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682节
平儿忙将一件石青刻丝灰鼠披风与她搭上。凤姐儿一面系着领口的带子,一面嘴里还嘟囔着:“什么东西!话也不会好好说,尽弄这些玄虚。”
平儿见她脸色不好,也不敢多问,只悄悄跟在后头。
走了一箭之地,凤姐儿忽然放慢了步子,侧过头来,把平儿一拉,压低了声音道:“你说,他说我没真正做过女人,这是什么话?”
平儿先是一怔,随即抿着嘴儿笑道:“奶奶都不懂,我哪里懂呢?”
凤姐儿白了她一眼,伸手在她胳膊上拧了一把:“你少跟我弄鬼!我瞧你方才在廊下跟那个金钏儿挤眉弄眼的,不定知道些什么。快说!”
平儿“嗳哟”一声,揉着胳膊道:“我的好奶奶,我当真不知道。我方才只顾着看那院里的花儿了,谁有功夫跟她挤眉弄眼.”
凤姐儿一听?
脚步一顿,眉头便拧了起来。
她虽是伶俐剔透的人,可与贾琏这些年久未同房,便是以前不过是循规蹈矩应付了事,哪知道大官人身上那痕迹那味道是什么。
如今被大官人这样一点,心里便有些疑疑惑惑的,怎么也想不明白,只啐了一口。
二人正走着,忽然从东边月亮门后头窜出一个人来,正是贾琏。
只见贾琏满脸涨得通红,额上青筋突突地跳,眼里布满了血丝,活像一头被惹恼了的公牛。手捏着拳头,指节捏得咯嗡响,那架势,倒像是要生吃了她似的。
他浑身酒气熏天,一开口,那股子酒臭味直往凤姐儿脸上扑:“好哇!王熙凤!你可叫我拿住了!我问你,你方才从那姓西门的院子里出来作什么?”
说着便要举起拳头来!
平儿吓得脸都白了,嘴里喊着:“二爷!二爷!您这是做什么!”贾琏一甩胳膊,将平儿操出三四步远,踉踉跄跄险些摔倒。
凤姐儿先是一惊,随即便镇定下来。
她只把下巴往上一扬,一双丹凤里射出两道寒光来,直直地盯着贾琏,冷冷地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琏二爷!您老这是打哪儿灌足了黄汤回来?又撒什么酒疯!这是要打我?你打你打啊!”“我撒酒疯?”贾琏狞狠狠把拳头落了下去,手指着凤姐儿,“你当我没瞧见?如今竟然这么大大方方就进那人院子去了?把我这顶绿帽子戴得结结实实的!你是打量我贾琏好性儿,不敢把你怎么样是不是?”凤姐儿一把打开他的手,“睁开你那醉眼瞧瞧!那是西门大官人的院子不假,可我王熙凤是去做什么?我是去替你荣国府、替你贾家填窟窿找银子去了!”
她声音又急又快,如同连珠炮,“如今你们建的园子把外库内库都掏得七七八八,我可告诉你,如今内库账面上银子可见底了,如今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口子张着嘴等吃喝,年节下各处打点、人情往来,哪一处不要银子?银子呢?你琏二爷倒好,整日里不是钻东府和你那好哥哥吃酒赌钱,就是在外头花天酒地,抱着些不三不四的粉头儿灌猫尿!银子流水似的往外淌,你何曾问过一句?”
她往前逼近一步,贾琏倒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
凤姐儿伸出食指来,一下一下戳着他的胸口,每戳一下便是一句话砸过去:“你贾琏是个什么东西,打量我不知道?你偷着往多姑娘儿那儿钻了多少回,当我没数儿?你在外头花天酒地、眠花宿柳,把银钱流水似的往外撒,我王熙凤说过你一个“不’字没有?我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你留三分体面罢了!你倒好,蹬鼻子上脸,血口喷人,往我身上泼脏水!”
贾琏被她戳得连连后退,一把拨开凤姐儿的手指,脖子上青筋又跳了起来,咬着牙道:“你少跟我扯这些!总之,总有被我捉奸在床的一天,你给我等着!”
