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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656节

他这权知开封府,乃京畿重地长官,品秩虽不及三省执政(宰相、枢密使等),但地位特殊,通常立于文班序列中较为靠前的位置,在殿门之内、御阶之下,大致与御史中丞、三司使等重臣同列或稍后,具体位置需视当值閤门司官员引导而定,但绝不会站到殿外廊下。

这第一次上朝,位置绝不能出错,否则便是失仪。

“知道了。府中诸事,尔等按律处置,紧要者留待本府回衙再决。”大官人果断吩咐,“备轿,即刻入宫!”

来到大内殿内,文武百官已纷纷站好自己的位置。蔡京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依旧闭目养神。童贯威武的站在另一边面无表情。

等到官家端坐明堂之上,微微颔首,指尖在冰凉龙椅的螭首上轻轻一叩,那声响空落落地敲在丹墀之下。

“报——!”

一声嘶喊如裂帛,自殿外疾卷而入。

显是安排好了!

斥候甲胄染尘,扑跪于地,声音因激动而劈裂:“西边八百里加急!刘法将军于古骨龙大破西夏铁骑!阵斩敌酋仁多保忠,斩首三千余级!依陛下天威,已筑坚城,恭请赐名!”

“好!好!好一个刘法!”官家猛地从御座上弹起,满面红光,十二旒玉藻簌簌抖动,“古骨龙…此城当赐名‘震武’!童卿!此乃天助我朝,扬我大宋军威!”

童贯心头一热,本人面无表情的脸上每一道皱纹都舒展开来,他抚掌大笑:“陛下洪福!赐名‘震武’,实至名归!经此一役,西夏胆寒,横山诸垒,已成囊中之物!”

他眼珠一转,精光扫过低声议论的群臣行礼大声道:“陛下洪福!此战告捷,西夏脊骨已断!横山唾手可得!西夏已成釜底游鱼,西军百万之众,何须尽陷于西陲泥潭?臣请,速遣密使,允金国前议,缔百年之盟!趁此天时,挥师北上,收复燕云故土!此乃祖宗百年之愿,陛下千秋之功,正在此时!”

霎时间,殿内静得只闻得见铜鹤香炉里龙涎香丝缕燃烧的微响。几个清流嘴唇翕动,终究在童贯那刀锋般的目光和蔡太师高深莫测的闭目养神中,将话头咽了回去。

蔡京端坐如泥塑木雕,唯有那松弛的眼皮,在童贯“百年之盟”四字出口时,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跳,随即又复归沉寂。

“陛下圣明!童枢密老成谋国!”阶下立时涌起一片应和之声。

“好!童卿深得朕心!着枢密院即刻拟旨,遣使渡海,与金…”

“陛下!万万不可!”

一声断喝,如平地惊雷,炸响在这片阿谀的潮水之上。

只见新任宰相郑居中排众而出,竟直挺挺跪倒于御阶之前,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砖上,“咚”一声闷响,震得殿角余音嗡嗡。

满朝文武,连同闭目的蔡京,尽皆骇然。

无数道目光,惊疑、不解、鄙夷、嘲讽,利箭般射向这个素来被视为“官家影子”的外戚。

官家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显然十分意外,那喜气瞬间冻结成冰,眼神阴鸷地钉在郑居中身上:“郑卿…何出此言?”

郑居中抬起头,脸上毫无惧色,只有一片近乎悲壮的赤诚:“陛下!与金结盟,形同饮鸩止渴!其一,我朝与契丹,澶渊之盟维系百载,虽岁有赐币,然刀兵不起,边民稍安。今背盟弃约,失信于天下,招四夷之讥,此乃不义!其二,金人何物?白山黑水间骤起之鸷禽也!其性贪戾,远甚契丹!今日借其力灭辽,无异于剜肉补疮,他日金人铁蹄必蹂躏中原!此乃开门揖盗,自毁藩篱!陛下,此盟一立,恐非收复燕云之喜,实乃招致‘蜂虿之毒’弥天盖地之始啊!祖宗与契丹盟誓之书墨迹未干,陛下岂忍负之?”

他声音激越,字字如铁豆砸在殿上,全然不顾那御座上的脸色已由红转青,由青变黑。

殿内死寂,唯有郑居中的声音在雕梁画栋间冲撞回荡。

“郑居中!”官家猛地一拍御案,声音已带雷霆之怒,“你…你大胆!此乃军国大计,岂容你在此危言耸听,惑乱朝纲古,骨龙大捷,震武城巍然,西事已靖,此正天赐良机!尔身为宰相,不思进取,反效腐儒之论,阻挠大业,是何居心!”

