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657节
“根者,如参天之木,其源必深!太原王氏,溯至周灵王太子晋,千载名门;范阳卢氏,始祖乃东汉大儒卢植,昭烈帝刘备、白马将军公孙瓒,皆出其门下!此等渊源,便是煌煌正史,亦为之侧目,何况天下士林?”
“权者,在于官职之承袭与垄断!昔汉以察举,世家互相援引,门生故吏遍天下;魏立九品中正,更是将‘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明载于制度!北魏孝文皇帝,定四海姓氏,钦点崔卢李郑王为天下第一等高门,此乃朝廷背书,名器所系!”
“隋唐开科举,看似广开门路,然寒门子弟,何来累世家学?何来浩瀚藏书?何来名师指点?更遑论那科场之内,考官阅卷,多与世家通声气,座主门生,情谊绵长,不是吾父便是吾叔,寒门拿何来争?”
“终唐一代,宰辅之位,十之六七出于世家,其中五姓七望独占鳌头近三成!彼等早已将‘以家世取官’悄然转为‘以文取官’,牢牢锁死了登天之阶!”
说到此处,蔡京目光微凝,坦然说道:“至于本朝?亦不遑多让。莫论他人,即以我蔡氏一门论之。若无先父侍郎公蔡准奠定根基,无介弟蔡卞早登相位,为家族增光,老夫纵有经天纬地之才,堪比管仲、乐毅复生,又岂能轻易入得官家法眼,得此枢机之任?此即‘权’之传承,非一日之功也。”
“接着说‘名’者,在于对读书治学之垄断!学问一道,贵胄政治时代,最优渥之膏粱文脉,尽在世家门庭。隋唐以降,科举大兴,然寒门欲读书,束脩几何?笔墨纸砚几何?购书又是几何?寒门士子,几人买得起?几人读的起?”
“反观世家,家学渊源,累世藏书汗牛充栋,延请名师如探囊取物。便是那蒙童开笔所诵之书,亦多出自那些世家先贤手笔。”
“科场考官,非亲即故,或为故交,或为世谊。表面看似公平取士,实则两套章法,云泥之别!故有唐一代,世家宰辅层出不穷,绝非侥幸。”他话锋一转,提及本朝,“再看我朝仁宗之时,号称文治鼎盛,每次科举所录进士,动辄近四百人,远迈前代。”
“嘉祐二年,旧党魁首欧阳修主考,一榜之中,苏氏昆仲苏轼、苏辙、曾巩、张载、程颢等辈,皆入彀中,后世誉为‘千年科举第一榜’。然细究之,此榜共录进士三百八十八,诸科三百八十九,再加特奏名者二百余,总数竟逾千人,何其怖也!胃口何其大也!”
“而我朝官家亲政至今,不过录取进士千人!仁宗一朝,在旧法旧党当道之时,所录进士总数竟近五千之巨!此等庞大士流,初入仕途,或得前辈如欧阳修等提携举荐,或蒙天子恩典简拔。彼等立足之后,联姻结党,提携后进,恩荫子弟,子又恩子,子又荐孙,子子孙孙,士大夫无穷匮也!‘名’之所在,士林清望,由此而生。”
蔡京说道:“如此知道老夫为何做出三舍法了,就是想要让寒门子弟都有书读!”
“至于‘圈’者,非市井之朋党,乃血脉之壁垒,婚姻之锁钥!彼五姓七望,视己身为华夏冠冕,血脉即名器,岂容玷污?故其通婚,必于圈内,高门相尚,壁垒森严,决不下嫁寒门。
“此封闭之婚姻圈,实乃维持其血脉不染、阶层不堕之铁律。纵是李唐皇室,彼等亦敢睥睨!彼辈眼中,帝室之尊,有时反不及他清河崔、博陵崔、范阳卢一纸婚书!”
蔡京嘴角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讥诮,仿佛在嘲弄那被门阀轻视的皇权,“此等傲慢,非狂妄,乃‘道统’赋予之底气!”
“‘钱’者,非锱铢必较之铜臭,难以支撑门阀巍然不倒之基石!彼等累世巨族,根基深植州郡,膏腴田畴阡陌纵横,庄园星罗棋布,仓廪充盈,足以供一族之奢靡百年而无忧。更兼手握权柄,政商相济,如江河汇流。政治之权柄,可攫取无尽之利;雄厚之财力,复可滋养、巩固其政治地位,此乃生生不息之循环!”
