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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725节

他望向周邦彦笑道,“倒不如趁今日我等雅兴正浓,又有周待制这等词坛耆宿在座,我等各自出个主意,不拘是两字、三字、四字,只消虚虚地合了那景致的意趣,先拟出个草样来,权且做成灯匾对联悬上。一来应景,二来也免了园子空寂。待他日贵妃娘娘凤驾亲临,游赏过后,再请娘娘从我等所拟之中,钦定佳名。如此岂不是两全其美,公私两便?”

那周邦彦,虽已年过花甲,鬓角染霜,在场除了须发皆白的老徐王就数他年齿最长,无奈被蔡京一句话贬出朝堂,新近才调回汴京,如今官职未复,只能按礼制站在后头。

此刻见李守中点了他名笑道:

“李祭酒抬举老朽了,有‘上元文宗’西门府尊大人在此坐镇,老朽羞愧出声!府尊那五阙《上元》词一出,真真是‘落笔惊风雨,词成泣鬼神’!压得汴京城里此后怕是数十年上元灯都黯然失色,满城文人墨客怕是再不敢轻易填那上元词!老朽这点萤火之光,在西门天章这皓月当空面前,岂止是不敢卖弄?”

经他这一提,方才还略有议论之声的众人,瞬间鸦雀无声!

那些清流文臣们,脸上刚刚有些酒意兴致颇高,正想着吟诗作对,却在顷刻间冻得僵硬。

是啊!怎么忘了这尊煞神还杵在这儿!

那五阙《上元》词,字字珠玑,却也字字如刀,可是实实在在地把整个大宋词坛摁在地上起不来身!怕是得三五年才能缓过气来!

谁还敢在他面前班门弄斧,吟诗作对?

万一这西门屠夫兴致上来,随口再吟一首,岂不是把今日在场所有人的“佳作”都衬成了茅厕里的烂纸?

想到此处,众人瞬间有些意兴阑珊。

贾政在一旁听了周邦彦的话,又偷眼觑见众人这副鹌鹑模样,心里是又急又怕,却也无可奈何。

心道早知道不该请这西门煞星过来,可无论如何他奉旨暂住贾府,于礼又不能不请!

他只得强笑着接过话头,打着圆场:“周待制…咳…所见不差,所见不差!我们…我们且先去园中看看景致,诸位大人只管按心意题了,若觉得哪处妥帖,便…便先记下。若有…若有实在不妥的,再…斟酌拟过便是。”

郡王赵令穰笑道:“贾大人何不自己抛砖引玉?”

贾政连连摆摆手:“王爷莫要取笑!下官自幼于这花鸟山水、题咏对联上头,就…就只是个‘平平’二字!如今上了年纪,又被那些俗务纠缠得头昏脑涨,于这怡情悦性的文章一道,更是…更是荒疏得紧!纵是勉强拟出几个字来,只怕也是迂腐酸臭,古板僵硬,非但不能为这园子增色,反要污了诸位的眼,败了大家的兴致!那才真真是…没意思得很了!”

老徐王赵颢一直冷眼旁观着这场面,呵呵一笑,捋着银须,出来打圆场:“贾大人过谦了。不过嘛,大家同游同乐,也无须拘泥。依老朽看,不如这样:我等到了景致所在,大家各抒己见,公议公拟。谁有好句妙词,只管说出来。众人品评,觉得好的,便记下;觉得平平的,便删去。优存劣汰,集思广益,岂不更妙?也省得一人苦思,反失了游园之乐。”

贾政一听,如获至宝,连忙躬身道:“王爷高见!极是!极是!如此最好!且喜今日天公作美,夜色正煌,正是游园的好时候!诸位王爷、大人,请随下官移步?”

一行人刚走到园子入口的花障处,恰巧撞见贾宝玉正跑了出来。

贾政一眼瞥见,心头先是一恼,嫌他不知礼数冲撞贵人,随即眼珠一转,又生出一计。

自家这儿子虽不喜经济文章,但吟风弄月、诗词联句上倒颇有些歪才,何不让他跟在诸位清流王爷身边伺候笔墨,既显得贾府恭敬,又能给儿子一个在贵人面前露脸的机会?

万一他蒙出一两句好的被诸位清流看中,岂不是意外之喜?

纵使不好,一个少年人,也无人真个计较。

想到此处,贾政板起脸,沉声喝道:“孽障!还不快过来见过诸位王爷、各位大人!”