郑居中非但未退,反而挺直脊梁,目光灼灼直逼御座:“陛下!臣今日斗胆,非为忤逆圣意!臣之相位,乃陛下所赐!陛下既以此位托付,臣若知而不言,言而不尽,尸位素餐,何异于窃国之贼?祖宗疆土,固当收复,然岂能以背信弃义、引狼入室为代价?若陛下以为臣言大谬,有污圣听,臣请陛下即刻罢免此职!臣宁做布衣,亦不敢以谄谀之言,误陛下,误江山!臣今日头颅在此,陛下若执意盟金,请先斩臣首,以谢天下!”

“你!”官家霍然站起,手指颤抖地指着阶下那倔强的身影,胸膛剧烈起伏,那明黄的龙袍下仿佛有怒火在燃烧,“你…你当朕不敢摘了你的官职?斩了你的脑袋?”

话已出口,他却僵住了。这郑居中,是自己破格擢升的新相,拜相的余温尚在,紫袍金带犹新,若此刻便褫夺…这耳光,岂不是结结实实扇在自己脸上?朝野会如何议论?史笔会如何书写?刚愎寡恩、朝令夕改……

一股巨大的憋闷与狂怒堵在胸口,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灼痛。他死死盯着郑居中那张毫无退缩之意的脸,最终,所有暴怒化作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猛地一挥袍袖!

“退——朝——!”

那声音嘶哑,带着被彻底冒犯的狂怒,官家再不看任何人一眼,面沉如水,转身便走。

殿内死水般的寂静旋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嗡嗡议论。无数道目光再次聚焦于丹墀下那个依旧跪得笔直的身影——郑居中,仿佛第一天认识这个外戚。

童贯站在班首,方才那志得意满的红光早已褪尽,脸色阴沉得能滴下水来。他细长的眼睛死死盯着郑居中的后背,眼神阴冷锐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外戚竖子,竟敢坏他经营多年、眼看便要成就的不世之功!

蔡京依旧闭目端坐,仿佛周遭的惊涛骇浪与他毫无干系。只是那搭在膝上的、保养得宜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尖深深陷入锦袍的云纹之中。

郑居中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背似乎微微松弛了一瞬。他支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紫袍玉带,依旧华贵庄重,但方才那番石破天惊、以命相搏的谏争,已让这身象征至高权柄的袍服,浸染上一种截然不同的凛然之气。

他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神色各异的同僚,从未有过的挺直了脊梁,一步一步,沉稳地踏出大庆殿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

殿外,五月的燥风裹挟着汴水的气息扑面而来,天空是那种被洗过的、近乎惨淡的青灰。

他站在高高的汉白玉台阶顶端,俯瞰着下方层层叠叠的宫阙楼宇,那一片金碧辉煌的帝国心脏。风灌满了他宽大的袍袖,猎猎作响,他的脸上露出了苦笑。

“相爷留步!”

一个穿着青缎圆领窄袖袍、面皮白净无须的中年太监,走了上来,:“相爷,皇后娘娘在坤宁殿,请您移步一叙。”他微微躬身,双手拢在袖中,姿态谦卑。

郑居中脚步一顿,心头猛地一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有劳公公带路。”郑居中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波澜,只是袖中的手,几不可察地攥紧了。

“真没想到啊,好一个郑居中,老夫真真是小瞧了天下人!老夫惯看风色,仗忠执言我不如也!”

蔡府中,蔡京苦笑着对大官人说道。

“郑居中…何许人也?”蔡京似讥讽,又似自嘲,“虽也算个能吏,然则…由老夫抬他出来,一是因他乃外戚。官家需要外戚,皇后…亦需一个外戚在朝中呼应。其二么,此人向来以皇后和官家风色为主,八面玲珑,从无棱角。老夫本以为,不过是一柄趁手、且不会割伤自己的玉如意罢了。”

大官人屏息凝神,没有接话,知道蔡京还有话。

“却未曾想…”蔡京摇头笑道,“在此等关乎国运、关乎童贯那厮泼天功业的大事上,他竟敢如此!以辞官相胁,以头颅相阻!丝毫不退!半分不让!”他轻轻哼了一声,“人啊…你以为你看懂了他,自以为算尽了他,却终究会发现,永远有你看不懂的时候。算尽天下?呵,算不到人心!”