王熙凤冷笑:“也不要等着了,你若是疑心我,趁早拿了休书来,我王熙凤拍屁股就走,绝不赖在你荣国府,咱们现在就去老太太跟前去,把你这几年干的那些个混账事,一件一件、一桩一桩,当着阖府上下的面,抖落个干干净净!到时候,我倒要看看,是你贾琏没脸,还是我王熙凤没脸!”
贾琏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可喉结上下滚了几滚,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凤姐儿见他这副模样,也懒得再跟他纠缠,只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去了。
平儿小跑着跟在后面,大气儿也不敢出。
贾琏站在当地,脸上像开了颜料铺子,红一阵白一阵紫一阵青一阵的,半晌说不出话来,眼睁睁看她扬长去了,心里那股子恶气便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直憋得他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他在当地站了半晌,狠狠跺了跺脚,也不回自己院子,倒一径往西边角门去了。
那鲍二家的正在屋里头歪着,忽见贾琏掀帘子进来,满脸铁青,眼睛里血丝密布,倒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开口,贾琏便一把将她推倒在炕上,鲍二家的疼得“嗳哟”一声,只觉得他今日比往常格外凶狠些,像是要把人往死里折腾似的,那手劲大得捏得她胳膊上立时起了红印子。
半响,鲍二家的这才敢开口:“二爷今儿是怎么了?可是在外头受了谁的气了?。”
贾琏哼了一声,咬着后槽牙道:“还能有谁!还不是我屋里那个夜叉!成日家在我头上作威作福. .今日还. ...哼,打量我是个死人呢!”
鲍二家的听了,眼珠子一转,撇着嘴道:“我说二爷,不是我这当下人的多嘴一一咱们那位二奶奶,阖府上下谁不知道她的厉害?那张脸一翻,比阎王还凶三分呢。二爷您这样的人物,倒被她辖制得跟避猫鼠似的,我看着都替二爷委屈,这要换到别的府,怕是早把这等婆娘休了。”
贾琏听了这话,心里那股子火又往上窜了窜,闷声道:“又有何不可!迟早有一日,被我捉个现形,我非休了她不可!”
“那感情好!”鲍二家又开口道:“二爷,不是我说,你们屋里那个平儿,倒是越长越水灵了。那模样儿,那身段儿,又温柔又和顺,比咱们那位阎王奶奶不知强了多少倍去。二爷您是当主子的,怎么不把她收了房?何必舍近求远,倒来寻我。”
贾琏被她这一说,心里登时痒痒起来,随即又泄了气,恨恨地道:“你当我没这个心思?平儿那丫头,我哪一日不惦记着?只是那夜叉看得死紧,防我跟防贼似的,略走近些就拿那两只眼睛剜着我,嘴里还不干不净地说些个有的没的。有一回我不过拉了平儿一把,她倒闹得阖府上下都知道,老太太还把我叫去训了一顿。你说,我还能怎的?”
鲍二家的便冷笑一声,拿手在贾琏胸口拍了一掌,道:“二爷,不是我说您一一您一个堂堂荣国府的琏二爷,倒叫个女人拿捏得死死的,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你家那位就是个阎王奶奶,您呢,您就是阎王殿里那判官跟前的小鬼儿,连大气儿也不敢喘一声的。”
贾琏被她这一激,脸上挂不住,一把掐住鲍二家的脖子,发狠道:“我是小鬼儿?好!那我今儿就先弄死你这个浪蹄子,叫你知道知道我的厉害!”
鲍二家的被他掐得气都喘不上来,却也不怕,反倒咯咯地笑起来,一面笑一面喘着气道:
“二爷,您有这本事冲我使算什么?有本事您冲那阎王奶奶使去呀。依我说呀,那阎王奶奶就是个母夜叉托生的,仗着老太太疼她,在府里头横行霸道的,把二爷您这样的人物都压得擡不起头来。我瞧着平儿那丫头,性子又好,模样儿又周正,待人又和气,阖府上下谁不夸她一句?若论当家里事,她倒比那阎王奶奶强出十倍去。要是换了她来做这个当家奶奶,二爷您也不至于受这些个窝囊气。”
贾琏听了,心头一震,手上松了劲儿,却不言语。
鲍二家的便又道:“你阎王老婆……在外头不定怎么着呢……二爷您想想,她那张脸,那副身段儿,那张大屁股不拘是坐还是趴,哪个男人不喜欢?哪个不眼馋?她又是那样一个掐尖要强事事主动的劲头.没准偷人都是自个坐上去.”
