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870节
“世兄见谅…昨儿夜里因兰哥儿挪动养病的事,我们几个姊妹忧心,便聚在我这里闲话解闷,不知不觉就…就夜深了。是以今日起得迟了些,平日里…断不是这般懒散的。”
她这话,倒像是在解释给谁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一旁的湘云听了,一双杏眼滴溜溜在黛玉脸上转了一圈,又瞅瞅大官人,忽地“噗嗤”一笑,脆生生道:
“哎哟哟,林姐姐,你同他解释这个作甚?我们姊妹晚间一处说说笑笑,便是熬个通宵又如何?横竖又没碍着旁人!快些走吧,还得去给老太太请安呢!”
她说着,便要去拉黛玉的手。
大官人笑道:“请安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你们两个空着肚子去,老太太见了倒要心疼。不如先用些点心垫垫?”
话音未落,紫鹃已跟着出来,闻言忙接口问道:“正是呢!姑娘,云姑娘,这会子想用点什么?有刚蒸得的糖蒸酥酪,温温的正好;也有小厨房新做的奶油松瓤卷,鹅油卷,再配上几样点心,菱粉糕、桂花糖蒸新栗粉糕,都还现成。还有熬得稠稠的碧粳粥,粳米粥,燕窝粥或是杏仁茶?姑娘们拣喜欢的吩咐就是。”
紫鹃略顿了顿,又道:“哦,方才忘了回姑娘。太太和老太太那边打发人来说了,这三日她们要诚心拜祭痘疹娘娘,在佛前吃斋诵经,格外清净。特意吩咐了,姑娘们心意到了就好,这几日晨昏定省都免了,不必过去。”
“再有就是,眼瞅着端午将至,府里各处都动起来了,扎艾人、挂菖蒲、预备雄黄酒、包粽子,热闹得很呢。太太说今年还要多缠些角黍,分送各房。”
黛玉听罢,心中稍定,那股子窘迫也散了些,便道:“既如此,请安也免了,这会子时辰也不早,点心怕也琐碎。不如…索性再等片刻,传午饭罢。”
她说着,目光转向大官人:“世兄方才说有事寻我,不知…是何要事?”
大官人见她主动问起,便笑道道:“这头一件,自然是那要紧的公文,需得你帮着动动笔墨。这第二件么…说来有些冒昧,是我近日忽生一念,想试着开那海运的商路。不知…林姑娘对此有何见教?不知有什么教我的??”
黛玉闻言,微微一怔。她万没料到他会问及此事。
她抬起那双秋水明眸,直视着他,声音清晰而冷静:“海运?世兄可知,这海上行商的利头固然极大,然则如今东南海路,十之八九已被福建几大豪商巨贾牢牢把持,结成海帮,势力盘根错节。他们行事,极其…排外且霸道。外人想贸然插手分一杯羹,难如登天。轻易挤不进去,稍有不慎,只怕非但无利可图,反要惹上泼天的麻烦。”
大官人这下是真真愣住了。
他这第二问,原不过是随口拈来,为的是掩饰方才闯入闺阁的尴尬。
万没想到,这深居简出的林黛玉,竟对千里之外的海商之事了如指掌!
而且,她所言的角度,与他之前听宝钗所论的利厚可图,或是蔡京所言的朝廷关节都截然不同!
她提供了一个来自海商内部、充满江湖草莽气息的残酷现实。
他心中惊奇顿生,不由得心里一动,忙问道:“听林姑娘这话,倒像是知道许多内情?深谙此道?这…这倒真是出乎意料!”
黛玉微微一笑:“世兄忘了?我们林家祖籍便在福建,世代书香亦与海商多有牵连。我幼时在扬州,家中常有福建来的族亲走动,与父亲谈论海船、洋货、风信、乃至海上豪强之事,我常年在父亲身侧,也听不少。族中便有人曾想游说我父亲出资,雇请‘纲首’组船出海贩货…只是被我父亲以‘非儒门正途’为由,婉拒了罢了。”
湘云在一旁听得半懂不懂,只扯着黛玉的袖子道:“你们说什么海运、纲首的,我一句也听不懂。林姐姐,大官人,你们就在这儿论这些了,我去找其他姐姐玩耍了。”
说着,便如一只脱了笼子的雀儿,蹦蹦跳跳地掀帘子出去了。
待湘云脚步声远了,屋内只剩下她与大官人。
那大官人眉头紧锁,追问道:“依姑娘方才所言,这群海商的,竟嚣张跋扈至此?”
黛玉闻言,轻轻一笑:“世兄如今你贵为三品大员,难道真不知晓…我朝律法明明白白写着,官员不得‘市易争利’,不得‘与民争利’么?”