待宝玉慌慌张张、手足无措地过来行了礼,贾政便换上一副温和的面孔,对众人陪笑道:

“这是犬子宝玉,年纪小,不通世事,只爱些花草诗词的歪门邪道。今日诸位贵客游园题咏,正是他长见识的好机会。下官斗胆,就让他跟在诸位身边,端茶递水,伺候笔墨,权当个跑腿的小厮使唤。若能得诸位大人片言只语的指点,便是他天大的造化了!”

说罢,又瞪了宝玉一眼:“还不快跟紧了!仔细伺候着!若有一丝怠慢,仔细你的皮!”

那宝玉被父亲当只得唯唯诺诺,缩着肩膀,垂着头,缀在了这浩浩荡荡、各怀心思的贵客队伍后面。

贾宝玉混在人群里,眼风儿偷偷溜向那西门大官人,心头一股热气直往上撞,想揪住他问:“你把我的晴雯弄到哪个窟窿里去了?”

可那大官人似背后生了眼,猛一回头,两道利电似的目光扫来,唬得宝玉脖子一缩,慌忙把眼珠子钉在脚前的虎皮石上,再不敢抬头。

此时贾政刚至园门前,贾珍早领着一班执事人侍立一旁,里头内眷也早就暂时移出。

贾政道:“且将园门都掩了,待我等细观了里头气象,再进不迟。”

贾珍应了,命人闭门。

众人走了进去,五间正门,桶瓦泥鳅脊,门栏窗棂皆是细雕时新花样,并无朱粉涂抹,一溜水磨群墙,下头白石台矶凿着西番草纹。

左右望去,雪白粉墙衬着虎皮石随势蜿蜒,果然不落富丽俗套,迎面却是一带翠嶂挡了视线。

众人捋须赞道:“妙山!妙山!”

贾政捋须道:“非此一障,园中诸景尽收眼底,岂不乏味?”众人齐声附和:“极是!非胸中大有丘壑,焉能成此格局?”

说着,引颈前望,见白石崚嶒,或如鬼魅,或似凶兽,纵横拱立。苔痕斑驳,藤萝掩映间,微露羊肠曲径。

贾政道:“便从此径探幽,回程另择他路,方可尽览。”

抬头忽见山上一块镜面白石,正是题名之处。

贾政回首笑问众人:“王爷,诸位大人,此处题以何名为佳?”

众人有说叠翠的,有提锦嶂的,又有道赛香炉、小终南的,林林总总数十个。

贾政听了,便命宝玉拟来。宝玉躬身道:“尝闻古训:‘编新不如述旧,刻古终胜雕今。’况此处非主山正景,原无甚可题,不过探景初阶。莫若直书古人‘曲径通幽处’句,倒显大方。”

众人听了,一片声赞道:“妙极!他天分高绝,才情远迈。”

贾政捻须:“不可谬奖。小儿辈不过拾人牙慧,聊博一笑耳。且待再拟。”

此时,那周邦彦抱拳向大官人道:“西门天章大人,满园清雅,正待高论,何吝珠玉?我等洗耳恭听。”

大官人只摇头摆手:“列位饱学,说得都好,本官便不献丑了。”

旁边老徐王呵呵一笑,声气微喘却透着亲热:“西门天章!你那《上元五阙》,连我这行将就木的老朽听了,都觉齿颊生香,胸中块垒为之一空!今日诸公纷纷题咏,天章何不也指点一二江山?”

大官人拱手笑道:“老王爷抬爱!非是拿乔,也非夸口走的地方多。实是见惯了真正的大山大水,眼前这玲珑景致,精巧是精巧了,倒真不知从何说起,怕唐突了风雅。”

越王赵偲在一旁拈须冷笑,语带讥诮:“嗬!好大的口气!你西门天章才几岁年纪?见过的山水,莫非还能多过徐皇叔当年?还‘见惯了’!你若今日说不出个子丑寅卯,道不得几句实在话,明儿个,我大宋上至宗室下至黎庶,怕都要笑你西门天章是那元祐文宗,空谈误国的徒子徒孙了!”

大官人淡淡一笑:“列位不信?某虽年齿不长,却是自幼随恩师踏遍诸国。不信?且听我说这汴京西去万里——”

他声音陡然一提,带着一种身临其境的豪迈,“有擎天巨岳,终年覆雪,其高,仰视则帽落而犹不见其巅;其阔,横亘千里,如天神脊梁撑开穹庐!日光映雪,金顶耀空,云海翻腾只在山腰,凡人至此,顿觉自身微渺如芥子!”