大官人笑道:“恩相…您在这上面的意思是?”

蔡京依旧目视前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老夫自然是…不以为然。这群人不知民力几何府库虚实!如今很像样子的进项,除了盐、茶、酒这几把砍向士大夫的刀子,勉强收上来些支撑着门面,其余诸般新政,实施起来哪一项不是阻力如山?这勉强支撑的架子,如何经得起一场倾国北伐的巨大消耗与战损?一旦开战,粮秣、军械、民夫…哪一样不是无底洞?届时,填不上这窟窿,官家震怒,童贯催逼,你道那刀子会砍向谁?”

“只有再把砍向士大夫的刀磨得更利一些!可这刀磨得太利太快,砍得太狠太绝…就怕把这群自诩清流、满口仁义道德的士大夫们,逼到角落里再无退路。他们若抱成一团,背水一战…哼,那才是真正的滔天巨浪!翻覆只在顷刻!童贯只看到燕云之功,官家只念着祖宗之愿,可这社稷的根基,经得起几番折腾?远的不说,就说那扩田之策,不过在北方试行,却被煽动起多少民怨。”

第426章 特殊人物出现

书案后,当朝太师蔡京,身着居家常服,一件暗云纹锦缎直裰,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镇纸。

下首绣墩上,端坐着大官人。

大官人听着蔡京语气漠然的说着这些,问道:“恩师,下官今日听闻,内侍省都知杨戬……薨了?是...意外?”

“你想问是不是他们干的?他们可看不起这帮阉臣。”蔡京闻言,眼皮微抬,点了点头:“不是他们的手笔。杨戬此人,起于官家潜邸旧人,随侍多年,鞍前马后,颇多辛劳奔波,暗疾不少。去岁冬夜在济州府公干,听闻不慎失足,跌了一跤。自那之后,便染了沉疴,缠绵病榻,终至不起。此乃天命使然,非关人事。”

他略顿,将镇纸轻轻置于案上,发出“嗒”一声轻响,目光转向大官人,带着考校之意:“你可知,朝廷推行‘括田法’,为何择京东东、西两路先行试办,且多选京城左近州县?”

大官人笑道:“恩师此问,可难不倒学生。学生以为,此中缘由,无非是这些地方阻力小。”

“哦?便是让那些只会写文章的进士来,也说不出个具体。”蔡京有些意外的看着大官人:“你且说说!”

大官人微微一笑:“那学生便说说自己的看法,这事当溯及前朝旧事。自唐末黄巢乱起,中原板荡,兵燹连绵。及至五代更迭,十国僭伪,战火纷争,尤以京东、京畿左近为剧。”

“百年蹂躏,昔日冠盖云集之门阀巨室,其田产根基多已零落,子孙凋敝。今之所谓士大夫家族,于北方,尤其是京畿周遭,所保田亩有限,根基不固。故而推行括田,所遇阻力自然较小。”

他略作停顿,偷觑蔡京神色,见其微微颔首,便续道,“反观江南、东南诸路,虽沃野千里,仓廪充盈,然自唐末以来,受战火波及相对为轻。彼处旧时名望门阀,即今日之簪缨士大夫世家!”

“其根基深厚,盘根错节,族望绵延,宋元年间,太祖兵锋所致,众门阀闻风而降,故而宗族保留完整,若贸然于彼处括田,无异于撼动千年古树之根基,其反噬之力,恐非朝廷一时所能承受。是以,恩师与诸公深谋远虑,择阻力最小处先行,实乃老成谋国之举。”

蔡京听罢,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他微微侧首,重新打量了这位商贾出身的学生片刻,才缓缓笑道:“呵呵,老夫倒真未曾料到,你一个商贾起家,竟能通晓古今,洞悉此等关窍。难得,难得,老夫就说没有看错你!西门天章啊西门天章,你给老夫的惊喜越来越多!”

他话锋一转,笑意中多了几分深意,“不过,你这番话,前面所言,尚算中肯。然则后面……却未尽其实。”

大官人立刻起身,长揖至地:“学生愚钝,还请恩师不吝赐教!”