贾琏被她这番话说得心里那疑团又翻涌上来,想到自家老婆坐到那西门大官人身上浪劲自己都没体会过恨得牙痒痒。
半响,他停了动作,翻身坐起来,系着汗巾子,忽然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早晚有我抓到她现形的那一天。到时候,我看她还有什么话说!”
鲍二家的躺在炕上,拿眼斜着贾琏,笑嘻嘻地道:“二爷这话我替您记着呢。只是不知道,二爷抓到了现形,舍不舍得休了她?”
贾琏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答话,只哼了一声,穿上衣服一甩帘子出去了。
夜已深,这东京汴梁,御街两侧,彩灯高悬,流光溢彩,氤氲蒸腾,直上九霄,将那轮惨淡的上弦月都熏染得醉眼迷离。
金水河上,画舫如织,灯火倒映水中,碎成万点金星,随波摇曳,载着不知多少风流债、销魂窟。然则,这煌煌帝京的锦绣皮囊之下,各家各户,各府各地都有着自己的勾当与算计。
城南古拙清贵的宅邸内,正是耿南仲府上。
屋中檀香袅袅,却压不住一股子亢奋与阴谋的气息。
素来与大官人这等“幸进”“佞臣”势同水火的清流们围坐,面上皆带着几分酒意与激愤后的潮红。其中一人拍案道:“那妖道邪术,谄媚君上,更有如此多奸臣贪酷暴虐,侵夺民田,罄竹难书!此番我等发动手中一切门生故吏,定要成功!”
“不错!”另一人接口,“等到事成之后,血流成河,我等弹劾的本章已备下数道,桩桩件件,皆有实据!再联络几个勋贵老臣,一起发难!管教他措手不及,纵有官家回护,也要剥下他们的麒麟皮。!”耿南仲坐在主位,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将明日如何呼应、如何煽动舆情,如何暴起伤人布置得滴水不漏。
他嘴角渐渐浮起一丝胜券在握的冷笑,举起面前温热的黄酒:“诸位同僚高义!同心戮力,为国除奸!后日,便是我辈清名重振,那妖道覆灭之时,倘若能逼官家收回那些祸国殃民之策,那更是大善之举!干!”
“干!”众人轰然应和,举杯痛饮,仿佛已看到蔡京一众奸贼们狼狈的景象,快意之情溢于言表。饮罢,纷纷起身,互相拱手作别,口中犹自说着“静候佳音”“共襄盛举”之类的话。
府中义仆掌着灯笼,引着这些位清流砥柱们鱼贯而出。
与此同时。
此刻清流们口中的西门屠夫大官人,正赤条条浸在一只硕大的紫檀木浴桶之中。
桶内热气蒸腾,水面浮着厚厚一层玫瑰、茉莉花瓣,更有名贵的龙涎、麝香调和其中,异香扑鼻。他闭着眼,头枕在桶沿铺着的雪白松江棉布上,喉间发出惬意的低哼。
那锦缎冰凉滑腻,贴着皮肤倒也舒服,可终究是死物,硬邦邦、直挺挺的,全无半分活气儿,更欠了那销魂蚀骨的软弹劲儿。枕得久了,后颈竞有些发僵发酸。
大官人正自不耐地微微蹙眉,欲要挪动一下,忽觉一双滑小手,轻轻托住了他的后颈与头颅,接着自己整个头颅已被托离了冰冷的锦缎,转而陷入了一片绵软滑腻的软枕之中,温如暖玉,软似凝脂,连自己左右脸都被包裹小半!