众人被他描绘的壮阔景象所慑,一时屏息。

越王犹自狐疑,撇嘴道:“哦?说得倒似亲眼所见……”

老徐王却缓缓摇头,目露追忆之色:“非是虚言……老夫年少时,曾奉旨接待西陲雪山之国使团。彼等所述,确有此等接天连地、亘古洪荒之大雪山!其雄浑气象,非中原寻常山水可比。西门天章所言……当非杜撰。”

众人闻言,惊叹之声四起。

越王面子上挂不住,强辩道:“哼!焉知不是从哪本海外奇谈的残篇断简里看来?”

大官人又是一笑,从容不迫:“好!再说汴京向南,越重洋,跨万里烟波—有一吞天巨河!其水势之浩荡,十倍于黄河,流域之广袤,几与我大宋疆土相埒!林莽蔽日,禽兽异形,奇花异木不可名状,一河生灵之繁,冠绝宇内!”

这番描述更是匪夷所思,众人听得目瞪口呆,啧啧称奇。

此时,李守中捋须沉吟,缓缓开口:“即便西门天章所言非虚,然则……诗赋之道,贵在胸襟气象,未必尽赖目之所及。前有李太白‘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后有苏东坡‘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彼等亦未必亲见学士所言之大山大河,然其诗词之雄浑气魄,吞吐八荒,岂非千古绝唱?”

大官人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李公高论!然则若单论气魄二字……太白、东坡之诗,气象固是宏大……却也未必便是古往今来第一等!”

此语一出,恍若九天惊雷直劈入这风雅园亭!

刹那间,满园死寂。

方才还在赞叹异域风物的嗡嗡声戛然而止。

一众清流文臣,脸上那点残留的惊叹之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青白交错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这西门天章何等狂傲,何等不知所谓,竟不把太白东坡放在眼里!他那上元五阙虽冠绝一时,可要想和太白东坡比,却如繁星之皓月,可他语气,竟还隐隐看不上?

“疯了!真是疯了!李杜苏黄,诗坛北斗,岂容轻侮?!”

“此子恃才傲物,竟至于斯!”

“狂妄!简直狂妄至极!目中无人,不知敬畏为何物!”

“西门天章虽是上元文宗.....”叶梦得冷笑:“这话传将出去,恐惹天下读书人齿冷啊!”

周邦彦面色一凛,拱手沉声道:“西门天章大人!下官素来敬重大人上元五阙,然此言……恕下官实难苟同!李杜文章,苏黄笔墨,光焰万丈长!若他二人气魄尚非第一,古今更有何人可当此誉?”

众清客文臣纷纷变色,交头接耳,一片嗡嗡的附和质疑之声。

李守中冷笑:“西门天章轻言‘未必第一’,试问古往今来,更有何人可凌驾此二公之上?是屈子行?是陶潜采菊东篱?抑或是大人心中另有惊世骇俗之人选?此论,非但骇人听闻,直欲动摇我士林根基!我虽位卑言轻,亦不得不斗胆诘问:大人此言,究竟何凭?莫非说的是你自己?”

这话一说,众人目光灼灼,齐刷刷钉在大官人脸上,那眼神里混杂着惊疑、愤怒、鄙夷,更有一丝等着看他狂妄自爆的期待——

只待他口中吐出“正是”二字,便要群起而攻,口诛笔伐,将这亵渎文坛的狂徒钉死在耻辱柱上!

然而,大官人只是气定神闲地摇了摇头,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诸位何必如此着相?自然有其他人!”

“哗——!”人群再次骚动。

“信口雌黄!”

“胡言乱语!”

越王赵偲指着大官人,厉声道:“西门天章!今日你若说不出个真名实姓、惊世之作来,我赵偲必入宫面见皇兄上禀这一切!似你这等数典忘祖、谤讪先贤、妄自尊大之辈,有何面目立于朝堂之上,位列士林之中?”

“越王所言极是!”

“请大人明示!”

“休得故弄玄虚!”

众人纷纷附和,声浪几乎要将那翠嶂震塌。

大官人面对这滔天怒火,却只是负手而立,朗声一笑,声震林樾:“诸君不信?无妨!且听我说——”

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拔高,带着磅礴:

“你们听李太白说山,说的是:连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绝壁!好一个险峻奇绝!”

“你们听苏东坡说山,说的是: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好一番理趣哲思!”

“而我听他说的山,是:惊回首,离天三尺三!仰之弥高,近在咫尺,却已将苍穹踏在脚下!”

“你们听李太白口中的大江,是: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好一派飘逸轻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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