蔡京并未直接回答。他缓缓向后靠去,目光投向暖阁雕花窗外一树将谢的海棠,神色间竟罕见地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似感慨,又似自嘲。

他声音低沉了几分,久居高位的神情出现:

“且先说说老夫自家罢。我蔡氏一族,自闽地入仕,虽称不上寒微,然于中原世家眼中,亦不过尔尔。至老夫这一代,侥幸得蒙圣眷,位极人臣,一门双宰相,看似烈火烹油,鲜花着锦,显赫至极。”

他收回目光,直视大官人,嘴角那抹笑意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可在那些人眼里……我蔡氏终究不过是骤然而起的新贵,不过是靠着揣摩上意、取悦官家才得以立足的幸进之辈罢了。”

他顿了顿:“流水的皇帝,千年的世家。要论起这‘世家’二字的分量,便不得不提那前朝盛极一时的‘五姓七望’——崔、卢、李、郑、王。彼等,乃古往今来最顶级的门阀。其姓氏之尊贵,便是天子皇族、龙子凤孙,亦曾屈居其下!王侯将相,趋之若鹜,只为求一联姻,攀附其门楣。纵是求亲被拒之门外,彼等亦照样不留情面。彼非皇族,然其显贵尊荣,尤胜皇族!”

蔡京眼中精光闪烁:“五姓七望,崔、卢、李、郑、王。然其根本,不在姓,而在‘望’!何为‘望’?郡望也!那是一族历经数百年、数十代人,在特定地域累积下的无上声望、清誉与势力,是门阀士大夫赖以凝聚、傲视天下的根本之力!”

“昔年唐太宗文皇帝李世民,何等雄才大略?为定天下门第高下,曾下旨编修《氏族志》,意欲厘定天下姓氏之尊卑座次。结果如何?皇族李氏,竟未能拔得头筹!民间公认的天下李氏之首,乃是那根基深厚的‘陇西李氏’!”

“何也?盖因太宗皇帝虽贵为天子,然其本支门第阀阅,尚不足以成为天下所有李姓人心目中无可争议的‘郡望’!”

他微微冷笑:“更有甚者,唐文宗欲为太子求娶荥阳郑氏之女,竟遭断然拒绝!那郑氏转头便将孙女许配给了博陵崔氏区区一个品酒小官!留下‘宁嫁高门小官,不嫁当朝太子’的千古奇谈!”

“彼时唐朝那些开国元勋、名臣将相,如程知节【程咬金】、房玄龄、李靖等辈,虽功勋盖世,然出身寒门或新贵,欲与五姓七望联姻,亦须额外支付天价之资,美其名曰‘陪门财’!何谓陪门财?便是你需出钱,去‘买’人家世代积累的门第清望所赋予的光环!”

蔡京的目光最终落回大官人身上,冷笑道:“如今,老夫这蔡氏一门,于汴京看似权势熏天,然于那些仍有‘郡望’可恃、有‘门第阀阅’可凭的守旧世家眼中,与当初唐朝那些需付‘陪门财’的寒门新贵,又有何异?括田之法,看似在丈量收回隐地,实则……亦是在用王权来掂量,去拼杀这千百年积重难返的‘郡望’二字。”

蔡京啜了口茶,顿了顿又说道:

“观这江山社稷,以为都是的帝王么?非也。”

“帝王掌权柄,名曰‘制统’——兵符在握,律令森严,生杀予夺,号令天下。此乃有形之权,如刀兵,如枷锁,雷霆之威,显于外也。”

“然则,此等权柄,看似至高无上,实则根基若何?”

“自汉唐以降,乃至本朝,真正维系天下、定鼎乾坤者,另有其物。前唐五姓七望,崔卢李郑王,彼等所持者,乃‘道统’!”

“此道统非虚言,乃文化之圭臬,正统之血脉,道德之标杆,社稷之根本!帝王可易姓,朝代可更迭,兵戈可易手,律法可修订,然此‘道统’之根,盘根错节,深植于人心、典籍、伦常、世族血脉之中,非翻天覆地、另立乾坤,断难撼动其分毫!彼辈,非皇族,而实胜似皇族,千年不易其贵。”

蔡京语带讥讽:“此乃千古不易之理。观我大宋开国,太祖皇帝何等雄才大略?杯酒之间,便能释宿将之兵权,收天下之精兵于枢府。然则,他打下这锦绣江山,为何独独要与士大夫共治之?为何不效法前朝,尽收权柄于一身?”

“盖因道统之重,非制统可独力承托!前代门阀虽渐隐于朝堂,然其郡望犹存,余荫犹在。何为‘郡望’?”

大官人一愣,这自己可答不上来,低头道:“正要请教恩师!”

蔡京理所当然的点点头:“郡望者!根、权、名、圈、钱,五者相生,犹如巨树之盘根,深泉之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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