蔡京顿了顿:“世人皆道陶潜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清高绝俗,晚年采菊东篱,清贫自守。殊不知,此公乃东晋顶级门阀——浔阳陶氏之贵胄!其家族之富、之势,岂是区区几斗米粮可比?后世读书人只知吟诵‘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仰慕其风骨,却不知此等‘风骨’,恰是门阀士族用他们手中的笔写出来,再教给后世的。”
“家族声望竟凌驾皇权之上,历代帝王岂能坐视?唐太宗何等雄主?因修《氏族志》,见山东旧族仍自矜门第,竟将自己陇西李氏置于崔、卢之后,勃然大怒!遂下旨强行将皇族列第一,外戚次之,崔氏降为第三!至唐高宗、则天武后朝,手段更厉!直接下诏立法,明令禁止崔、卢、李、郑、王五姓互相通婚!意在斩断其亲上加亲、盘根错节之势,防其坐大难制。”
“然则,”蔡京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此等雷霆手段,效用几何?五姓之家,阳奉阴违,禁令高悬,私通如故!”
“更可笑者,朝廷‘禁婚’之令,反成彼辈无上荣耀之标签!世人皆以娶得‘禁婚家’之女为莫大荣光,其身价益发金贵,彩礼之数,竟被炒至天价!此等局面,岂非弄巧成拙?”
他微微摇头,带着几分嘲弄与了然,“此亦说明,盘根错节数百载之巨树,其根脉早已深植神州膏腴,纵是九五至尊,欲将其连根拔起,亦是牵一发而动全身,谈何容易?非有倾覆天地、再造乾坤之力,难以撼动!”
“直至唐末,”蔡京又是一声冷笑,“黄巢贼寇,狼奔豕突,攻陷长安!此辈流寇,恨极世家公卿,遂行那‘天街踏尽公卿骨’之暴行!一夜之间,五姓七望累世所积之巨富、所聚之人口、所藏之典籍、所拥之庄园,尽付劫灰,惨遭清算!此劫,于彼等而言,堪称灭顶之灾!”
“然则,彼等就此亡了么?非也!旧的躯壳虽破,新的根苗又生!更何况,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远者不提,单说那五姓之一,太原王氏!”
他指尖蘸了蘸杯中残茶,在光洁如镜的紫檀案几上,缓缓写下“三槐”、“华阳”四字,水痕清晰。
“自黄巢浩劫后,太原王氏一分为二。一支曰‘三槐王氏’,自王祜手植三槐于庭、预言子孙必有位居三公者起,王旦乃真宗名相、王素、王巩……代代簪缨,名臣辈出,堪称我大宋开国以来第一等士大夫世家,清贵无双!”
“另一支曰‘华阳王氏’,王珪王岐国公,于神宗朝拜相,秉政十六载!其后人虽稍显沉寂,然其族中女子,却如那无形之丝线,悄然织就一张巨网!”
“你可知,当今郑居中之正室夫人,便是华阳王氏嫡女!而那誉满京华、女子填词第一的李清照,其母即王珪亲女,她是王珪嫡亲的外孙女!”
大官人听到此处,叹了口气:“‘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
蔡京闻言,猛地一怔,随即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激赏光芒,竟忍不住抚掌高声赞道:“妙!妙极!此语真乃一针见血,洞穿千年迷雾!这煌煌千载王朝史,可不就是一部部这些门阀士族、簪缨世家的‘门户私计’史!好!说得好!”
他竟激动得霍然起身,绕过案几,走到大官人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之大,显见其内心激赏,“老夫越认识你,越佩服自己的眼光!孺子可教!若非老夫膝下最后一女,早已许配给了郑居中,老夫定要让她嫁与你为妻!”
大官人闻言一愣,下意识问道:“恩翁方才不是说,郑枢相已娶了华阳王氏为正室……?”
蔡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眼中尽是权谋老手的从容与理所当然:“有何稀奇?老夫既与郑皇后协力推举郑居中上位,姻亲之固,岂能不锦上添花?”
大官人,暗忖:“自己终究还是小觑了这群人翻云覆雨的手段与格局!”
他按捺不住好奇,又小心翼翼探问:“那……恩翁千金与那王氏之女,在郑府之中,孰为正室?”