他微微一动,头颅在那软枕上蹭了蹭,立刻能感觉到那如同水波荡漾般的荡动,恍若一个水枕一般。“唔……”大官人舒服得闷哼一声,鼻端瞬间被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暖烘烘甜腻腻的熟透妇人的馥香。这等规模,想都不想必然是潘巧云那硕大的吊钟,正随着她轻微的呼吸枕头便如同活物般微微起伏,带动着他头颅也随之轻轻摇晃,带来一种令人昏昏欲醉的摇篮般的舒适感。
“爷…这枕头…可还使得?”潘巧云的声音又软又媚。
随着她一说话,这枕头又微微晃荡起来,大官人闭着眼睛,发出满足的嗯了一声。
崔氏一身未亡人素衣,被水汽蒸得半透,勾勒出玲珑身段。她跪在桶边,一双柔美浸在香汤里,正用着十分力道,为大官人揉捏着肩颈穴位,手法娴熟老道,口中软语温存:“老爷今日辛苦了,这肩胛骨都硬了,想是劳心劳力……奴婢给您好好松快松快。”
金钏儿则只穿着葱绿抹胸,捧起大官人一只脚,小腿架在桶边,脚丫子搁在自己怀里,用那浸透了香胰子的细棉巾,从脚踝到脚趾缝,细细地揩拭揉搓。
大官人舒服的叹了一声,而身后的潘巧云双手也没落下,小心翼翼地为在自己太阳穴上按摩,动作轻柔舒缓,偶尔几缕发丝拂过自己的脸面,带来丝丝麻痒,恍若羽毛划过一般。脑后又有水波荡漾!不一会就小睡了过去。
而在这汴京城另一处大宅所在一一王子腾府邸,气氛却截然不同。
书房内烛火通明,王子腾身披家常锦袍,端坐于书案之后,正仔细看着手中一封刚刚由心腹内监递上来的密信。
王子腾擡起眼,看向面前那位垂手侍立、面白无须小太监。
他微微颔首,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烦请公公,回禀贵妃娘娘。”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吐出,“就说……王子腾知道了。”那太监闻言,脸上堆起笑容:“喏!奴婢一定将殿帅爷的话儿,一字不漏地带给娘娘!”
王子腾不再多言,旁边的下人赶紧递上银两,太监会意收下,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
次日清早,日头才刚爬上屋檐,大官人一身官服,正待跨出院外,玳安缩着脖子,袖着手,一溜烟从影壁后头钻出来,脸上带着几分急色,从怀里掏摸出一封皱巴巴、汗渍渍的信函,双手捧上,嘴里哈着白气:“爹!大名府递铺来的信,跟随大名府来往京城的官文一起来的,刚到三娘子哥哥托来的,带来的人还在门房喘粗气呢!”
大官人眉头一皱,心里咯噔一下。
寻常商贾百姓,便是天塌下来,也只能走那慢腾腾的普通驿传,一站一站地磨蹭。
这官方递铺信有三种,一种便是如此,跟随大名府要发的官文一起带来,时间虽然慢,但也快过普通驿站。
第二便是急脚递,普通军政用,扈成这种小吏边都沾不了。
第三种便是金牌急脚递了,乃是东京直达各路军州的金字牌铺马,非十万火急的军情要务不得擅用!即便如此,扈成能动用这个来寄信,只怕是大事!
大官人夺过信函,那牛皮纸信封还带着驿卒的汗酸和尘土。
撕开封口,抽出信纸,大官人一目十行,越看脸色越是阴沉。
既然那家伙帮着自己做事,就不能不管。
只是事情有些棘手!
大名府那位梁子美梁中书,著名的京东东路东平梁氏世家,家族显赫,有“二魁一相”、“三世尹京”之誉。
其曾祖梁颢、伯祖梁固均为状元,祖父梁适官至宰相,如今他既是蔡京的东床快婿,又是位高权重封疆大吏。
自己虽说和他没有交情,可只要自己开口走蔡京的门路。
只需蔡京一封八行书递过去,梁中书必然毕恭毕敬,派兵救出那家伙不过是举手之劳。
可大官人心里明白:求人如吞三尺剑!
尤其求的人也是封疆大吏,更何况那边情况扈成也在信中详细交代,如今上上下下都在为了官家的“万寿道藏’忙活,真要为了帮你出了些什么岔子,这人情债还真不好还!
更何况,这“尽力帮你”四字,里头的水分比运河还深!
官场上的推诿拖延,那是常事,表面上尽力敲锣打鼓,可实际上人都死透,坟上的草怕都三尺高了!大官人眉头一挑,不能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得做两手准备!
他猛地擡头:“玳安!听真了:即刻传我钧令!命史文恭、关胜、王禀三人,点齐各自麾下团练护院,对外只说是奉了提点刑狱司的密令,或是得了缉捕悍匪巨盗的风声!叫他们三人亲自带队,接到命令同时给我趟过黄河!走河北东路官道,大名府城外就地驻扎,随时等候我的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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