死寂的牢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梁师成抬起头看向栅栏后屏息凝神、眼巴巴望着他的王黼,那眼神里混杂着惊异、玩味,还有止不住的欣赏!
“好!好!好!”梁师成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砸地,“小崽子!你这副心肠,当真是黑得流脓!这手笔,也真是毒得钻心透骨!咱家往日倒小瞧了你这份‘狠’劲儿!”
王黼被这似骂似赞的话弄得心头一紧又一松,脸上肌肉抽动,想挤出个谄媚的笑,却比哭还难看:“干爹……孩儿……孩儿只想为官家分忧,为朝廷除害……”
“行了!”梁师成不耐烦地打断他,将那卷写满毒计的纸仔细地、慢慢地卷好,将其拢入自己宽大的锦袍袖中。
他再次抬眼看向王黼,语气却带上了一丝松动:“你这狗命,悬在刀尖上,风一吹就掉。咱家……姑且拿着你这策论,去那官家面前走一遭,看看能不能…把你这条烂命,从阎王殿的门槛上,给捡回来。”
“捡回来”三个字,他说得轻飘飘,却像一道赦令的惊雷,直劈进王黼的天灵盖!
王黼只觉得浑身血液“轰”地一下沸腾,巨大的狂喜瞬间淹没了他!他“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额头“咚咚咚”地猛磕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比前次更加用力,血污混着泪水汗水肆意横流:
“谢干爹再造!孩儿……孩儿永世不忘!永世不忘干爹大恩大德啊!干爹就是孩儿的重生父母!再造爹娘!”他语无伦次,只知道不停地磕头。
行了行了!”梁师成捂着口鼻挥了挥手,“聒噪得咱家脑仁疼!”
“王黼啊王黼,收起你那副孝子贤孙的嘴脸吧!要不是你这辈子进不来内庭……咱家可不敢认你这等好儿子!更不敢当你爹娘!就凭你这副心肠手段,说不得哪天,咱家这把老骨头,就得给你卖了!还得被你从背后捅上几刀子!”
王黼浑身猛地一颤,尴尬的愣在当场,辩白不是,附和更不是。
梁师成看着王黼这副哑口无言的模样,用那方素白丝帕极其嫌恶地再次严严实实掩住口鼻。
“哼!”又是一声冷哼,梁师成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此刻。
西门大官人的车驾,裹着一路风尘,堪堪挤在城门合拢前最后一隙,撞进了东京汴梁城。
只见那城门口,车马辚辚,早已塞成了个粥样!
各地州府进京的箱笼车、贩货的太平车、载人的青油小轿,混着骡马的臊气、人声的鼎沸,搅成一锅滚烫的糊涂浆子,把个城门洞堵得水泄不通。
应伯爵骑着马眉头拧成了疙瘩:“晦气!这天子脚下,竟也塞得如那乡间泥路一般!”
前头的玳安,麻利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金灿灿的物事——正是那能出入禁中的紫金鱼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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