蔡京朗声一笑,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傲然:“皆为正室!此等小事,自有分寸。”
大官人心中飞快盘算:“皆为正室?那蔡夫人怕不是年过三旬了,比我大了不少……”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
恰在此时,外头传来轻微脚步声,翟管家那谨慎而恭敬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老爷,郑姑爷求见。”
他顿了顿,补充道:“姑爷身边还带着一位年轻人,面生得很,想来未曾在京中贵人圈里走动过。只是气度沉凝,非是寻常人物。”
蔡京眼中精光一闪,笑意更深:“哦?郑居中敢带来面见于我,此人必非池中之物!”他转向大官人:“你且入内室稍待,也听听我等说话。”
翟管家听得此令,心中如遭雷击,掀起滔天巨浪:“老爷竟连会客相谈都不避讳这西门大官人?此等信重……此等信重!这西门大官人,真真是攀上了通天的梯子!我翟某此番,真真是押对了!”
要知道自家老爷是什么人?真真是大宋一人之下!
会面岂有小事?
更何况会面的是当朝宰相又是女婿,说的每一句不是国家大事便是内属私事,竟连这西门天章避都不避!要知道几个亲儿子还在外头避着呢!
翟管家看了一眼大官人心道:莫非是太师爷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珠帘微动,大官人的身影隐入内室暖阁。
书房内龙涎香依旧盘桓,却平添几分凝肃。
翟管家躬身引着两人入内。
当先一人,正是当朝宰相郑居中,紫袍玉带,气度沉凝,只是眉宇间似有一丝挥之不去的郁色。
他身后半步,跟着一个年轻人。此人约莫二十七八年纪,身量中等,面容清癯,眉目间颇有几分书卷气,尤其一双眼睛,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竟隐隐有几分幽光流转,只是此刻他低眉顺眼,极力收敛着气息,身体下意识地微微蜷缩在郑居中身后的角落阴影里,显出几分拘谨和谨慎。
郑居中趋前一步,深深一揖:“小婿拜见恩翁。”
蔡京微微点了点头:“所来何事?”
“不敢隐瞒恩翁!”郑居中没有寒暄,侧身示意身后的年轻人,“今日冒昧携此子前来,实因此子虽位卑职小,然词翰甚美,才思清通,尤擅制诰文章,于典故章奏一道,颇有可观之处。小婿观其才具,埋没于朝野,实为可惜,故斗胆引荐于恩翁座前,恳请恩翁垂察,抬举于京中。”
蔡京端坐主位,目光如古井无波,先是在那拘谨的年轻人身上淡淡一扫,随即落在郑居中脸上,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道夫,你如今已是当朝宰相,位列三公之首。欲提拔区区一人,不过一言之事,又何须特意带到老夫面前举荐?”
郑居中闻言,腰弯得更低了些,语气愈发恭谨:“恩翁言重了!小婿虽忝居相位,然朝廷用人,岂敢不慎?此子虽小有才名,然资历尚浅,骤登清要,恐惹物议。小婿思之,若无恩翁慧眼首肯,小婿亦不敢妄动。此其一也。其二,恩翁识人之明,洞察秋毫,小婿心中所判,尚需恩翁斧正。”
蔡京淡淡说道:“哦?你才在朝堂之上,不惜触怒官家,坏了童枢密与金国议盟之议?皇后娘娘难道没有因此召见你?”
此言一出,郑居中脸上瞬间掠过一丝苦涩,他微微摇头,声音带着无奈:“不瞒恩翁,小婿……确被皇后娘娘召入宫中。只是……娘娘盛怒,未容小婿解释半句,便已厉声斥责,将小婿……赶了出来。”他语气低沉,显然那番斥责分量极重。
蔡京听罢,脸上并无丝毫意外,只是淡淡“哦”了一声看着郑居中,缓缓道:“你郑道夫今日在朝堂之上,已是自有决断了,也不必在意皇后娘娘的斥责。”
郑居中心头一凛,连忙躬身,连声道:“不敢!小婿万万不敢!今日之举,实是……实是忧心国事,一时情急。如今想来,已是大大不妥。小婿搅了官家兴致,又坏了国家大计,这宰相之位……怕是坐不长了。”他语气带着几分颓然和自嘲。
蔡京却忽然发出一声低沉而笃定的轻笑:“呵呵呵……道夫啊道夫,你错了。倘若你今日在朝堂之上,对管家之事噤若寒蝉,对童枢密之议唯唯诺诺,那么官家何时寻个由头换下你,倒真不好说。”
他身体微微前倾,眼中精光一闪,“可你偏偏做了!如此一来,官家反倒不会那么快动你了,否则不就在史书上落了个劣名之笔?好好做你的宰相吧,最少这一年不会动你。”
郑居中闻言,连忙再次深深一揖:“是!小婿愚钝,谢恩翁指点迷津!小婿定当……定当克尽职守!”