大官人心头一跳,眉头倏地一扬,眼中精光闪过:“姑娘的意思是…这群海商背后,皆有官员撑腰?”
黛玉轻轻摇了摇头:“何止是官员撑腰!大人,大宋律法虽高悬于堂,可这世间的法子,总比禁止多得多。官员不得经商?可自有的是门路持股,大宋这百七十年来何曾禁的了?”
“王荆公安石便曾说过:‘今官大者,往往交赂遗、营资产;官小者,贩鬻乞丐,无所不为’!如今一众官员或是委派亲信、幹人操持。到最后,朝廷也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海商尤其如此。”
“我父亲也说过....”她顿了顿,仿佛在回忆什么:“做得最大、最肆无忌惮的,反倒不是寻常官员,而是那些…天潢贵胄,宗室亲贵。早在天禧五年,朝廷便下过明诏:‘皇亲诸宅置船,长公主二,郡县主一,听于诸河市物,免其差拨。’白纸黑字,给了宗室置办船只、行商贸易且免其徭役的特权。“
“这口子一开,虽然后来几经波折,有所收敛,可多少宗室,或明或暗,或委派心腹干办,或干脆雇佣那等经验老道的纲首,携带着他们的巨资出海,风里浪里搏杀,归来坐地分利。您说,那些能在海上呼风唤雨、行事霸道排外的海商背后,若没有这些天家贵胄的影子,他们安敢如此?安能如此?”
一番话,大官人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原先只道是寻常商人利益之争,或是地方官吏贪渎,未曾想这潭浑水底下,竟盘踞着如此庞然大物!
难怪…难怪自家恩师蔡京这等事还要召集一众心腹门生商议后,言语间多有保留,只道牵涉甚广,需从长计议。
如今看来,恩师怕是早已洞悉其中关窍,只是事情未定,时机未到,不便明言罢了!
自己先前想的,果然是太过简单了。
正说着,忽听院外传来脚步声,接着便有隔着帘子回道:“宝姑娘来了。”
黛玉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将那方才的一缕笑意收了回去,面上不露声色,只淡淡道:“请进来罢。”
大官人听是宝钗来了,不由得心头微动,面上却不好显露,只略退后一步,站得端正了些。
帘子一掀,宝钗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对襟绡纱短衫,葱白绫抹胸松松束着,却掩不住那段丰腴,但见汗润润的胭脂肉从纱隙里透出些光景来,走动时恰似玉山缓移,酥痕暗涌。
下系着水绿洒花罗裙,风过处裙裾黏在腿根,勾出两丸熟桃似的圆润轮廓,裙腰却显见地勒进羊脂媚肉里,陷出一凹甜腻腻的弧来。
面上含笑,那一股子从容稳重的气度,仿佛走到哪里都带着三分春风。
马上紫鹃端了茶水过来,宝钗也不接示意放桌上。
她一眼瞧见大官人也在,倒不惊讶,只笑道:“我道林妹妹这里静悄悄的在做什么,原来有客在此。可巧了,我也不算白来。”
黛玉见她这副模样,只微微一笑,道:“宝姐姐今日怎么得闲往我这里来?莫不是也听说大官人在这里,特意来寻的?”
宝钗听了,面色不改,只笑道:“妹妹这张嘴,真真不饶人。我不过是早起去太太那边请了安,顺路来看看妹妹昨儿睡得可好,谁知倒叫你编排起我来了。”
说着便自在椅上坐了,又对大官人道,“大官人莫要见怪,我们林妹妹就是这样,说话爱打趣,其实心里头最是厚道。”
黛玉听了这话,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宝钗一句“我们林妹妹”便把自己摆在大官人自家人位置上了,倒显得她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子。
她抿了抿唇,也不接话,只低头抚着手里的帕子。
大官人咳嗽一声,笑道:“薛姑娘来得正好,我们方才正说——”
“正说什么?”宝钗含笑打断,目光在二人脸上一转,“我倒不知道,大官人和林妹妹什么时候这样亲近了,私底下说起话来,倒不用避人的?”
黛玉面上微微一红,旋即又白了下来,抬眸道:“宝姐姐这话奇了。大官人原是来找我询问要紧事儿,恰巧湘云也在这里睡着,不过是寻常走动,有什么避不避的?”
她忽然想到什么冷笑:“湘云刚刚出去,莫不是去了宝姐姐那里?”
宝钗一愣没想到黛玉这么快猜到,微微一笑,没有接口,只转向大官人道:“不知是什么要紧的事儿,这整个贾府想来只有林妹妹能解答!”