蔡京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那个一直缩在角落、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年轻人。
方才郑居中情绪起伏,这年轻人更是紧张得几乎屏住呼吸,头垂得更低。
蔡京眉头轻轻一挑,心中瞬间掠过一丝对比:同样是这般年纪,那藏在内室的大官人,初见官家与自己时是何等从容不迫,应对自如?自己原以为天下年轻才俊皆如此。
可今日见了郑居中举荐的这位……蔡京心中不由失笑:“原来非是天下才俊也并非如此,实是那西门天章太过‘奇葩’,不愧是老夫亲自挑选的人!”这番心思电转,面上却丝毫不露。
他收敛心神,目光如电,直射那年轻人,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威严沉静:“你,叫什么名字?哪一年的进士?现任何职?”
那年轻人被蔡京目光一扫,如同被针刺了一下,慌忙趋前几步,行了一个极其标准恭敬的大礼,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和敬畏:“末……末学惶恐!回禀太师!末学是政和五年进士及第,现任密州州学教授。末学……末学名秦桧。”
蔡京面上无波,只是“嗯”了一声,表示知晓。他转而看向郑居中,语气平淡地问道:“此子,是你何人?”此问看似随意,实则直指核心——举荐的动机。
郑居中早有准备,立刻躬身回答:“回恩翁,秦桧之妻,乃是小婿内子的亲侄女。小婿……亦是其长辈。”
蔡京眼中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
他重新上下打量了一番跪在地上的秦桧,目光变得锐利而玩味。
郑居中的妻子是华阳王氏的三小姐,而一个出身平平仅是州学教授的年轻人,竟能娶到华阳王氏的嫡亲女?
他转向郑居中,声音毫无感情:“哦?看来此子……果真是个人才啊!竟能入得了华阳王氏的法眼。”
郑居中听出蔡京话中深意,头垂得更低,沉声道:“小婿……内举不避亲。秦桧之才,小婿愿以身家担保。”
蔡京沉默片刻,目光在秦桧低伏的脊背和郑居中紧绷的脸上来回扫视。
终于,他缓缓开口,:“好一个‘内举不避亲’。既是政和五年的进士,又有此等身份,且是州学教授……嗯,便先去京城,做个太学正吧。历练历练,看看是否真如道夫所言,是块可造之材。”
此言一出,郑居中如释重负,脸上露出由衷的喜色,连忙深深拜谢:“谢恩翁提拔之恩!恩翁明察!”他立刻转向还跪着的秦桧,低声催促道:“会之,还不快叩谢太师天恩!”
秦桧此刻心中狂喜如潮涌!
从偏远州学的教授,一跃成为京畿太学的学官!
虽只是正九品,却已是踏入了清贵之阶!
他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行大礼道:“末学秦桧,叩谢太师再造之恩!太师恩德,末学永世不忘!必当肝脑涂地,以报太师!”
珠帘之后,大官人将这一切听在耳中,目光透过缝隙,落在那个激动叩首的年轻身影秦桧身上。
郑居中与秦桧又恭敬地侍立片刻,蔡京随意问了几句自己女儿在郑府中的起居琐事,语气平淡,如同寻常长辈关怀。
郑居中一一小心作答,言语间透着对蔡氏女的敬重与礼遇。蔡京听罢,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郑居中何等精明,立刻识相地躬身告退:“恩翁安坐,小婿不敢再叨扰恩翁清静,先行告退。”他示意秦桧一同行礼。
蔡京眼皮微抬,只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应允。
两人躬身退出,由翟管家引着,穿过重重庭院回廊,向府外走去。
一路无言,只闻脚步声在石板上轻叩。直至走出那威严肃穆的蔡府大门,被门外微凉的夜风一吹,郑居中紧绷的神经才略略松弛。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落在身后亦步亦趋、依旧带着几分拘谨和抑制不住喜色的秦桧脸上。
郑居中面色转为严肃:
“会之,太学正一职,虽秩不过九品,然清贵非常,乃储养国士、砥砺名节之所在!此位非比州学教授,身处京畿,众目睽睽,一言一行皆在风宪瞩目之下。汝当夙夜惕厉,勤谨供职,以学问立身,以德行服众!太学乃天下士子仰望之地,汝掌训导考校之责,务必持身以正,处事以公,为国育才,方不负太师今日擢拔之恩!切记,此乃汝立身朝堂之根基,万不可有丝毫懈怠苟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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