大官人还未说话,林黛玉倒是接了过去道:“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不过已经说过了,不过是海运的事。”
宝钗“哦”了一声,颔首道:“原来是这事。倒是我多心了。”
她说着放下茶盅,又笑道,“妹妹这里的茶倒好,是今年新下来的龙井罢?我尝着有一股子清香味儿。”
黛玉笑道:“宝姐姐既喜欢,回头我让紫鹃包一包给你送去。只是姐姐日后是当家理事的,怕也未必稀罕我这点子茶叶。”
宝钗笑道:“妹妹又来了。我若不稀罕,就不会夸了。当不当家的我说了可不算,倒是妹妹这等大气倒像是个当家的气度。大官人前儿也问过我海上的事,我那里知道什么,不过瞎说一通罢了。后来想起妹妹既然是侯门勋贵之后,定比我这商贾之女知道得多,便提上一提,果然大官人就来你这里了。”
他竟先去了宝钗那里!!!!
黛玉听了这话,心里猛地一酸,那酸劲儿直冲到眼眶子底下,好容易才忍住了,淡淡笑道:“宝姐姐过谦了。我不过是略知一二,哪里比得上姐姐博古通今?姐姐要是在这儿,哪里还轮得到我说话。”
说着又拿眼睛瞟了大官人一下——那一眼里有怨、有嗔、也有一丝说不出的委屈,“世兄也真是,既问过宝姐姐,又来问我做什么?倒像是考较我们姐妹似的。”
大官人见这两个人一唱一和,面上笑盈盈的,底下却句句带刺,眉头一挑笑道:“哪里话。你们二人一个说得详尽,一个说得透彻,都是帮我解惑的。”
宝钗笑道:“大官人这张嘴,真真抹了蜜似的。既如此,我倒要听听林妹妹说了什么高见,也让我长长见识。”
说着便挨着黛玉坐下,一副虚心讨教的模样,那亲热劲儿倒像是亲姐妹一般。
黛玉被她这样一靠,不好推开,只得笑道:“我哪里有什么高见,不过说了几句闲话罢了。宝姐姐要听,让大官人讲给你听就是了。”
说着便站起身来,走到妆台前理了理鬓发,那鬓发原是齐齐的,有什么可理的?
不过是个由头,躲开些罢了。
宝钗看在眼里,微微一笑,只对大官人道:“大官人若有空,改日到我那里坐坐,再把那些海上的事细说说。我前儿听了一半,正惦记着呢。”
黛玉在妆台前听见,手里的梳子顿了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梳了下去,嘴里却道:“宝姐姐既这样说,大官人可别忘了。只是姐姐那里规矩大,怕是连茶都要喝出文章来。”
宝钗笑道:“妹妹又打趣我。我的茶再怎么不好,也比不得妹妹这里的茶,连大官人都爱喝呢。”
说着眼波一转,看向大官人,“大官人,你说是不是?”
大官人心道,自家可没这功夫听你们两个拉扯,见这光景越发不妙,忙起身笑道:“你们姐妹说话,我在这里倒不便。我先去了,改日再来。”说着便要往外走。
宝钗却站起身来,笑道:“大官人何必急着走?我不过是来看看林妹妹,坐一坐就去的。你若走了,倒像是被我撵出去的一般,回头叫人说我不懂礼数。”
她说着又转向黛玉,笑盈盈的,“妹妹说是不是?”
黛玉听她这话,心里一横,那气性反倒上来了,冷笑道:“宝姐姐说得是。既如此,你们两个都别走了。如今也是饭点儿,到我这里吃饭罢。只是这粗茶淡饭的,怕怠慢了你们二位。”
说着便唤紫鹃:“去吩咐厨房,添几道菜来。今日我与宝姐姐、大官人好好坐坐。”
紫鹃应了一声去了。
宝钗笑道:“这可不巧了,我今儿出来时,母亲还说要我早些回去,帮她描个花样子——”
黛玉不等她说完,便笑道:“宝姐姐若是嫌我这里不好,直说便是,何必拿姨娘来推托?姨娘那里什么花样子没有,倒要劳烦姐姐?”
宝钗见她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倒不好再推,只得笑道:“既如此,就叨扰妹妹了。”
忽地,外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帘子“哗啦”一声被猛地掀开。
本应该去吩咐厨房的紫鹃转回来,紫鹃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鬓角都跑散了,脸上带着一种惊疑不定的神色,声音也拔高了:
“姑娘!姑娘!了不得了!外头…外头有名帖递了进来,指名道姓…是…是来找您的!”
“找我?”林黛玉正拈着帕子拭颈间细汗,闻言指尖一颤,那月白素罗袖口便滑到肘弯,露出一段霜雪似的小臂。
她眉尖微蹙,“这…这如何可能?谁人会在贾府里指名道姓寻自己?”
她一个寄居深闺的孤女,平日里连外客的面都少见,怎会有人直接登门寻她?
这简直匪夷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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